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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糖衣,污黑內核

2016/8/1 — 16:18

《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話說前兩晚放下小精靈,讀了一本書。

剛開始讀那天就覺得真是不得了,也跟一些朋友說了,可是好像沒能勾起誰的興趣。或者這就是一本沒人希望讀的書?而我當時也只能用最獵奇的方式描述——1997年,日本有個十四歲的少年殘殺了兩名小學生。不僅殺了人,還把其中一個十歲小孩的頭割了下來,用刀割爛了他的臉,然後把頭放在學校正門,並以「酒鬼薔薇聖斗」之名下戰書挑釁警方。這本書是他的故事。

這樣想來,我可能是那種會給這書配上粗體大字標題、強對比色、聳動封面的人。於是就失去了再跟誰提起的意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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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現實中這是一本安靜的書,純白書皮,字體小至要湊近才看得清的書名。作者「前少年A」,奪去兩條人命後,在1997年6月28日被捕,受審後進了醫療少年輔育院,度過六年五個月後獲釋。「回歸社會」十一年,去年他在日本出版了《絕歌》這本書。

不論是日本還是台灣、美國,超越常理的隨機殺傷事件都一再發生。每一次我們都急於尋真相、下定論,兇手是精神病?反社會型人格障礙?是不是家庭破碎,曾遭受性侵、虐待或欺凌?我們總是急於鎖定一些不正常因素,劃出結界,假裝世界分為正常與異常、善與惡、美好與醜陋兩邊。然後判定,我們在這邊,他們,那些窮兇極惡泯滅人性的禽獸,在那邊。那個結界內的異常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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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再假裝自己擁有善的基因,假裝我們的身體裡,沒有惡。

真的是這樣嗎?純淨的書皮包裹着黑書封。難道這不是我們嗎,用潔白糖衣粉飾身體裡那些醜惡、髒污,甚至不斷發出惡臭的團塊?

讀《絕歌》時我小崩潰了兩次。並不是因為裡面關於性變態、虐殺動物、殺害小童和肢解的描寫太過恐怖(導讀警告了讀者可能「被殺貓的那一段敘述弄到噁心而無法繼續閱讀」,可能是有了心理準備,坦白說我幾乎面不改色),而是一再感到,這個人離我並不那麼遠。讀他的敘述與(試圖)自我剖析時,我個人的一些經歷會突然浮現。比如說是五歲時突然有衝動要謀殺我喜歡的洋娃娃,一把將她推下樓梯又碰巧被媽媽看見。又比如是,有一段時間想要透過切割死體,觸碰生命/死亡。但更多的是幾個十年間所累積,對別的生命施加的、毫無道理可言的、心靈和身體上的傷害。

「我究竟像這樣傷害了多少人、害多少人的人生亂了調?我是把會走路的電鑽。只要我一吐氣,就不知道傷害了誰。我一吸氣就耗損自己,只能靠不停傷害別人或自己或甚至什麼東西來活下去。我只能這樣呼吸。」

傷害與受傷,施虐與受虐*,那種曾經難以壓制的、渴望傷害什麼的衝動。A寫的這些,我真的覺得離我很近,甚至也是我自身的一部份。

然而,事實是我最終並沒有成為他那樣的人。我沒有虐殺動物,不是性變態,更不是殺人犯。託許多人的福,我終於長成了大致上「正常」的成年人,能夠暫時安置湧動髒濁的內核。在我而言,《絕歌》的價值在於讓我確認,A並不是在「那邊」,隔絕在我的「正常」世界以外的人。我們是共享同一世界的人,因此才有理解彼此的必要——而理解不必然預設包容和原諒。

假設世界確實分成這邊和那邊,假設我們和他們是不同品種的生物,一如伊斯蘭國視他們以外的世界為那邊一樣,同理心可以從何談起?如果連互相理解的心也沒有,怎可能杜絕傷害?難道最終我們只可以先下手為強,主張屠殺所有疑似異常者,以保存我們這一邊的完整、美滿、清潔、健康?

當我們終於可以承認自己和A的共通之處,才可能進一步問:我和他是在哪一個節點,走上了分岔的路?為什麼我們同樣懷有惡的種子,今天我得以坦然享受陽光,而他卻必須像蟑螂般不斷逃竄,以餘生贖回永遠無法贖回的罪?

