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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e of Ambitions》 讀後

2016/7/28 — 19:01

《Age of Ambitions》封面

《Age of Ambitions》封面

無論哪一代人,也無法準確的自我評述他們生活的時代,所謂『只緣身在此山中』,歷史進程,宛如河流過溪谷,只有潮水過去,才能看到河道完整的形狀,而彼時我們已經垂垂老矣,如果活得足夠長,可以看後來人談論自己曾經生活過的時代。

自1978起,過去的三十幾年,中國是個什麼樣的時代呢? 八九年是個分野。 八九之前是理想主義最後的迴光返照,之後就只剩『悶聲大發財』,這是主流。一個社會不可能只有主流,總會有些別樣的聲音,比如有仍然在堅持理想和專業主義的人。仍然對一個美好世界抱有鄉愁的人,這些人,和那些主流一起,構成我們這個時代---歐逸文用書的標題來概括:野心時代。大部分人負責野心,一小部分人為歷史負責這個時代。

有句話叫窮的只剩錢了,這大概就是整個時代的縮影,中國的經濟迅猛崛起,一片繁榮,人們的生活地覆天翻,一方面,物質極大豐富,另一方面,思想,文化,藝術,宗教信仰,貧乏到可以說是真空。整體看來,的確只剩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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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逸文駐中國五年,是《New Yorker》的特派記者,五年來,他觀察中國,跟訪了很多人,翻了很多帖子,舊報紙(甚至連"三轉一響"都知道),面向美國讀者做了很多關於中國的報導,本書是這些報導的有機匯總。它並不是個報導合集,而是一本書,這本書,描述了中國由經濟崛起到開始衰落的這些年。通過人物訪談,加上一個美國專業記者的視角,我認為,相對準確,全面的描述了中國的這段“野心時代”:財富的迅速集聚,貪污的加劇,經濟大躍進中不同階層的人的機會和野心,信仰真空下的愛國主義等等。

紐約客不惜工本,不求時效但求傳真的精神,令他們的寫作特別深入,深刻。比如開頭一章,從林毅夫的偷渡投誠寫起,簡單的幾頁把國共內戰的歷史背景,林毅夫投誠前的台灣情狀交代的清楚明白,可謂簡潔,清晰。寫小悅悅事件也是如此,通過周遭的環境,人物的幾句話,幾個側寫,把讀者帶入珠江三角洲的工業區。我在那裡生活過,熟悉那種感覺,我覺得他的寫作非常精確。如果你想盡量真實,全面的了解一個人,一件事,就看《紐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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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公開分享會上,歐逸文談到紐約客的寫作,一篇特寫他們要做大量的採訪,資料調研(讀書),然後,面對如山的資料,“你得拿出把大樹削成鉛筆的勇氣面對這些資料”。之前看過坊間流傳的笑​​話,做韓寒的報導時,歐逸文跟著左小祖咒採訪了差不多一個月,他以為會濃墨重彩,最後報導出來了,關於他,只有兩句話。 (好像這兩句話在這本書裡也拿掉了)。

這本書寫到很多人物,艾未未,韓寒,林毅夫,胡舒立,陳光誠,爛賭平,李陽,愛國憤青唐杰,劉志軍,世紀佳緣老版,一個身殘志堅白手起家的創業者,久龍紙業的張茵。寫了愛國憤青,韓寒事件,溫州動車事件,小悅悅事件。李陽瘋狂英語的興起和衰落。

這些報導以前我零星的看過幾篇(比如寫胡舒立),有的則完全沒留意過,像爛賭平的故事,這是唯一一個發生在香港和澳門的故事,不得不說,通過一個外國記者的觀察,對身處這個時代的理解,撥雲見日,清楚了很多。

比如中國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韓寒現象的本​​質。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李陽,世紀佳緣的老闆,他們是時代的幸運兒,他們的野心撐起了這個時代,他們同時也將是這個時代的掘墓人,最後一章,他寫了李陽瘋狂英語業務的衰落,是中國的縮影。

看這些成功故事的時候,我常常想起賈樟柯的《山河故人》,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在時代的大潮中,命運有天壤之別,一個做了礦工得了塵肺病,半生鬱鬱不得志,早早的病亡,另一個做煤老闆,進軍房地產,努力奮鬥把自己放在中國經濟發展的某個『投鼠忌器』的位置,發大財,換老婆換房子換車,最後成功攜款出逃海外。然而,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都不快樂。這是野心時代另一個顯著特徵,沒有安全感。不安就無法真正的快樂。窮有窮的不安,富有富的不安。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宛如一場黃粱美夢,來不及細細欣賞品味就驚醒了,財富和權勢之外,人生的意義無處安放。缺乏信仰,缺乏真正的關懷也就談不上真正的富有。

有意無意中,歐逸文會拿中國今日發生的事和美國對比,小悅悅事件發生時,《環球時報》的社論說,這是任何國家發展經濟,城市化進程中不可避免的現象。他專門去查了大量的美國經濟迅猛發展時的案例,其中有一件類似的1964年發生在紐約的一個28歲女青年被刺於後巷,多人走過,無人報警的新聞。他做了深入調查,查閱了法庭文件,事實證明當時只有三四個人走過,看到,並且至少有一人立刻報了警。當時那篇所謂38個沉默的路人的報導後來證實是失誤報導。

深入理解這件事之後,他引用朋友的話說,在中國非常容易惹上麻煩,碰瓷,攙扶老人被訛,多不勝數,所以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可能無關道德淪喪,無關城市化進程,僅僅是因為法制不夠健全,法律不公正,不專業。人們害怕麻煩。

關於陳光誠的出走,他不僅詳細的寫了整個過程,也寫了流亡海外後陳的尷尬處境。此前去東師古採訪被拒,後來到美國採訪陳,談話進行的並不愉快。

寫劉小波和艾未未時,兩個地方引用了他們的原話,一是劉說,我們必須做點事,否則共產黨就會對國際社會說,我們有言論自由,我們有政治自由。於是他起草了憲章;艾去法院起訴民政部不公佈汶川地震死難學生信息時。他說我知道沒用(政府不作為),但我必須從頭到尾做一次,證明它真的沒用。

這部分人和那些『新發財』是很鮮明的對比,而韓寒之流,則在兩者之間,他的態度是曖昧的,也許韓寒是他跟訪最久,訪問相關人最多的人,他觀察報導的韓寒,可能很多人不認同,但我覺得是頗為準確的。在這個大潮中 ,和北大畢業生一樣,很可惜,韓寒也選擇做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還不如愛國憤青唐杰那幫人來得坦蕩。

林毅夫和胡舒立,是專業主義者的兩個代表,他們都對中國的未來抱有樂觀的期待,並在各自的領域儘自己最大努力來助一臂之力。歐逸文寫了他們的努力與局限。尤其是林毅夫,總體來說,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在人一生中,三十年的確不算長,放在歷史中更是不值一提,然而對每個普通人而言,人一生有幾個三十年?

時至今日,我們不斷從一樁樁一件件的慘劇中親眼目睹過去三十幾年發展埋下的惡果帶來的災難。但是,我們無能為力,胡舒立和林毅夫也無能無力,艾未未和劉小波也無能為力,或者,真如某帶魚所說,我們唯有做好自己的事,過好自己的生活。這樣下去,我們對歷史沒有交代,沒有責任,而很可能這就是這一代人的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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