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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狂瀾於既倒,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 讀吳介民《第三種中國想像》

2016/8/2 — 14:56

吳介民《第三種中國想像》

吳介民《第三種中國想像》

一九九四年,吳介民先生跟隨一對民工情侶返鄉探親。旅途由廣州至河南遂平縣,車程雖只一天,兩地的發展落差,卻是中國花了幾個十年仍未跨越的鴻溝。

在樸實無華的農村田野考察中,吳先生體會到台灣社會一直以來對中國想像的貧乏:「第一種觀點只看到財富與機會,認為台灣唯一出路在中國,為了經濟可以犧牲責任政治與民主人權。」第二種觀點則視中國為威脅,認為台灣若與中國往還日久,在經濟和文化上都會被併吞。

吳先生認為台灣社會自由開放,應嘗試以民主人權、在地多元文化等特質影響中國。所謂「第三種中國想像」,簡言之是試圖扭轉「台灣中國化」,代以「中國台灣化」,例如將人權議題列入兩岸協商談判議程、討論中國自由民主化進程、建立跨海峽公民社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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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與香港不能隨便類比,但對中國想像的貧乏,香港似乎比台灣更甚;對港中關係的理解亦跳不出施與受的框框(不論何者為施何者為受)。第一種與第二種中國想像,在香港不乏論者。如何鞏固香港既有優勢、利用香港的實力與中國周旋或相輔相成,卻極少人探討。

香港沒經歷過台灣的民主轉型,政治發展受各種力量局限左右,左支右絀;根基深厚如台灣,仍難撇脫美國因素;若香港試圖以人權、民主等普世概念「反攻」中國,必將淪為美國利益的代理人,香港和中國雙輸,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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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喊今日香港,明日台灣是恐共;香港人揚言今日台灣,明日香港,則是徹底的意淫台灣、手淫香港了。如何想像中國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思考如何將香港的利益綁在中國身上,來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永續基本法,是一條出路。

1787年,美國邦聯國會在費城通過修訂邦聯條約的方案,後來會議決定由修訂條約改為重新起草憲法。經過反複辯論,憲法最終於1789年生效。此後憲法歷經二十七個修正案,內容涉及公民權利、審判程序、選舉規範等。

憲法的功能,形而上者在於保存國之根本,奠定國家的精神及底蘊;形而下者則劃定政治制度的楷模,列明政府運作的原則。只要按規則行事,憲法可以修改,使制度因應社會需要而演變;亦可補正條文不善之處,以免國家精神渙散,國民頹喪。

明乎此,則「政綱違反基本法」一說,實難成立。舉例說,基本法第四十六條列明:「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任期五年,可連任一次。」如果有人以「使政策更連貫,促進行政系統穩定」為由,提出修改行政長官任期至六年,可連任兩次,這算不算是違反基本法的政綱?哪個機構有法理地位判斷?大抵不會是選舉特務處。
法律條文之爭從來不是重點,國家安全才是。可惜基本法開口夾著脷,第一句便說:「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部分。」請問中國有哪部分可以分離?這份文件如何可以保障國家安全?就算有第二十三條,亦於事無補。(題外話,當年政府撤回廿三條立法文件,顯然違反「應自行立法禁止任何叛國……的行為」條文,來人,落閘,放狗。)

永續基本法,說穿了其實是將當初想得不夠仔細的條文、不合時宜的條文、有時限的條文、語意含混的條文等,一一改正,鞏固基本法的地位,使它成為可以信服的文件,而非弄臣恣意舞動的爛地拖,專門對付篤眼篤鼻的異議者。

當初基本法的立法原意,是將香港在上世紀八零年代的風光留住。時移勢易,不但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快到盡頭,基本法保障不了香港的利益,更保護不了中國的安全。此刻條改基本法,必須將香港對中國的利之所在,以制度明文保護,一部基本法保住兩地安穩,才是正途。

提倡永續基本法者,還應記另一功:改善行政立法關係。不論是建制派還是非建制派,多年來一直保持壓力團體身分議政,從無準備執政。永續基本法是必要的行政措施,如今竟成立法會議員的競選政綱。往壞處想,可見行政者的怠惰;往好處想,香港終於有準備執政的議員候選人。若立法會議員有執政者的考量和見識,或有助理順兩方關係,也未可知。

《在帝國爭霸的夾縫中》裡,吳先生以中美爭霸的框架論述台灣的地位,指出「台灣身處帝國爭霸的夾縫,乃是歷史的宿命。我們需要全面思考後冷戰時代社會發展的方向,而釐清國家定位與追求國際地位只是其中的一環」。要思考香港的定位,一樣跳不出帝國爭霸的夾縫。有朝一日,沒了梁振英、沒了基本法、沒了一國兩制、沒了北京,香港想成為怎樣的地方?

有人說,若要年輕人愛國,使中國與香港保持區隔即可。但雲南的農民、西藏的僧侶、上海的創業家,全都有以教香港人。不能因為在香港土地上撒賴生事的中國人,而忽視中國大陸的發展進步;不能因為發展進步,而縱容中國官僚資本主義發展;不能因為官僚資本主義,而錯過在農村保存的傳統社群生活。最最重要的,是不能因為一群無能諂媚的香港政府官員而誤解中國。想像和區隔之下的幻想是兩回事:始於想像的,以認識和實踐為目標;始於盲目蒙昧的幻想,終於盲目蒙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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