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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藏人那年看見的新疆(片斷 2)

2018/10/23 — 19:02

讀到有關新疆的種種消息,想起 2003 年秋天走過的那些地方:吐魯番、于田、和田、墨玉、葉城、莎車、英吉沙、喀什、巴楚、拜城、庫車、若羌……翻出那一路拍的照片,最難忘的是在喀什老城裡遇到的那些美麗孩子,如今他們已長成青年,是否平安?而我去過的老城又是否安在呢?圖為我當時拍攝的孩子們。(作者網誌圖片)

讀到有關新疆的種種消息,想起 2003 年秋天走過的那些地方:吐魯番、于田、和田、墨玉、葉城、莎車、英吉沙、喀什、巴楚、拜城、庫車、若羌……翻出那一路拍的照片,最難忘的是在喀什老城裡遇到的那些美麗孩子,如今他們已長成青年,是否平安?而我去過的老城又是否安在呢?圖為我當時拍攝的孩子們。(作者網誌圖片)

3. 充滿大蒜味兒的旅行

我們所搭乘的越野車是阿克的。他是王力雄早在 1980 年代漂流黃河時就結識的朋友。當時他是黃河上的水手,在黃河水文站工作,在青海果洛一帶的藏區呆了不少個年頭,如今回到寧夏老家,掙了錢,當了老闆。也許是早年的經歷養成了喜歡闖蕩的習性,他不安於室,喜歡與王力雄一起行走蠻荒之地。

這次我和王力雄是在寧夏與阿克夫婦會合,然後走內蒙的阿拉善旗和額濟納旗,甘肅的酒泉嘉峪關和敦煌莫高窟,再向西拐進新疆的。我們的路線是不去北疆,只去南疆。因為王力雄認為南疆是新疆的靈魂。對於去過新疆六次的王力雄,南疆更有研究的價值。對於更願意看一看新疆味兒比較純正的我,南疆的魅力當然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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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夫婦是回族。誰都知道回族的宗教是伊斯蘭教。我以為這一點或許有助於我瞭解有著廣泛的伊斯蘭信仰基礎的新疆。無論如何,這兩個地方的絕大多數人都有著相同的禁忌,我已經做好了一路上只進清真飯館只吃清真飲食的準備。應該說這不成問題,藏人中也有不少不愛吃豬肉的。對牛羊肉的偏愛似乎是所有遊牧民族的特點。

但不吃豬肉並不表明我們之間心意相通。很快我就發現,阿克有著身份混雜的特點。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彼此民族不同、宗教不同就是產生矛盾或者分歧的原因。問題不在這。每個人都會有多種身份,許多人都會面臨身份如何定位的難題。我的一位多年前離開西藏去了印度後來又去了美國的朋友說過這樣一句話:「一個人的身份是可以多元性的。你是一個康巴,同時你是一個西藏人和生活在今天中國社會裡的中國公民。在一個正常的社會裡,這些表現不同方面的你的不同身份是互不矛盾的,是可以和諧地共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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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這就是癥結所在。很久以來,我不認為我們每個人所擁有的不同的身份是可以和諧共存的,恰恰相反,卻是分裂的,無法協調的,折磨人心的,其原因就在於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正常的環境之中。這是再真實不過也不必贅述的現狀。

因為這樣的現狀,我總是相信或者說期望有著同樣境遇的人們彼此理解,彼此同情,彼此聲援,但遺憾的是,阿克好像並不能夠做到。而他之所以不能做到,並非有意為之。其實阿克是一個好人,尤其對朋友重情義,很大方。這一路上,他又出車,又出油,還經常爭著請吃飯、買門票等等,他實在是太好啦。我的意思是說,對於阿克而言,他並不認為他所生活的環境是不正常的,困擾我的現狀對他並不存在,因此他的那些不同的身份反而是可以和諧共存的。舉例來說,他的口頭禪是「俺們國家」,他是由衷地這麼認為的,以致王力雄感歎,阿克比我這個漢人還熱愛這個國家。

他一口一個「俺們國家」也就罷了,可他偏偏又特好爭論,而且特別願意在很多敏感問題上糾纏不休,比如他說,俺們國家應該給西藏和新疆移民一百萬,一千萬,這樣就不會再有民族問題了。比如他說,我去五臺山旅遊,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姑娘走一步磕一個頭,我就想她怎麼這麼迷信啊,太可惜了。比如他說,這美國王八蛋,無賴,憑什麼侵略伊拉克?還有朝鮮,又沒招誰惹誰,幹嘛要威脅人家?我很快就被氣昏了。我生氣的程度甚至不能再接受大蒜味兒了。要知道,阿克和他的妻子每餐必吃大蒜,而我是不能吃的,我一吃就會肚子疼,這是我不可克服的生理現象。但是王力雄要吃的話我一般是不反對的。王力雄多次教導我說大蒜具有殺毒功效,在旅行中需要多吃大蒜,為此我也曾經嘗試過,可是沒用,不一會兒,肚子就會疼得跟食物中毒差不多。

