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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札記(二)Theatre Criticism - Irving Wardle

2015/12/25 — 13:34

Theatre Criticism現已絕版,其出版社Routledge網站未載此書資料。附圖直接引用amazon.com相關網頁的圖片,謹此說明。

Theatre Criticism現已絕版,其出版社Routledge網站未載此書資料。附圖直接引用amazon.com相關網頁的圖片,謹此說明。

看完戲意猶未盡,寫下一點觀後感,已是唸書時養成的習慣。只是一直沒把這件事當成正經功課,因此寫得散淡隨意,也不懂忌諱、避嫌。直至blog上拙文獲得鼓勵與轉載後,才認真對待,並告誡自己務必言之有物,至少須具備一點參考價值,方不負人家一番美意。

可惜沒想到,在網上發表那些觀後感,居然會給自己帶來那麼多麻煩、困擾與壓力,至今未能驅除。是的,這當然跟自己的死心眼兒有關,但過去兩年極不愉快的經歷,除了使我心灰氣沮,淪為驚弓之鳥外,也不得不深思「劇評」的本質、意義與應有寫法──假如我那些勞什子稱得上「劇評」的話。

近年坊間出版了不少劇評集,網上發表的各類劇評也愈來愈多,可謂令人目不暇給。但探討劇評理論的學術專著始終猶如鳳毛麟角;在圖書館找得到的,也多是以繪畫、雕塑等作品為對象的藝術評論沿革或理論。好容易才找到英國資深劇評家Irving Wardle於一九九二年出版的Theatre Criticism。仔細讀完此書,儘管未能解答我所有的疑問,仍覺眼界大開,獲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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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維基百科的資料,Irving Wardle今年八十有六,畢業於牛津大學及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本身擔任報紙編輯及審稿員;未滿三十歲已開始在報章發表劇評,至今超過半世紀,依然筆耕不輟。他憑藉自己從事劇評數十年的豐富經驗與深刻體會,在書中現身說法,並大量援引實例,先從劇評的作用與源流說起,再探討劇評的褒貶性質、形式、內容及必備元素,繼而談到劇本、表演及製作,最後則以劇評的條件作結。文筆流暢生動,語氣充滿英式幽默而不失機鋒,就像靜聽一位見識廣博、坦率爽朗的前輩談笑風生一般。即使外國讀者未必熟悉書中援引的英國劇壇實例,讀來仍覺趣味盎然。

近年因為重燃對戲曲的興趣,一口氣寫了不少觀後感,但愈寫愈感到艱難與迷惘。撇開那些惱人的滋擾不說,有時候不想重複觀點,又想不到新鮮角度,總不免會質問自己:何必自討苦吃?那些勞什子又沒幾個人看,那麼認真幹嘛?要解答這些問題,就必須先釐清劇評的作用──這是吃飽飯沒事幹的多餘之舉,抑或有點意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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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作者開卷就自嘲:「劇評人經常被稱為寄生蟲,但我較喜歡這個更實在的名稱:竊賊。」稱劇評者為「寄生蟲」,雖云口沒遮攔,其實也相當貼切──因為沒有戲劇就沒有評論,主次不可顛倒,就像必須依附於動物身上的寄生蟲一般。至於「竊賊」,指的是作者從生活中「偷取」創作靈感和養分,劇評人則從劇場裡「偷取」評論的內容。不過,這些只是自嘲而已。作者認為,劇評的作用,就在於「把有關戲劇的辯論,延展至經常看戲的觀眾以外,並加強其內在生命」;又坦言「沒有劇評,劇場仍可生存下去,但會出現嚴重的貧乏後果」。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劇評有助推動從藝者精益求精,同時拓闊觀眾層面,能促進戲劇健康發展。

既然劇評有其存在意義,那麼劇評要怎麼寫,才可以履行其使命?評論,到底應該客觀還是主觀?能否兩全其美──既不流於平鋪直敘、缺乏見解,或者敘述表演內容之餘又不失主見?作者以下一段話,猶似醍醐灌頂,使我深思良久:

How can praise and blame count for anything when they are subject to so many variables? That question assumes that criticism should be objective; and the answer is that it should not. 'Objective criticism' is a dead duck. Better a naïve individual than a learned committee; as I believe that something legitimate can be said at every level of ignorance, provided you know exactly where you stand and make no pretence to standing any higher up.

的確,一齣戲好不好看,本來就是很主觀的。我經常被老友揶揄為「包拗頸」,就是因為我認為觀感不錯的戲文,他們往往覺得不怎麼好,反之亦然。歸根究柢,正是彼此對何謂「好看」的標準不同所致。事實上,「好看」的定義實在太廣泛,可以是劇情吸引、演技上乘、音樂動聽、服裝和布景等技術細節做得漂亮;或者編、導、演配合得天衣無縫,使觀眾充分享受到視聽之娛;又或者為了支持偶像,包括喜歡的演員、編劇和導演等,只要他們有份參與演出,就沒有不好的。既然人人尺度迥異、寬緊不一,確是不能隨便指摘某人的評語主觀。關鍵就在於論點是否言之成理、經得起思辯的考驗。誠如作者所言:

Criticism consists of description and argument; ideally argument throughdescription… The value of pursuing an argument is that it puts your opinion to the test. It puts a curb on prejudice, and may throw up fresh insights along the way.

港式粵語把英文的argue音譯成「拗撬」,專指爭執、齟齬。其實除此以外,argue還可解作陳述觀點、意見或立場等,而且必須有理有節,就如辯論一樣,並不是沒有理據的空泛之談。換言之,劇評除了回答「好看嗎」的基本問題外,更須回答「為甚麼」,條分縷析好看或不好看的理由,讓讀者自行判斷是否合理。人人看戲角度不同,觀察重點和感受自然迥異。就算一致公認的上乘傑作,每個觀眾總有他認為好看的理由。透過評論集思廣益、啟發思考,當可達成觀演相長的理想。可惜現實始終是醜陋的,多少人至今認為指出問題就是挖人瘡疤、無理迫害,不問是非一味讚好或者略提無關宏旨的小瑕疵才是「善意的批評」。由此可知,劇評在香港難成氣候,絕非偶然了。

看書前,我曾期望作者可以解答心裡另一個疑問:「寫劇評需要資格嗎?如果需要,那是甚麼?如果不用,又為甚麼?」可惜失望而回。作者在Praise and Blame一章,只拋下這一句:

Resented as they often are, critics enjoy some extraordinary privileges. With no qualifications except maybe an English BA and a collection of old programmes, they are deferred to as experts.

如此看來,寫劇評只需基本的文藝修養,以及戲文看得夠多就行。有否接受專業戲劇訓練,並非必要條件。如果只有學過戲的人才有資格評論戲劇,又怎能輕易突破行內的盲點與限制,提出新鮮有趣的觀點呢?同樣道理,食評、影評人是否必須由資深廚師和導演來擔任,其他人一概不准染指?更何況觀眾真金白銀買票看戲,為甚麼不能評論戲文的優劣?倘若如此霸道,又將觀眾的言論自由置於何地?

然而從好處想,即使在英國這個言論自由、戲劇蓬勃的國度,劇評人似乎仍是面目可憎的討厭鬼;在香港發生類似情況,又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呢?因此幾經思量,只要未失對戲劇的興趣,觀後感這勞什子還是會繼續寫下去的。但怎麼寫法、是否發表,甚至某齣戲是否值得寫,也須仔細斟酌。畢竟青春不再,務須珍惜光陰。有些戲、有些人,在走出劇場之後,實在不值得再為之消耗額外的精神與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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