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藏人那年看見的新疆(片斷 1)

2018/10/19 — 17:07

讀到有關新疆的種種消息,想起 2003 年秋天走過的那些地方:吐魯番、于田、和田、墨玉、葉城、莎車、英吉沙、喀什、巴楚、拜城、庫車、若羌……翻出那一路拍的照片,最難忘的是在喀什老城裡遇到的那些美麗孩子,如今他們已長成青年,是否平安?圖為我當時跟孩子們的合影,王力雄拍攝。(作者網誌圖片)

讀到有關新疆的種種消息,想起 2003 年秋天走過的那些地方:吐魯番、于田、和田、墨玉、葉城、莎車、英吉沙、喀什、巴楚、拜城、庫車、若羌……翻出那一路拍的照片,最難忘的是在喀什老城裡遇到的那些美麗孩子,如今他們已長成青年,是否平安?圖為我當時跟孩子們的合影,王力雄拍攝。(作者網誌圖片)

那天下午,當維吾爾文和中文這兩種文字的路牌兀然出現眼前,我意識到,這就是新疆的大門。天空碧藍,遠遠地連著長長的浮雲,很像西藏的天空。包括遠處原生態的群山,也有些像拉薩周圍的山。但這只是我的感覺。我之所以這樣感覺是為了拉近自己與這個陌生之地的距離。新疆,多年來我心馳神往的地方,在我自己精心描繪的地圖上,它和印度、蒙古、不丹、尼泊爾、土耳其、伊朗、愛爾蘭以及捷克等幾個寥若晨星的名字,構成了我渴望在今生遊歷的全部夢想。如今,其中一個夢想隨著「星星峽」的出現將成為現實,實在令人激動。不過我有一個習慣,那就是在旅行中總是要把自己的故鄉帶在身邊,猶如神靈附體,它附在我脖子上的護身符和手腕上的念珠中,使我每到一個地方就要將它們彼此聯繫起來,其目的是為了強化我在旅行中的各種感受。我希望這些地方都成為我精神上的故鄉,或者說,都和我的故鄉一樣令我難忘,又倍感親切。為此,我以一串在路邊上買到的第一串圓潤甜蜜的新疆葡萄,以一句從一本關於新疆的旅行手冊上學會的維吾爾語「亞克西姆」(你好),算是舉行了一種純屬個人化的儀式。那天是 9 月 23 日。十三天後,王力雄和阿克輪番駕駛長城-賽弗越野車翻過了阿爾金山。那是新疆的另一個大門,意猶未盡的我戀戀不捨地告別了新疆。其實短短的十三天,能知道新疆什麼呢?新疆並不只是有著遼闊荒漠和珍稀綠洲的地理,並不只是有著絲綢之路和樓蘭廢墟的歷史,並不只是有著甜蜜水果和優美歌舞的「現實」。

1. 看上去歌舞昇平

9 月 30 日晚。疏勒的麥西熱甫餐廳。七八張餐桌環繞著不算大的舞池。但除了我們四個異族人,每張擺滿美食和水果的餐桌跟前圍坐的都是維吾爾人。當電子琴這種現代樂器被一個維吾爾青年彈奏出屬於這個民族的美妙音樂時,一個維吾爾女子用我陌生的卻宛如天籟的語言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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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你花中之王的美姿,
我只是歎息,
我的心已被你帶去,
然而你賽爾維樹的美姿早已遠去。」

這是狄尼雅爾為我翻譯的。他說這是我們十二木卡姆裡的歌,已經幾百年了。在依然固守著傳統的歌聲中,狄尼雅爾的同學艾哈買提微笑著,熱情地邀我們品嘗維吾爾風味的菜肴。每道菜餚都有著濃烈而奇異的香味,但我們很快就被舞池中翩翩起舞的維吾爾男女吸引住了。過去在舞臺上、影視裡看見的維吾爾舞蹈遠不如此刻如此近距離的目睹更讓人驚歎。原來維吾爾人個個都是出色的舞蹈家,而且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十分地優雅。是的,優雅,就是這個詞。即使旋律變得激越,舞姿轉而奔放,依然是優雅之極。男人落落大方,女子更為嫋娜,在若即若離之間傳遞著越來越親密的情意。我相信傳統的維吾爾舞蹈有多種多樣的形式,但最基本的姿勢肯定就是這些普通人所展現的那樣。狄尼雅爾在我們的鼓動下也走入舞池。想不到胖乎乎的他竟然跳得一手好舞,在忽而舒展忽而開合忽而彎曲忽而旋轉的時候盡顯魅力,立即成為舞池中閃耀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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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又起,我們也被邀入舞池,無人笑話這四個異族人笨拙的模仿,閃爍的燈光中看見的都是善意的笑容,可是他們哪裡知道這四個異族人並不全是漢人,而是一個漢人,兩個回族,一個藏人。啊,這時刻彷佛是各民族大團結的時刻。這時刻彷佛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形容的「萬方樂奏有於闐」的時刻。