***

當然讀書的時候,我並非沒有疑惑。《絕歌》分成兩部,第一部處理1997年他犯下的滔天大罪,重述了部份案發經過,含大量自我剖析和心理活動描寫。第二部寫他2004年離開少年院後的生活。前後兩部,簡直判若兩人。

前半部的他,在意的生物只有外婆、小狗佐助、同學阿波羅和阿達。在他的敘事中,案發前和父母、兩個弟弟之間並沒有任何重要的交流。身邊並不是沒有關心他的人,但他就像活在真空裡,外婆死後只顧沉迷於看恐怖片跟連續殺人狂故事、收集並解剖蛞蝓、不斷地虐殺野貓——然後終至耽溺於「想殺個人看看」的想法。

可是一旦跳到少年院後的時點,他卻總是在考慮別人的處境,感謝他人的善意,像是在職場上幫助他的前輩**,把孩子舊衣服送他的觀察官(「面對我這種殺害別人孩子的兇手,雖然說他的職務是觀察官,但他也為人父母,對我應該也有很難諒解的心情吧。可是他卻送給我自己小孩的衣服,這是為什麼呢?我想他應該是以個人的身份來跟我相處,希望『你要好好看清楚自己所犯下的錯,今後勇往直前』,所以才當面把孩子的衣服交給我吧。」),還有在中途屋接待他的Y先生太太(「包括我的罪孽在內,Y太太把我當成了一個人來接納。接納我以及我的罪,靜靜地陪伴。那段時間的經驗,至今依然是我最寶貴的資產。」)。此外也仔細描寫了自己對父親、母親、弟弟、以及受害人遺族的歉疚。

第一部裡他曾提及自己被捕後面對精神分析師這個「勁敵」,興奮得發抖,決定要自我形塑為「異常快樂殺人者」,對分析師謊稱自己在自慰時腦裡會出現殺人、肢解、吃人肉的影像。這顯示他當時就有一定程度的操控欲。此外他對於作為殺人犯的形象營造頗有自覺。於是我就想,說不定他的悔恨、他受的心理煎熬,都不過是一種用以達成某種目的之文字表演,而我只是一個比較好騙的讀者?

「小嬰兒快活地把小手伸向母親的臉頰。母親的微笑看起來好幸福。在一旁守着的父親戴着銀框眼鏡,短髮高個子,乾淨耿直而溫柔的笑臉。聚集在他們身上的光線全然不依附在沖天耀眼的陽光下,這些光凜然自生,什麼也不仰賴地像亞米巴原蟲一樣不停增殖分裂,從一粒粒小小的光中,又分增出了一粒粒更微小的光,密密麻麻融進了三人身旁春日和煦的空氣裡。看着那光景,我心想:

——我奪走的就是這個。

這『尋常無奇的日常光景』。這看似平凡,卻沒有任何東西足以取代,飽含了人之所以活着的奧秘,高貴聖潔的光景。」

我不是神,不具備全知視角,因此無從論斷他的歉疚有多真誠懇切。寫了二千多字,我終究不可能為A或者《絕歌》背書。若有人買下《絕歌》,那始終有可能是助長了A利用慘劇圖利的行為。我沒有能力確定他出版此書的動機,但看畢全書,我還是相信這將近三百頁的文字有金錢以外的價值。如果有跟過去的A一樣的少年,恨世界一切美好,只想搗毀一切留下痕跡,如果他們在《絕歌》中發現同類,並讀到A對於「為什麼不能殺人的思考」,在閱讀中,將A走過的路重走一遍——或者是我太天真,但我想這真的可能是挽回他們的契機。

*A並不屬於我們想像的典型變態者。至少根據書中描述,他的家庭尚算和睦,父母健在、沒有仳離,他在家裡或學校都沒遭受肢體暴力,也不是被父母精神虐待或忽視。所謂「施虐與受虐」,指的是他同時有施虐與受虐癖,透過虐待甚至殺傷得到性快感,但性高潮亦伴隨着極端痛楚。

**A「更生」後獨自生活,以打散工為生,幹過搬運、清潔等體力活,後來也在一家公司擔任焊接工三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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