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超越國界的正義 — 評《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

2019/3/1 — 18:51

背景圖片素材來源:TOMOKO UJI, Unsplash

背景圖片素材來源:TOMOKO UJI, Unsplash

【文:Jackey Li】

「正義」— 在我們生活世界中並不陌生。兒時經常聽到父母教導,要做一個具有「正義感」的人。在小時候的生活中,當看見有同學肚餓,我們會分享自己有的麵包;看見有同學欺凌他人,我們應該要挺身而出,向老師舉報;在寫「我的志願」時,聽到職業是無分貴賤,我們要平等看待每一個工種。

但人越大,這些想法開始逐漸偏離我們。在院校、職場上,我們開始變得只為一己利益而生存,身邊的人比比皆是,然後變成競爭。大家為求成績,職位晉升機會,而討好老師/老闆,甚至可以放下原有的個人想法和信念。眼看見不公義的事,我們學會低聲沉默,為求自保以免招惹麻煩。我們眼睛開始只會「向上望」,不懂得「直視」或「向下望」,因為向上流動就是「成功人士」的必經階段。那些只會「固步自封」和「原地踏步」的人,他們永遠都是失敗者,不值得支持和關懷,甚至好好抨擊他們。

廣告

還抱有一絲「正義感」的人,每天或許會被「正義」問題所困擾,經常煩擾著為何「生活世界變得愈來愈陌生?」在香港以華文書寫正義,最為人熟悉的是中文大學政治及行政學系周保松教授。周教授以羅爾斯(John Rawls)為核心的平等自由主義學說出發,討論為何「正義作為社會制度的首要德性」,自由作為人的安身立命,美好人生觀追求的重要因由。

正義的討論和問題不僅限於封閉性的國家制度,要是我們關心自由和平等問題,亦能跳出國家邊界作思考。正義也可以存在於跨國企業、國際組織、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由葉家威博士和曾瑞明博士共同書寫的《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剛好為我們向全球及國際層面的正義討論打好基礎。

廣告

葉家威、曾瑞明《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

葉家威、曾瑞明《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

手機到正義

《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導論中,以手機生產作為開首,說明「全球正義」和「普世價值」牽涉到世界上每一個人。我們可能從沒想像過,每人口袋裏的電話電池原材料 — 鈳鉭(Coltan),它的開採是來自於剛果一個佈滿水和泥的地方,開採的人不僅只有成年人,還有小孩。他們只能靠一雙手進行挖掘,缺乏任何開採工具及保護身體用品。而且被軍人每天監視開採過程,工人工作就是活在於恐嚇之中。在這種狀況下,更不用談論薪金水準和權益,他們只得被當地極權政府控制及剝削工資,人權。無庸置疑,這種生活境況是我們每人有份製造出來。如果我們沒有對手機需求,在剛果的人民為何需要在一個無任何保障情況下,開採手機電池材料?

但畢竟活在物質豐厚的香港,跟隨金錢為本的市場競爭法則下,我們的價值判斷亦被這氛圍深深影響著 。在國際關係中,那些剝削工人的國家之缺乏籌碼,是因為他們沒有討價還價的能力,不能跟他國進行談判。因此我們反對他人批評自身的責任,認為這是他們該遭受到的結果。又或者,國家當然只考慮自身利益為主,就正如活在森林的動物一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即使需要一個世界秩序,也只是一個乎合自己國家利益的「世界秩序」,滿足國家的需要。面對這種局限,全球正義(Global Justice)問題亦由此衍生,「希望找出超越國家的正義內部原則,以建立一個更公平的世界」(頁 2)。

作者在書中引述三種進路:一,訴諸普遍人性;二,訴諸全球性制度;三,實踐理性。書中共有七章,各具有不同議題上的關懷,有民族主義、邊境管制、全球貧窮、領土與天然資源、消費倫理、全球暖化、全球衛生與醫療倫理。讀者從中探討普世性的正義問題,打開過往以單一方式理解全球化問題思路,重新思考各人的道德責任。

資料圖片,來源:Kipras Štreimikis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Kipras Štreimikis @Unsplash