但當我舉杯對狄尼雅爾感慨,無論誰看見這美食佳餚,這歌舞昇平,都會覺得新疆人民過著幸福的生活;驟然間,神情變得凝重的狄尼雅爾卻這樣回應說,看上去是這樣,看上去我們維吾爾人很幸福,可是,我們痛苦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們哭泣的時候沒有人同情……

2. 在這之前

在這之前,我們到過哈密,到過吐魯番。這是兩個頗具現代化規模的城市:寬闊的柏油馬路,毗鄰的高樓大廈,數不清的大小商店、餐館和飯店,以及來自中國各地的打工者、移民和遊客。這其實是當今中國許多少數民族地區城市的面貌。舊貌換新顏,換上的卻都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模樣。西藏亦如此。有人說,如果把布達拉宮拆了,拉薩就是四川的某個縣城。

我在哈密和吐魯番的街上尋找著我想像中的新疆人,臉上堆滿了笑,隨時準備把我在旅行手冊上學會的幾句維語拋出去,這使我想起在拉薩看見的遊客,滿懷獵奇,四處瞎逛,其實透著幾分傻氣。我和王力雄終於在吐魯番的夜市上吃羊肉串的時候等到了一個叫買買提的維吾爾小夥。他用標準的漢語邀請我們明天去葡萄溝,他說他在那兒開食堂。「食堂」這個詞是不是 1950 年代「大躍進」時遺留下來的?後來發現本地人都把「飯館」叫做「食堂」,就跟藏人把「旅館」叫做「招待」一樣均打上了時代的烙印。問他知不知道熱比婭,他帶著詫異的神情說,知道嘛,可她是不是那樣就不知道啦。接著又說,漢族嘛,維族嘛,一家人嘛,如果那樣的話,就不好了嘛。他很年輕,他旁邊的朋友們都很年輕,他們是來城裡參加婚禮的。

不過我們沒去葡萄溝。從 1980 年代起就走過新疆的王力雄很清楚葡萄溝早已成為著名的旅遊景點,他的基本原則是,只要是賣門票的景點,能不去就不去,否則我們的旅行就落入俗套了。可是在旅遊業越來越紅火的今天,走到哪裡都難免不是遊客,這對於多年前就漂黃河、上珠峰、走四方的王力雄來說,探險或者真正能夠體會旅行的樂趣已經越來越少了。即使我們自己開著一輛車,即使我們帶著帳篷、睡袋和衛星定位儀,即使我們反對門票、發票以及各種各樣的票,又有何用?你愛去不去。也許別人會說我們也很俗,真有本事就去向一千七百多年前的玄奘和尚學習,這位偉大的徒步旅行者才是真正地實踐了旅行意義的人。

所以在毋須門票的吐峪溝,無論是當地人眼中的我還是我自己意識中的我,其實只是一個走馬觀花的遊客。旅行手冊上介紹吐峪溝是一個保持了古老的維吾爾生活傳統的小村莊,但這須得住上幾天才能初步認識到這一點。可我們只會說「亞克西姆」(你好)、「熱合買提(謝謝)」、「或西(再見)」,怎能憑此看見那蒙著紗巾的村婦的面容,那留著長須的老人的內心?張承志坐在維吾爾人裡鐵甫的毛驢車上,繞著被熾熱的太陽灼烤的火焰山整整轉了六天,相互之間卻只能翻來覆去地說著四個詞,以致他終於感慨,面對這火焰山,「我無法和它交流。我也許和那些吐魯番學家一樣無法和它交流,因為它不告訴我,它只是神秘莫測地向我露出一派躍動灼眼的紅色。我只能……我只能圍著它轉轉。」(《凝固火焰》)

一個戴著四楞小花帽的年輕人突然趕來,沖著王力雄伸出雙手。王力雄顯然措手不及,卻被那人緊緊地抓住雙手握了握,隨即打開掌心往臉上比劃了一個撫摩的動作。王力雄有些激動,以為是維吾爾人民在向自己表示問候,也趕緊模仿了一番。兩人面對面笑了笑,說出的話卻誰也聽不懂,王力雄只好繼續走自己的路。那人默默地跟著,神情間卻有幾分奇怪。後來翻看數碼相機拍的照片,有一張是在一穹廬似的房頂下入神凝坐著的那個人,我有意刺激王力雄說,他是不是在夢遊?

在一本名為《新疆》的旅行手冊上,就那片宛如從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民居,看上去是如此地古老、繁複而易損,卻又無人阻攔外來的好奇者,特別加上了這樣一句注解:「走在吐峪溝裡,會感覺到這個村子所擁有的一種品格 — 既不封閉也不接納……」

寫於 2003 年 10 月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原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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