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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的歷史:1996年之前的張曉剛》書評

2016/9/8 — 18:36

呂澎《血緣的歷史:1996年之前的張曉剛》

呂澎《血緣的歷史:1996年之前的張曉剛》

多產的藝術史家呂澎先生以一本書的體量記述了一位他的同代人,比他晚出生兩年的藝術家張曉剛在1996年之前的藝術歷程。該書從1958年2月22日寫起,這既是藝術家出生的日子,也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的第九個年頭,此時,中國社會正在「反右運動」的尾聲,而所有的徵兆都指向「大躍進」的高潮即將接踵而來的現實。從一開始,作者就將張曉剛的個人生命和軌跡與社會政治現實和時代的空氣交織在一起來進行細描,意在講述處於時代中的個體經驗,這種歷史意識與呂澎對於當代藝術史研究的學術主張保持著高度的一致。他在書的前言裡明確寫道,「寫作藝術家個案是我研究當代藝術史的主張」。

這本由三個章節,以及前言、後記和注釋構成的藝術家傳記將藝術家自1958年至1996年的經歷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講述的是藝術家從1958年至1981年間的故事,著墨於藝術家的家庭成員,特別是對於藝術家的頗具藝術情懷的母親的勾畫,師從藝術啟蒙老師林聆的過程,藝術家所經歷的知青生活,在四川美術學院的學習生活與同學,以及藝術家的畢業創作。

在這個時期,張曉剛從母親那獲得對於藝術的感知和支持,父親的相識林聆則為他打開了藝術學習的大門,而知青生活和在川美的學習更是成年之後的張曉剛開啟藝術職業生涯的前奏。對於張曉剛求學川美期間的書寫幾乎可以被視為一段川美校史的寫作。文革結束之後,由於時任川美校長葉毓山提出「創作代習作」的口號,相比其他美術院校讓學生恢復長期作業的教學主張,1977、1978年入學川美的同學很快在全國美展中嶄露頭角,不少張曉剛的同學成為了「傷痕美術」的代表人物。這一段圍繞著張曉剛同學的敘述並不是可有可無的,一方面,它牽引出與張曉剛雖同級但在年齡上更老一代的藝術家們通過創作在這個歷史節點上對於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創作傳統所做的種種反思和反叛,另一方面,它也涉及對當時更宏觀的政治和文藝氛圍、背景的討論。同時,呂澎又不忘把我們拉回張曉剛個人在創作中所面臨的具體問題,比如在沒有體驗原作的基礎上僅限於寫實繪畫的藝術知識與外出旅遊寫生時如何在不影響強烈的陽光感受的透明性上貫徹寫實繪畫中表現前後關係與空氣的感覺等問題。這些群體與個體的遭遇和問題都構成張曉剛藝術生涯的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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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剛自1963年起隨父母工作調動從出生地昆明搬遷到成都居住,雖然與作者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但他與作者之間直至1985年才開始相識。得益於相似的成長背景,呂澎對於張曉剛1981年前的敘述既是基於對個體的凝視,也同時充分表達了現實的複雜性和豐富性。這一種將個體思想放置於脈絡中進行考察的意識始終貫穿於整本書的寫作之中,使讀者在瞭解張曉剛的個體生命歷程時同時獲得對於他所處的藝術史和社會背景的總體認識。書中的第二章《一個現代主義者的成長1982-1991》充分討論了離開校園走向社會後的藝術家張曉剛在藝術和生活上的探索、挫敗、焦灼和收穫。第三章《「血緣」的複歸1992-1996》則聚焦進入90年代張曉剛的藝術生涯,以及他所身處的社會與藝術價值體系的重大轉變。

呂澎在大學本科研讀政治,其自學藝術史的經歷也開啟於大學時期。整個80年代,他將注意力都放在西方藝術史著作的翻譯上,並經常與成都和西南地區其他城市的藝術家交流關於西方哲學和藝術的看法,用磁帶相互翻錄西方古典音樂。從1991年開始,他開始主動行動,通過推動藝術市場在中國的形成來參與當代藝術的實踐。他個人的軌跡與張曉剛的軌跡具有很大程度的平行性。就這個意義上而言,在這本書中,作者與被書寫者之間形成了一種互為肖像的關係,既基於他與藝術家的交往經驗,也深深地植根於作者自身1980年代以來對於在西南地區的中國當代藝術實踐的緊密觀察,以及個人從90年代以來參與當代藝術中的多重實踐所獲得的認識和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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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正瞭解藝術家的思想,必須把它放在脈絡裡來核對總和討論。這個將個體實踐回歸到一個世紀以來的藝術史脈絡裡來進行考察和書寫的寫作案例因為作者的親身體驗和與書寫物件的近距離互動而顯得非常自如、翔實、細密和富於彈性。作者嫺熟地駕馭他手中所掌握的資料,書寫平實而流暢,還原了藝術家1996年以前的藝術和思想歷程,又充分地勾勒出他所處的脈絡的複雜的歷史肌理。同樣重要的是,由於寫作者和被寫作者同樣來自中國的西南地區,這部個體寫作也補充了中國藝術史書寫中多以北京為中心的視角的單一性。既突出了西南地區藝術生態獨特性和意義,又總是將其置身於國家的上下文中來進行比照和討論。更重要的是,作者並沒有以將張曉剛塑造為藝術神話作為其出發點來開展寫作,而是始終保持著對於時風以及個體與歷史的互動的知覺來認識和記述張曉剛的個人歷史,從而試圖還原包括作者在內的「一代人」的歷史命運。正如作者在後記中所寫道的,「我在寫作中時常會感受道,張曉剛就是那種正處於兩種時代交替時期的人,他們失去了安全感,不再感到清白無辜,他們的命運就是懷疑人生,把人生是否還有意義這個問題作為個人的痛苦和劫數加以體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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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呂澎,「後記」,《血緣的歷史:1996年之前的張曉剛》,廣西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37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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