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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札記──《後宮‧甄嬛傳》

2016/1/15 — 12:38

我所借閱的臺灣版《後宮‧甄嬛傳》一套七冊的封面圖,乃直接引用「快樂購物網」的相關連結,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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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齣越劇《甄嬛》,挑起了翻閱原著小說《後宮‧甄嬛傳》的好奇心。於是花了兩星期左右,斷續把七大冊、近百萬字的原著讀完。

果然不出所料,原著內容遠比戲文複雜,角色之繁多也令人眼花繚亂;編劇只是擷取其中最關鍵的幾個人物,以及幾段重要的情節,再行改寫而已。

朋友曾告誡我原著小說寫得不怎麼樣,他看了幾章便放棄了。讀罷全書,我也覺得水準只屬一般,繁簡錯亂的情況相當嚴重(我借閱的臺灣版堂而皇之把書名「後宮」寫成「后宮」已叫人無言以對,下刪九萬字……),也不乏前後犯駁、無法接榫的地方。據說作者流瀲紫是中學教師,古典文學修養甚是深厚,掉書袋的本事著實令人佩服。書中的朝代、地名、官署和職銜等名稱都是虛構的,所以先秦至清初的詩詞文章、典章制度,皆可引用於人物談吐之中。例如皇帝的女兒不稱「公主」,而叫「帝姬」,這是北宋末年曇花一現的稱謂,歷來少有提起。至於妃嬪名位、品級,則明顯較接近清朝的後宮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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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描寫人物的手法也頗具《紅樓夢》的影子,多用花卉或服飾烘托人物,可惜往往只見滿紙金絲銀繡綺羅翠羽,人物形象未算鮮明。例如甄嬛本來喜歡杏花,後來又有海棠、夕顏、梨花等,教人無所適從。芍藥是權臣之女慕容世蘭的象徵,但於故事後段曇花一現的赤芍,同樣以芍藥為標記。最後才揭發赤芍是慕容世蘭幼妹,慕容家獲罪後沒籍入宮,成為徐燕宜的侍女。如此安排,不免叫人想起「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與又副冊人物互相呼應的寫法,但赤芍所佔篇幅太少,性格、形象均不出眾,難與慕容世蘭比肩,遑論形成林黛玉與晴雯形影相隨、自成一派的關係。

據作者在〈後記〉自述,「真情」是《後宮‧甄嬛傳》的主題,然而我卻始終沒甚麼觸動,遑論感動。大概因為嚮往「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少女情懷已經離我太遙遠了,而且後宮實在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甄嬛身入宮門而渴求真愛,希望皇帝竭誠相待,本來就是緣木求魚、癡心妄想。後來她跟清河王的一段情,也不過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格局,跟皇帝苦苦追尋已故皇后的替身,其實沒有甚麼分別。如果皇帝真心所愛的只有已故皇后一人,就說他對諸妃涼薄冷酷;甄嬛對自幼傾慕於她的溫實初,只有倚靠與利用,何嘗不是決絕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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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後宮‧甄嬛傳》的確是甄嬛前半生的傳記,詳細記載了她怎樣從溫婉率直的官家少女,蛻變為沉著大方、工於心計的皇貴妃。一次又一次感情上的打擊,與其說是命運弄人,不如說是成長的必然代價。當然,所謂「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世上沒幾個人能撇得清關係,理直氣壯地聲稱自己是無辜的小羔羊。有些人總是遇人不淑,抱怨之餘,可有想過自己為甚麼總是招惹那些討便宜的混蛋?有些人自嘲是「天煞孤星」,其實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抑或自己性格上某些缺陷,早拒人於千里之外?跑馬地天主教墳場外的對聯說得好:「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無論在生死或感情份上,我相信天道還是公平的。

最後,補記幾筆小說與越劇的差異,以助談資--內附嚴重劇透,懇請慎入,莫謂言之不預也:

坦白說,戲文裡的甄嬛,形象不算鮮明,跟一般為情所困的女子沒有太大分別,只是遭遇比較離奇跌宕罷了。戲文淡化了她跟後宮諸妃勾心鬥角的心計與手段,把她寫成後宮爭寵的受害者,大概是編劇的一廂情願,卻與原著毫不相符。原著大部分篇幅,就是描寫甄嬛如何學會在後宮中自保,繼而伺機反擊。續弦皇后、慕容世蘭、安陵容、胡蘊容等人的失寵與死亡,或多或少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另外,原著中的甄嬛始終沒有透露自己的兒子是否皇帝親生,卻不動聲色地把好姊妹沈眉莊與溫實初的私生子擁立為皇太子,最後向病入膏肓的皇帝輕描淡寫地吐露實情,直接氣死皇帝,叫他死不瞑目。可是無論看戲與看書,我始終感受不到甄嬛復仇成功的大快人心,只覺齷齪不堪。也許因為甄嬛早已不是善男信女,跟其他爭權奪位的後宮女子沒有分別,更因為甄嬛與玄凌、玄清的感情糾葛,實在談不上真切動人的緣故罷?

