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被綑綁的城市瞻望者──《城市的長頸鹿》書評

2016/1/8 — 10:47

黃愛華《城市的長頸鹿》

黃愛華《城市的長頸鹿》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
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
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商禽〈長頸鹿〉

被囚禁的意象向來是書寫關於城市生活時常被用到的,黃愛華的《城市的長頸鹿》(下稱《城》)則借用了商禽〈長頸鹿〉的意象來重新演繹被城市囚禁的困境。

和詩中想要瞻望外面世界的囚犯不同,也和動物園中想望野外原居地的長頸鹿不同,《城》中的主角並不被囚於某個地方──至少,他們的肉身大致上是自由的。他們能夠脫離香港,走到不同的城市過另一種生活,例如〈遊牧〉中的「我」和哲在不同城市流浪,沒有終點沒有歸宿,但他們卻不比被困於特定地點的人自由,他們都把自己的心困住了。正如作者說過,她身邊有些朋友開始會想到離開這個令人非常無力的地方,但她自己卻認為即使有脫離香港的機會,她也不會離開,她的習慣與關懷早已和香港綑綁在一起了。這種被原居地綁緊的想法,也令人想起卡爾維諾,他筆下的敘述者述說其他城市,但那些城市的面貌根本就是用來重構自己最熟識的地方。

廣告

小說的另一種瞻望,便是人與人的距離。《城》內的大部分主角都渴望與家人或愛人有更深入的了解,或更緊密的關係,但讀下去會發現,幾乎所有主角都無法進入關係的內部,他們一直繞著房子走,從大門或窗框的縫隙伸手想觸及坐在屋子正中的人,但最後發現自己的能力遠遠不足以打破隔絕他們的牆壁。〈晾衫〉中的女兒寧願放棄令男生喜歡的機會,也不願母親晾衫的習慣被破壞,因為那是她與母親唯一進入對方世界的通道;〈萵苣姑娘〉中的主角深愛母親,但母親卻早已逝去,她只能透過回憶母親性感的身體和其情慾片段,來確認二人(甚至三代)的關係。

這些關係看似疏離、遙遠,但作者偏偏把這些關係建築在溫暖和感性之中。每當讀到這些脆弱疏離的家庭關係描寫時,便很自然想起韓麗珠的作品,恰巧韓也是這本書的序者。迥異於韓的地方是,《城》並不會令人感到寒冷,雖然關係無法進深,但敘述者說故事時總是用一種溫柔的語調,書中各個故事都總會有一些地方令人感到溫暖:〈下輩子當棵樹〉的女兒雖不喜歡母親的癖好,也不認為母親有任何特別之處,但她卻極其努力地重構母親那異於常人的少女時代,嘗試理解和體諒母親的怪異行為。

廣告

城市中人的關係向來是若即若離,這大概快要變成人類的共識,但這種疏離會造成傷痛,又似乎是大家都避而不談的問題。在《城》中,這種傷痛還在不知不覺間帶來了死亡。整本書一直被死亡的氛圍裹覆著:冷得沒有生命力的天氣、沒有人吃結果慢慢腐爛的水果、突然昏迷的母親……甚至能因整容而獲新生的人物,也要先令原本的自己死亡。這大概是瞻望城市的長頸鹿所無能為力,只能目睹而觸手不及的,但大概作為瞻望者,牠也早已參透愛與痛、親密與距離總是一體兩面,無法割捨。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