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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佬傳》:無火之烈

2015/5/26 — 16:30

書名:《烈佬傳》
作者:黃碧雲
出版社: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2年8月

 

以「烈」為名的《烈佬傳》,給筆者的整體感覺卻是「淡」,淡淡的情感與語調,平淡不顯眼的小人物,淡然處之的人生態度。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周未難的故事,但整個敘述又顯得很抽離,有時甚至乎有種冷眼旁觀灣仔道友眾生相的感覺,他的生命裡出現過很多人,來來去去,沒有一段深刻執著眷戀的情感;生命由大小事件交疊堆織,也不見得他對任何一事念念不忘或耿耿於懷,即使再三回想一些事情,也不過是渴望從中察見自己的「命運」——一生人,一段路,到底是如何一步接一步的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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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雲說,小說最初的名字是《此處那處彼處》。後來小說以〈此處〉、〈那處〉、〈彼處〉分章,第一部份〈此處〉以周未難六十歲在赤柱出獄起首,筆鋒一轉,回到他十一歲時,在公園遇見阿生,跟他到灣仔,到酒吧,跟大佬,吸毒的開始是如此自然:「阿牛給我食煙,說有嘢,我就接過去食,不到幾分鐘就天旋地轉。」沒有猶豫、恐懼、興奮或任何的道德判斷,好像他的生命來到此處便必然會發生這樣一件事,他從此要大半生依賴毒品。販毒,製毒,偷竊,成天出入灣仔,結交的都是道友、飛仔、妓女、小偷,好像周未難的性格模糊是因為這裡每個人都是周未難,我們是要借用他的眼睛,回到舊灣仔,細看這些人到底是如何生活。他犯法被捕,便入教導所,一年幾個月後出來,灣仔有時仍是那個灣仔,有時是另一個世界,他相識的人都不知去向,只好到修頓球場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探聽一下灣仔兄弟的下落。他也曾有兩段感情,如霧似花,轉瞬淡忘。

小說也可以叫《黑暗的孩子》——黃碧雲說。整個故事的氣氛與環境總是黯淡無光,沒有將來,沒有希望,像周未難在〈此處〉時,只有二十一二歲,但你看見他敘述自己生命時,但他述說自己生活時,卻常常夾雜著許多灰色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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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行自己要行的路,記著所有發生的事情,有一天,你會發覺你一無所有。」

「不知道前路怎樣,會不會成世都坐監。」

「過去我們忘記,亦不會有將來。」

〈此處〉以「一世人流流長,日子怎樣過」此一問語作結,回應這問題的是整章〈那處〉:周未難的一世人,便是流轉在監獄與灣仔之間,以坐牢為日常,得過且過,很快便過。〈那處〉可以說是一份「監獄指南」,以周未難住赤柱、芝麻灣、域多利、塘福等監獄的經歷,仔細刻劃出不同監獄的「特色」,如域多利是百年監獄,麻石好像人那麼大,荔枝角「好得人驚」,很多人自殺,又會惹到皮膚病。小人物一輩子平平淡淡,雖是監獄常客,所犯的都是偷竊、吸毒、藏毒等罪,從不驚天動地,也從來不是「大佬」,即使在監獄裡目擊幾次暴動,他仍是旁觀者,沒有牽涉其中。出獄後回到灣仔,到修頓球場看看有沒有相識的人,又再犯事入獄,日子平淡,人漸老去。〈那裡〉最後幾筆倒敘他從前在上海生活,有愛惜他的奶奶,一天奶奶說:你要去香港。他便來香港初見父親,再也沒有回到上海。

〈彼處〉的敘事線駁回小說開首的六十歲赤柱出獄,周未難來到中途宿舍,與一群精神病患居住,宿舍位於屋邨,他沒事做便到樓下公園坐,後來與病人阿啟搬進公屋,再一起搬到老人院,不再回灣仔了,生活清閒而孤獨,他有更多時間回想過去,想起每個有可能是因為自己而吸毒、喪命的人,也回想自己的命運,到底是為甚麼會走到這步?如果不是遇上阿生、沒有到灣仔,又如果在離家出走那天被父親尋回,甚至是如果沒有國共內戰、父親不用同逃難來港,他會不會學壞?他所走的是一條怎樣的路呢——筆者在這裡看見的不止是周未難對個人際遇的思考,更是一個執筆書寫周未難的作者,如何一邊敘述一邊深沉地思考:他們為何會走這樣一條路,如果他從來不是壞心腸的人,為什麼他們的路,會走得這樣壞。

「如果我們的命,不是我們自己的,還會是其他人的,這樣我們每做一件事,都不只是我們自己的事。這樣太可怕了。

「人生的不幸,不過在於那極少的偶然,其他的事,理所當然,知道會發生,無所謂幸與不幸。」

「以後我就沒見過我妹妹,也沒有見過我阿爸,好像是我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以後也是一個人。」

閱讀《烈佬傳》要留意細節描寫,總是簡單幾句話,便能刺進讀者內心,如周未難與阿啟打架,阿啟母親問:「做乜你同他打架,要我保埋佢。阿啟說,因為我有阿媽,他沒。他成世沒見過他阿媽。說得阿啟阿媽,不好說下去。」又如周未難的灣仔兄弟阿牛入院,另一兄弟雞佬天天探望,又特意買來他喜歡的食物,但「去了兩個星期,阿牛還未死,雞佬就沒再去,𡃁也沒去,阿傷說,真的久病無孝子,兩個星期啫。」全書都以這些文白夾雜的短句寫成,摻雜進去的白話恰好中和了粵語那忽促的節奏,也讓我們閱讀時多了一層剛剛好的間隔——周未難不是以粵語與我們閒話家常,他是在敘述裡回望,以第一人稱但帶有全知角度的抽離感,回望他曾生活的灣仔,眾生的微小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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