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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虛構小說的權利和義務 — 評黃碧雲《盧麒之死》

2019/2/19 — 15:38

【文:曾瑞明】

黃碧雲這樣介紹她的小說《盧麒之死》︰「我的非虛構小說:字義衝突,互相出賣:只能如此。」

官方論述不可信,歷史不可信,大論述不可信,幾乎已成老生常談。我沒有打算為之辯護,畢竟權力總是滲進各種書寫,達成她的目的。「真理」、「事實」已成了沒有用的概念。就這樣投進「後真理」時代吧,細味、狂歡、享受特朗普說沒有全球暖化,繼續吃肉、旅行,開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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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卻又不甘心。我們總想迫近真相,於是我們找尋好的方法︰我們需要 fact-check,我們需要多元書寫、我們需要嚴謹的治學態度。這是知識份子應該堅持的。在這篇書評我要問的是,黃碧雲的非虛構小說《盧麒之死》能達到這個「迫近真相」這個目的嗎?

「非虛構小說」的非虛構,大概是指《盧麒之死》是根據報導、判決書等檔案撰寫,事實上作者亦大篇幅引用,只不過沒有任何在內文交代如何徵引文獻。面對無數的引號,讀者只感無助,不對等(因不知如何判斷引述合宜與否,或有沒有扭曲)。任何一個認真的讀者,大概都會問這些問題︰引號內的話是在哪兒走出來的?有斷章取義嗎?資料來源可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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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舉一例︰

「經過十八小時的平靜。」「不過,各證人都說在街上的群眾都有一種緊張的感覺。」(恐怖的寂靜,如所有的等待)。(如我在人群之中,一個街角,天亮了。)(恐懼與勇氣。如果我們的人生,還有未知與等)……

引文不知來自何處。括號裏的「個人感悟」則適合放在任何通宵等待的事情 — 但這都不要緊了。最關鍵的,是你會發現作者的權力(權利)很大,她好像報道,但同時是在寫小說。小說家不是歷史學家,她有特殊權利︰她可以引述虛構的東西。像莊子一樣︰「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不過,莊子讓我們看到新的角度,但問題是,莊子也無助我們理解所謂真實。因為真不真,都是一孔之見。

1966 年天星小輪加價騷亂(資料圖片)

1966 年天星小輪加價騷亂(資料圖片)

事件前一日的大雨

非虛構跟小說有龐大張力,不容易處理。台灣的評論人朱宥勳在〈編織一種 — 讀黃碧雲《盧麒之死》〉一文指出《盧麒之死》「在題材上呈現某種一致的偏離」︰「《盧麒之死》的另一可觀之處,則是在題材上呈現某種一致的偏離。要談香港的一段民主運動、抗爭精神,不從最著名的「六七暴動」入手,而是六七暴動前一年的「天星小輪加價事件」;要談天星小輪加價事件,卻不從議員葉錫恩、發起人蘇守忠開始,而是鎖定聲援的青年盧麒;要講盧麒,敘事的動因卻從運動後一年的「盧麒之死」啟動。而在全書開篇的段落,甚至不是示威暴動、也不是上吊自殺,而是事件前一日的大雨。」

當然,黃這手法能令我們重新思考究竟天星小輪加價事件有沒有其他書寫方法。但迎來的是作者也要回答的一個問題︰「事件前一日的大雨」真的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天星小輪加價事件,了解六七暴動嗎?公平點說,讀者或會領會氣氛。黃碧雲說,「我們沒有從歷史明白甚麼,除了情感。」作家依賴前設書寫,但作家也要面對人們對其前設的質疑、對其片面的反感。歷史學家就不會說從歷史只能明白情感。

電影《中英街 1 號》

最令讀者難以接受的,當然是第六章,「他沒有我畫的那麼文靜。但我畫的時候,想起你的髮。」黃碧雲提到梁天琦由魚蛋革命(姑妄寫下)到參選到被判定「煽惑叛亂罪」。將梁天琦和盧麒放在一起,將六七暴動和魚蛋革命放在一起。這當然也是作者的權利,但責任是要解釋為何要這樣做。

電影《中英街 1 號》也有類似的做法。它將六七暴動跟雨傘運動放在一起,就令觀眾覺得有淡化六七之嫌。導演趙崇基這樣回應,「自己只是純粹放了兩個故事在那裏而已。」、「我不想去比較(這兩個運動)」。他還說︰「如果要比較,我就會將兩個故事不斷對剪、回憶,……我想留給觀眾去比較,你怎麼看自己決定。」

《中英街 1 號》劇照

《中英街 1 號》劇照

黃碧雲也會有這種辯護嗎?純粹將兩個人物,兩個故事放在一起而已?沒人會相信這麼純粹,作家總是帶著意識去寫作。問題只在於他/她是否願意面對這個意識而已。

朱宥勳又說︰「因此,若要說《盧麒之死》有什麼稍微遺憾的地方,也許是在結尾處吧。從天星小輪加價事件的「反殖民」 元素,連結到當下香港的「反殖民」「獨立」運動,因而聯繫到梁天琦被取消議員資格的事件,是非常準確的榫接。然而,遺憾就在於太準確了點,幾乎就要滑落一種系譜式、因果式的前世今生了。當然,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文學回扣現實自有其積極意義,只是不免讓人疑惑:如此板上釘釘的指向,是否與整部小說營造的那種堅實的恍惚有所扞格呢?然而這或許是過於嚴苛的詰難吧,除非漫無止盡地寫下去,走向了文體的癱瘓與解體,否則收針之處總是得打上一個足以定錨一切的線結的。」

我跟朱的差異只是,這不是「稍微遺憾的地方」,而是整本書的死穴。作家和創作者應用足夠的資源去確認「文學回扣現實自有其積極意義」,這不能全推給讀者自行詮釋。文學總有詮釋空間,但「非虛構小說」似乎不好意思推說聽任讀者詮釋吧,因為一開始,作者就在爭取詮釋權,讀者只是在購買、閱讀時或會分享部份而忘了作者的權力,但最終,作者的書寫合法性、說服力,必然要依據更多的東西。

離開文學去閱讀文學,或者我們更能明白文學應該做什麼,或有什麼責任。

這本書是註定不可以令讀者輕易享受,無論是它的內容和形式 — 但它的好處正是它的勇敢。對的,作家不應討好讀者。作者在這裏展示了她的犀利。但作者可以思考的,是有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去達致作者的目的。但我猜,其實作者也未必清楚自己在「解構」之後有什麼目的。於是第六章只能作一猶豫的嘗試。作者的寫作似乎是在公共議題的外衣,進行私密情感的抒發。情感相信是真實,但情感可以任性。讀者也就不得不也展示他的勇敢,向作者發問。

黃碧雲《盧麒之死》

黃碧雲《盧麒之死》

曾瑞明
香港大學哲學博士,《香港.評書》發起人,希望香港有更多嚴肅而好看的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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