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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的「正統」只是想像—讀《盜賊史觀下的中國》

2018/2/25 — 19:25

【文:承稀】

《盜賊史觀下的中國》的日文原版早於1989年出版,甫出版即廣受歡迎,多次再版,及至2017年出版繁體中文版,2018年再刷。一部中國歷史書能吸引日本以及台灣讀者的注意,既因為本身寫得通俗易讀,更重要是它能從我們對中國歷史的固有認識中推陳出新,顛覆正史論述之餘,又符合我們對那些盜賊皇帝的理解。

這種跳出正史之外的比較視野,可謂中文讀者喜讀翻譯著作的原因,也是外國學者特點,能夠保持一定的距離觀察中國、審視歷史文本,透過類似「陌生化」的眼光,刺激我們重新思考那些本來在教科書上、僵化了的中國歷史。此書的日文版名為《中國之大盜賊》,中文版卻名為《盜賊史觀下的中國》,兩者的最大分別是後者多出了「史觀」一詞,足見譯者(或編輯)眼光之利害,刻意針對那些早已深入中文讀者心底的「正史觀」,表示本書將顛覆你對中國歷史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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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國皇帝 = 流氓盜賊

盜賊變成皇帝,在外國歷史並不常見,可是在中國歷史上,劉邦、朱元璋等盜賊皇帝所建立的皇朝,竟維持了長達百年以上的統治。這種中國歷史的特性吸引了高島俊男的注意,他發現皇帝與盜賊只是一體兩面,歸根究底,歷史只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話語。在此基礎上,高島俊男宏觀闡釋中國歷史,將重點放在中國史上的朝野更替模式,得出一個貌似驚人,實質合理非常的結論:中國歷史就是半部「盜統」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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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盜賊想建立正統皇朝,就需要那個我們一向認識的「道統」,即文人、士大夫等知識分子的幫助,如「獨專儒術」就是無賴的「去無賴化」。本書的說法是,盜賊的成功與否,在於他們能否吸納優秀知識分子的幫助,尤其是盜賊怎樣從鄙視和重用知識分子之間權衡取捨。「盜統」與「道統」的回環往復,點出了中國歷史的特性,一切貌似進步的直線史觀(受馬克思影響),其實只是永劫回歸,高島俊男進而點出了中國共產政權的「盜」之本質。

竊盜天下

高島俊男研究那些盜賊皇帝的模式後,歸結了三個大盜賊出現條件:

宗教、信仰是心臟,知識分子是頭腦,運輸工人和商人們是耳目。佔絕大多數的農村的遊手好閒者,是手和腳。

以不同的器官功能作為比喻,富形象性地說明了中國歷史上,起義、「作亂」的共性。當盜賊集合了這三項條件,他們也就擁有推翻當世皇朝的能力,開創新一輪的「治亂興衰」。本文以為,在這種不斷以暴易暴取得天下的模式下,人民只有兩個選項,一是作為被盜賊和皇帝爭奪的財產,二是變成盜賊和皇帝。不論怎樣,都只是弱肉強食的爭搶,欠缺公民社會的自覺,每個中國人都有一個「皇帝夢」。在這樣的世代,百姓必然是受苦的、被「閹割」一群。

可能會有讀者想問,既然有「盜」,又是否有「兵」去保護百姓?高島俊男發現,在中國歷史上,兵與賊只是一線之差,兵與賊其實不是對抗關係,而是虜劫、瓜分百姓的共犯,有別於日本武士地位崇高的情況。就如我們一向知道的,中國沒有「武士」或「騎士」精神,只有文人的「道統」和盜賊的「盜統」。

共產黨繼承「盜統」

高島俊男在後記說,此書原是要闡釋中華人民共和國及其皇帝毛澤東的盜賊史,歷代盜賊皇帝只是助證。在編輯的建議下,要求他寫成,讓讀者也會自覺地認為,毛澤東正正就是披著馬克思和共產主義的「皮」,事實上更應上溯「盜統」的典型盜賊皇帝。《盜賊史觀下的中國》表面上寫古代史,實質打通了中國政治的本質。

更有意思的是,當中共極力歌頌李自成、洪秀全等人的武裝集團為「農民起義」,以此投射自身政權合理性;高島俊男極力還原諸位英雄的盜賊原貌,發現李自成、洪秀全等人只是殺人如麻的盜賊,是殘害百姓的一群,根本沒有「人民」代表性——恰如共產黨。在盜與官的戰爭中,受害最多的是百姓,尤其是女人與小孩。

歷史的虛構與真實

高島俊男要回復那些皇帝的盜賊本質,前提就要褪去種種歷史書寫的偏袒,而除了「正統觀」的影響外,更涉及那些文字的真實與虛構問題。現在我們基本上已有區分歷史與小說的觀念,但在古代,歷史和虛構故事很遲才有「分家」的意識,古代讀者,尤其是民間讀者,聽著故事就以為是真實的歷史。撰史者亦然,不免滲入些道聽塗說和個人設想,但真實性就需要後世史家的仔細查證。比如高島俊男說,中國史書經常詳細記載那些造反者的演說,思路清晰且極富煽動性,實際上並不符合造反者本身作為盜賊的文化水平。

就文學而言,盜賊等「英雄豪傑」故事是民間故事的常見主題,通常寫得曲折跌宕、引人入勝,為民眾津津樂道,經典如《水滸傳》,乃至現代的武俠小說,還有如香港的黑社會電影等。這些作品的角色都處身官府之外,屬「在野」的武裝勢力,不少都是盜賊的理想化形象。高島俊男說,毛澤東讀《水滸傳》遠多於讀馬克思,說明這些作品都是後世盜賊的學習素材;另一方面,或許亦呼應著民間的聳動不安,而且民眾對盜賊有著不切實際的道義要求。

作為通俗史話

《盜賊史觀下的中國》並非一部嚴謹的學術研究論文,高島俊男以散文筆法書寫,閱讀時就像聽著他演講,間或離題,遊走於中國、日本等有趣史話之間,他經常說「言歸正傳」來回到正題。加上此書段落鬆散,每段段落的字數不多,可謂簡明易讀、深入淺出。

本文認為,《盜賊史觀下的中國》還可再探討一下,比如盜賊的反面,即為甚麼有些皇朝,如唐、宋、國民黨等不是由盜賊開國?或是甚麼原因使它們不被定義為盜賊?還是說,即使「最不盜賊」的統治者也有著或多或少的盜賊性質?此外,究竟存不存在一個在「治亂興衰」之外的,盜賊與非盜賊的歷史循環?也就是說,一些盜賊能在某些時期取得成功,某些時期失敗,是否有其必然性?就民族性而言,「盜」與「道」同音,或許亦有著一種集體潛意識的暗示?

樹大招風

未來還會不會有竊盜天下的大盜賊出現?高島俊男引盜賊研究者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的說法表示,在物質豐盛、交通和通訊發達的近代社會,盜賊已銷聲匿跡。

這不禁使筆者在想,究竟是在《一九八四》這樣的社會下不可能出現大盜賊,還只是中國歷史的「盜統」循環未曾到來?


作者簡介:中文系畢業,曾以筆名承希於《立場新聞》發表影評。喜愛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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