反思國族

第一章為筆者最深刻的章節,亦先為「國界」身份下個定義。我們談民族,經常聽到有人以血族作為定義。這種定義需要我們尋根,追尋自己祖先是否原住民。但此說法在當下應該不會接受,因為沒從稽考,就算有著書立說,也難以認同這種客觀事實作國家或社群身份認同的定義。那麼,非同一血族所生子女又如何定義?相信作者也不認同這種說法,於是引用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想像共同體,勾勒出民族是想像的,是「一種由現代科技如傳媒、出版等媒介建立身份的過程」(頁35)。在國際關係中,會說到「我們」、「他們」的區分,作者從這點討論民族主義。作者順水推舟引用大衛.米勒(David Miller)的民族主義觀點說明「你我」劃分,「國族是由共同語言、信念、歷史,特定邊界和文化的社群」,「民主制度得以維持往往在於人們有共同身分,分配公義也要有共同性才談得上」(頁 36)。

筆者看到這點時卻有點錯愕。對國族說法容易接受,因為活在同一社群的成員擁有他們群體的獨特發展歷程。正如大家都是「陳奕迅的歌陪著長大」,會說廣東話,約會地點是「五支旗桿」,經歷過《綠袖子》洗禮,到冰室點滾水蛋。這些都是我們在共同文化及歷史的體會、經驗。但抱著民族主義觀,是否必然把國族放在民主制度的主軸?能否容納國家邊界內的民族及種族多元性?面對公民間的差異,是否只有同一民族才能配得上作為公正分配對象?雖然作者其後討論民族利益問題時,再次引用米勒觀點說明之,「道德主體並不是能夠脫離於特定的人、組織、實踐和制度去理解的。道德主體不是一個稀薄的,只有一般的能力的『東西』」(頁 44)。如果民族主義同樣重視權利,便需要論證民族內的人民權利認受性,及行使權利的正當性,使得活在同一制度「非我族類」服從。

筆者非常欣賞書中章節以民族主義觀刺激讀者思考,亦不乏介紹另一邊廂 — 普世主義。這兩種主義看待全球正義之間的觀點差異,正正描繪出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的大畫圖。透過兩者描述的全球正義,對道德倫理關懷,強調國家及公民在國際關係的權利和義務。要在為人熟悉的政治現實主義(Political Realism)中,重申全球正義中道德價值和政治的重要性,並從多種視野和進路作論證。筆者非修讀哲學或政治哲學,無意從此書評提出理論上的爭論,或提出其他道德的考慮因素作任何推論。但介紹《全球正義》原因,是被書中簡單又清晰的論證吸引,書雖不足二百頁,但清楚列明不同學說的觀點及差異。而且書中具有參考書目,可供有意作更深入思考的讀者跟進。

資料圖片,來源:Stokpic @Pixabay

資料圖片,來源:Stokpic @Pixabay

學院到公共領域

閱讀《全球正義》一書後,忽然想起和朋友之間討論,此思考亦可見得到《全球正義》確實回應當下處境。常聽到有友人離港旅行及消費,並且視為這種生活方式應當如此。筆者並非反對友人旅行,但往往被友人的外出理由而感到困擾。友人指出,外出地方物價水平比香港便宜,服務質素比香港高。他們寧願在香港好好工作,只要有空閒時間,便離港消遣。當問到為何不選擇留在香港作消費閑暇?「貴」,成為主要理由。在全球化計劃影響之下,香港消費水平貴,相信不是香港單一地方能夠衍生出問題因由。但是,我們又有沒有認真停下來思考過,我們會成為他人在別國有關權利、勞工問題、消費生產、環境破壞等等不公正問題的共謀?同樣,他國人民也能進出香港旅行及消費,也同樣構成香港社會問題。資金在香港自由進出狀況下,增加流動速度,或許是資源短缺原因之一。有朋友會提倡「民族優先」來解決問題,讓一些資源能夠給予本地人優先享用。但我們可來區分「民族」?優先次序又如何介定?誰介定?人作為人,本應各有自由和權利實踐每一個人的美好人生,有相同道德關注,也應被視為平等具尊嚴的人。這種實踐不應受到國籍或膚色影響。當面對生命迫害時,我們能否以平等自由,基本權利,及尊嚴為道德價值,對待別國人民?

這些問題每天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作為共同體中成員,彼此互相影響著,需要每一位認真對待,難以逃避。或許會有讀者視這些說法過於「理念」,在現實政治下根本難以實行,或者需要更激進行動。可是,沒有這些理念及視野,我們怎知道當下情況如此不濟,又怎能透過行動作出改變?就正如《全球正義》作者嘗試把學院式過於艱深的學術討論,把其簡化並帶進公共領域,讓讀者能夠重新檢視當下生活狀況,這就是一個開始。筆者相信,理念和工具一樣,有意想不到影響力。相反,「不思考才更危險」。

作者自我簡介:每天思緒掙扎在理想與現實,90 後。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專業進修學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