小說裡的皇帝玄凌,比戲文裡的更不堪。編劇著力描寫他治理社稷、維護皇權的寂寞與無奈,看來尚帶三分可憫。原著作者卻沒有任何同情,把他寫成刻薄寡恩、心狠手辣、喜怒無常,為了皇權與尊嚴可以不問是非、草菅人命。同時他也是個好色之徒,內寵之多令人咋舌,四十多歲才駕崩算是便宜了他。此外,玄凌每晚必須有人侍寢,僧多粥少之下,子嗣當然不會多;即使沒有諸般欺詐陰謀,先天不足者自然也不會少。四個倖存的兒子之中,只有資質平庸的長子和徐燕宜所生的次子是他的親骨肉,大概也是作者深具反諷意味的一筆罷?未知男讀者會否引以為戒呢?

清河王則相反,戲文與小說形象差別不大,都是文武雙全、一往情深的溫雅君子,大概是不少女讀者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罷?不過限於篇幅,戲文對清河王著墨不多,與甄嬛的感情鋪墊也不足,但憑演員的唱功與演技,以及導演別開生面的場面設計,來表達兩人盪氣迴腸的愛情。其實甄嬛誤中皇后奸計,觸動皇帝隱痛後被罰出宮修行,幸蒙清河王救助,繼而定情那一段,是原著中不可多得的感人篇章。

與甄嬛一同入宮的安陵容與沈眉莊,戲文都沒有充分描寫,遑論確立其形象,只有沈眉莊的戲份稍微多一點。其實小說也一樣,兩人都沒寫好,安陵容投向續弦皇后陣營、設計陷害甄嬛的理由儘管不失情理,但也未算充分。戲文裡的安陵容更是無戲可演,只在〈滴血驗親〉一場冷不防來一招倒戈相向,事前毫無朕兆,教人摸不著頭腦。至於沈眉莊,編劇安排她與太醫溫實初是青梅竹馬的戀人,更覺順理成章。原著裡的溫實初,一直對甄嬛癡心不斷,其後誤中媚藥才跟沈眉莊春風一度,更有了孩子,未免太穿鑿了。

戲文裡的華妃芳名「華世蘭」,原著則稱「慕容世蘭」,美艷不可方物,性情卻驕橫跋扈,皆因父兄俱是手握重兵的權臣,但她不知娘家早已是皇帝玄凌深為忌憚、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皇帝獨賜她含有麝香的「歡宜香」,使她無法生育,正是防患於未然的一步狠棋。戲文裡的華妃擔戲不輕,但在原著中很早就隨著父兄失勢、舉家被抄而香消玉殞。儘管作者有意把慕容世蘭的盛衰作為籠罩後宮的無形陰影,可惜效果不彰;看到後半部,反不如續弦皇后與太后的深藏不露、口蜜腹劍令人膽顫心驚。但戲文刪去了皇后、太后等人物,深宮後苑危機四伏、一山還有一山高的懸疑與緊張感,至此蕩然無存了。

戲裡的槿汐只是隨侍甄嬛左右的婢女,但在書中的地位卻重要得多。她在宮中浮沉多年,見盡前朝與後宮的盛衰枯榮,早練就一副玲瓏剔透的眼光,還有堅忍沉靜的性情。她既是甄嬛的侍婢,也是保母,更是引路明燈。多少次甄嬛芳心歷亂、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是槿汐旁觀者清,給她善意的提點。主僕兩人也一起經歷過甘露寺、凌雲峰、摩格可汗南侵等生關死劫,槿汐對甄嬛始終不離不棄、悉心護持,比男女之情更令人動容。作者用於槿汐的筆墨不多,但卻恰到好處,深得簡練傳神之妙。坦白說,看戲的時候沒怎麼留意槿汐,掩卷之後,卻對她那外和內剛的形象念念不忘。

書中還有一個我很喜歡,但戲文刪掉了的人物──馴獸師出身的葉瀾依。她一身古銅色肌膚,平日愛穿青色衣裳,在金碧輝煌、奼紫嫣紅的後宮中別具風韻。儘管她出身低微,但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我行我素,既不爭寵,也不奉迎;雖不為後宮諸人所喜,也因此免卻了多少麻煩與是非。最後她為「暴斃」的清河王報仇,在壽宴上指揮金錢豹行刺皇帝。相比甄嬛設計逐步蠶食皇帝的權力與健康,將他折磨至死,葉瀾依利用自己的專長,看準時機痛下殺手,更覺光明磊落,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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