我起先還能接受大蒜味兒,那是因為我和阿克還沒有發生過爭執,但不久我就十分敏銳地聞到了飄散在車內的大蒜味兒。當然我不是說大蒜的味道也會讓我肚子疼,而是大蒜味兒實在不好聞。在西藏,很多藏人是不吃大蒜的,尤其強調,如果吃了大蒜是不能進寺院拜佛的,不然,滿嘴臭烘烘的,對佛委實不恭。

於是王力雄憂慮地說,過兩天,狄尼雅爾來了,我們這車上又會多一個民族。鑒於我們多民族、多宗教的格局,有關民族和宗教的問題,最好免談。阿克的妻子表示贊成,說我們還是談談窗外的風景,談談下一頓吃什麼吧。

4. 狄尼雅爾的出現

有著一個大腦殼的狄尼雅爾是在我們進入新疆的第三天出現的,從而使我們的新疆之行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至少使我心情大為好轉,再也不為大蒜味兒苦惱了。

那是北京時間已是黑夜而新疆時間將近黃昏的時分。狄尼雅爾一手提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站在輪台縣的公路邊上。那兩個塑膠袋裡面分別裝著大塊雞肉和圓圓的葡萄,是我們當晚露宿胡楊林的晚餐。他的腳邊還放著一瓶新疆出產的「老陳酒」。

剛過三十的狄尼雅爾很愛笑。一笑,臉上就會露出兩個酒窩。也愛說,一見面就說著帶有維吾爾口音的普通話。對於像他這樣一個在漢地讀過大學的維吾爾人,他的漢話說得不錯。不過,有些詞兒他不會說,當然也可能是臨時搞忘了。比如豹子,他想說出這個動物的名字,可就是想不起來,急得他雙手比劃著說,就是那個嘛,身上有圓圓的圈兒,貓一樣的,會爬樹的。我們全都放聲大笑,邊笑邊模仿他。從此以後,這圓圓的,貓一樣的,會爬樹的就成了狄尼雅爾的代號。

從阿克蘇到輪台既有火車也有汽車。火車更快一點。我問狄尼雅爾,為什麼不坐火車?他很乾脆地說,我不坐火車,我永遠不坐火車。為什麼?我驚訝地問。他叫道:嗨,虧你還問得出為什麼,這不明擺著的嘛,火車帶來了什麼?火車帶走了什麼?火車對誰有好處?難道對我們維吾爾人有好處嗎?你們西藏馬上也要通火車了,到時候你就會明白這火車意味著什麼。所以為了表示我的態度,我這一輩子都不坐火車。

類似的妙語連珠,以後在狄尼雅爾是脫口而出,比比皆是。比如,阿克提到了張騫,讚歎他是偉大的英雄,不但開啟了絲綢之路,而且對於拓展中國的疆土立下了汗馬功勞。不料卻被狄尼雅爾調侃道,張騫不過就是一個間諜罷了。如果說,只要是間諜到過的地方就是他所在國家的領土,那這個世界豈不是亂了套?又比如,阿克提到了阿拉法特,讚歎他也是偉大的英雄,敢於和得到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支持的敵人戰鬥到底,卻再次被狄尼雅爾反駁說,阿拉法特這個人,其實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我們不應該否認這一點。還有,在說到被中國媒體譽為「西部歌王」的王洛賓時,阿克盛讚是王洛賓把新疆音樂帶給了全國人民,狄尼雅爾卻不屑道,他不過是一個文化盜賊。

很快,狄尼雅爾就成了阿克的剋星。我心中暗喜,想不到他倆雖是同一個宗教的信徒,卻也有著如此不同的觀點,反而狄尼雅爾倒像是我的同盟者。而王力雄永遠扮演的是一個中立者的角色。更難得的是,無論阿克如何胡攪蠻纏,狄尼雅爾都不會像我那樣只會生悶氣,而是用很幽默的方式,把有可能出現的尷尬給化解了。

記得那晚在距離塔克拉瑪幹沙漠不遠的胡楊林裡露營時,漆黑的天一直下著小雨。我們喝酒吃肉吃葡萄,然後各自歇息。狄尼雅爾睡在阿克讓出的帳篷裡,卻沒有把帳篷的門封好結果著了涼,第二天一早又是咳嗽又是流鼻涕,從頭到腳裹著一張毛毯在胡楊林裡走來走去,看上去很像塔里班。我大聲地沖他說出這句話,還加了一句,可惜你沒有大鬍子,不然更像。狄尼雅爾回答說,我留過鬍子的,可是他們不讓我們留鬍子,說是留鬍子的人像恐怖分子,如果要留鬍子就不給工作,所以我們只好都剪掉了。

我駭然。又以為是笑話,忙追問,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裹著毛毯的狄尼雅爾露出圓圓的臉,反問我,你說會是假的嗎?那神情,那語氣就像是在譏諷我,未必然連你這個藏人都不相信嗎?

寫於 2003 年 10 月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原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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