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中國大陸民眾到底相信什麼,反對什麼 — 一個大陸普通人的感悟和思考

2019/7/12 — 19:46

上海街頭(資料圖片,來源:Ewan Yap on Unsplash)

上海街頭(資料圖片,來源:Ewan Yap on Unsplash)

【文:一個大陸的普通民眾】

始終關注著香港的反送中運動,一如當年關注著佔中運動和雨傘革命。雖然不能盡絲毫綿薄之力,卻旦夕懮懷,無刻或忘。

日前見《美國之音》發表〈究竟有多少中國民眾相信官方有關香港抗議的宣傳〉一文及其中胡平先生之言論,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廣告

現時中國大陸普通民眾對香港問題之態度確然不易判斷,而其中眾多反對港人爭取民主自由、捍衛人權法治之行動的言論也確然會令許多民主人士費解。不過在本人看來,若能夠明了大陸廣大民眾思想意識遠離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普世價值之癥結所在,當可對其言論更多些理解。

簡而言之,在本人看來,中國大陸的普通民眾,或者說其中的相當部分,都深受大一統觀念、明君清官情結、明哲保身哲學和看客心態之毒害,未能擺脫專制皇權之奴性,遠不是現代文明意義上的公民。

廣告

此論何來?又確然否?

首先且看中國大陸民眾對西藏問題、新疆問題、台灣問題甚或釣魚島問題的態度。

當前在大陸,無論談及上述哪個問題,相當一部分普通民眾的觀點態度首先是事關統一以及主權,而統一天經地義,主權不容退讓,於是乎藏人、疆人之爭人權自由、民族自治即屬於藏獨、疆獨,罪大惡極,人人皆可誅之,而日人竟敢又來奪我土地,更加是十惡不赦,非「寧可大陸不長草,也要收回釣魚島」不可了。

這種觀點態度在網絡中盛行,在現實中同樣佔據優勢,蓋因國人千百年來的歷史觀雖然承認「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卻更堅信「中華大一統」之天經地義,認定統一強於分裂。此一思想之形成長久深遠,加之中共政權不斷對之進行洗腦式的強化,使之早已內化至國人的思想意識之中,難以磨滅,且指導著多數人對於國家概念、人權與主權關係的認識和看法……

網絡情況不必說,相信外界亦有觀察。猶記得數年前和友人在酒席間談及西藏、新疆之問題,本人列舉史實證據說明此兩地從來並非所謂「有史以來」中國之「固有領土」,更非「無可爭議」,亦從人權角度論述公民自決的合理合法,然而換來的只是激烈的指責、反對和嘲笑。友人那些中國官方式冠冕堂皇的論調說盡,最終只用一句「反正那裡就是中國的,中國就該統治他們」結束了辯論。而他們的觀點態度,絲毫未變……

這種情形無論在網絡和現實中均非少見。恰如一句名言說「你喚不醒裝睡的人」,他們雖並非完全裝睡,但他們的大一統觀念已經深入骨髓、融於血肉,是斷然沒有那麼容易可以改變。對這樣的人,和他們談西藏之自治,新疆、香港之獨立,台灣之民主現狀和作為獨立國家的事實,是何其艱難,又是何其不可能啊。

然而大陸民眾就不願爭民主自由,不願爭個人權利嗎?恐怕真相正是如此。

在大陸當然也有抗議、示威、遊行、罷工,有反對政府的行動,還有一種非常之「中國特色」,政府承認其為合法卻不斷對其打壓,冠以「非法」、「聚眾」、「越級」等帽子的上訪行為。所有這些反抗的形式,人們通過它們所爭取或希望爭取的,不過是眼前的權益,而非長遠或終極的訴求。他們罷工可能是為了保住飯碗,他們遊行示威可能是為了阻止政府某個嚴重危害他們健康甚至生命的工程項目,他們上訪是因為利益受到侵害而投訴無門感到絕望。但他們並不是為了真正的民主自由,至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不是!

事實上,尤其在近些年來,我們在中國大陸看到眾多遊行、示威和罷工,這些抗議行動可以說此起彼伏、風起雲湧,我們也聽到或了解無數上訪的故事,悲慘而令人憤懣。然而在這些抗爭或控訴中,我們看不到民眾堅定地反對這個政權,反對共產黨的專制,看不到民眾對自由民主的呼喚。相反,我們能看到的是即使在抗議和反對,抗爭的人群依然高舉著支持共產黨領導的條幅,高呼著領袖英明的口號,期盼黨和國家領導人來解民倒懸、伸張正義。

這方法或許是一種策略,或許是不得已。但我相信,這裡面同樣有國人期盼明君和清官那傳統思想的遺毒 — 他們不是要追求制度的改變,不是要「把權力關進籠子」,而是寄望當權者恩賜給他們 — 某個人或某些人「公平」和「正義」。

如此的抗爭,當然是除非切身利益受到侵害就不會發聲和行動。而沒有感到受到侵害的一群,當然首先是明哲保身,接著又成為看客。

明哲保身這種哲學重在保護自己的現實利益。當然我也是中國大陸民眾中明哲保身這一廣大群體的一員,並為此感到深深的愧疚。然而我想,或許是無力感,或許是缺乏自由人權理念的支持,或許是使命感的缺失,才致使中國大陸無法形成真正意義的民主運動,大多數民眾 — 也包括我 — 成為選擇明哲保身的一群。

看客則可能心態各異。他們中的一些對抗爭者也許報以同情,卻不過唏噓感慨,或者如胡平先生所評論的,認為抗爭無用,不如順從這專制的強權,以求得現實的「幸福安寧」。而更多的看客則幸災樂禍甚至落井下石。所謂讓香港亂下去,變成大陸的普通城市,早早地恢復「一國一制」的論調,大約就出於這種心態吧。

然而我知道,明哲保身者終將無法保護自己的現實利益,看客們最後也會成為遭欺凌和壓迫的人們。最後,專制的暴政必將逼向每一個人,令每一個人退無可退。

話扯遠了,還是回到正題。胡平先生說中共自己也不相信民眾接受並相信了它的宣傳,這沒有錯。但他沒有回答中國大陸民眾到底相信什麼這一問題。誠然,在大陸,相當一部分民眾並不信任中共政權,然而他們也同樣不認為應該從根本上改變它,並且他們或多或少,在某種程度和意義上和這個政權的立場實際上是一致的 — 那就是,他們,或者說大多數的民眾都認為無論這個政權是好是壞,或者無論換了那個政權,所謂中國都必須統一,西藏、新疆、台灣、香港都無權獨立或自治,釣魚島也無論如何不能送給日本人。

若明了這一點,相信港人就會明白,中國大陸民眾整體上或大多數對香港近期所發生的事情以及香港的民主運動、本土運動會採取什麼立場,他們會相信什麼,反對什麼了。

那就是:他們很大程度上會相信無論港人的佔中、反送中,還是民主運動、本土運動,都是港獨。而在他們心目中破壞國家統一就是離經叛道、大逆不道,他們堅決反對,並無論如何都不會表示同情和支持。

行文至此,該說的話大概已經說清楚。而許多議題過於宏大,短短文章卻斷然無法說得清楚。那麼,就此打住吧。

但是最後,本人還有兩句話寄予港人:

首先是關於港人自治和公民自決。在行動上,出於策略或為了循序漸進而避免提出香港獨立激化矛盾刺激中共,這或許是對的。但在思想上,港人實在不該有忌諱和禁區,當大力討論和宣揚公民自決以脫離中共這一專制暴政之合理性,摒棄大一統觀念的束縛,不要再被這種遺毒所害。

另外的一句,是寄望港人珍重。前路艱險,莫離莫棄啊……

這次是真的說完了。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