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五年後,烏坎的底線 …

2016/7/15 — 13:57

村民堅持每日遊行,直至政府釋放林祖戀,解決土地問題。

村民堅持每日遊行,直至政府釋放林祖戀,解決土地問題。

時隔5年,彷彿又回到原點。

烏坎村第二波土地維權,未「起事」就給壓下去。7月初記者走在村裏,已看不到甚麼抗爭迹象,但靜寂裏暗潮湧動。一到下午4、5點,整條村便彷彿「活」過來,村民打起銅鑼,扛紅旗喊口號,數千人浩浩蕩蕩繞村遊行;與村民同行,聽得最多的是「冤枉」和「底線」,「都5年了,不能再拖」。

廣告

5年前,這條廣東陸豐的小漁村,從追討土地、官民對峙、封村自治到實現村委會「真普選」,驚動全世界。5年後,土地未追回,民選領袖林祖戀(原名林祖鑾)卻被不明不白地抓走。「還我林書記、還我耕地」,是遊行隊伍最直接、最堅定的訴求,呼聲震天。

6月19日村民大會前夕,林祖戀突然被抓,上訪計劃被逼擱置。自那一天至截稿(7月14日),除了7月1日建黨日改為集會外,烏坎村村民天天遊行,不管烈日當空還是風雨交加。最近更遊行至口岸邊防部門,陸豐市、東海鎮兩級政府的辦公地。

廣告

日前汕尾和陸豐成立協調小組,解決烏坎村與周邊7個村及沙埔林場的土地權屬爭議,但村民不「收貨」,有村民指,政府提都沒提到地產商佔地,是蒙混過關。曾是村委會成員的陳小姐一語道破:「這是政府在做表面文章,實際是哄騙村民,村民看了更生氣!」她指,以前林祖戀希望政府能有一個協商調解平台,好讓鄰村的雙方擺證據來討論協商,可政府就是拖延,「現在村民的心聲就是讓林老出來,然後再說土地。」

與村民交談,發現林祖戀在村民心中的聲望絲毫不減5年前。「如果是個貪官,你看會有那麼多人為他申冤嗎?我們村民都知道,他很好的,他這個人一分錢都不要,工資都捐給學校,他家裏自己有錢,貪污你幾萬塊錢幹甚麼?」村民拉着記者叨念着「我們烏坎村很冤,林書記很冤!」「兩級政府要坐死林祖戀,都說假話。」連小學生也質問,「為甚麼要偷偷摸摸半夜抓人,那麼多人抓一個,若是光明正大,為何不在白天抓?」

「這次是最後的鬥爭!」

一日復一日苦行僧般的遊行,作用有多大?「這是作最後的努力吧,我們也沒有辦法……」陳小姐解釋,一來林祖戀給抓了,大家有所顧忌,怕行動過激會對林老不利;二來也是群龍無首,林老不在了很多事都沒法處理,沒人能接捧也沒人敢接棒,一出頭就會被抓。之前和林祖戀走得較近、較活躍的,現在抓的抓躲的躲,不是被收買、就是被噤聲了。

一個月兩個月後呢,打算遊行到何時?「無論怎麼樣都要堅持,這次是最後的鬥爭!」村民坦言他們也沒有其他方案,目前是僵持局面。有的則較樂觀,認為政府也很緊張遊行,挨家挨戶地勸阻村民不要上街,簽名指證林老更有錢收;同時在村裏抓積極分子,連買國旗都會被查名。「反正就一直遊行下去,直到放了林老,討回土地」,沿途不少村民這樣說,一副要走到海枯石爛的決心。

「一年拖一年,爺爺覺得底線到了,想做個了斷」,林祖戀的孫子林立義告訴記者。另一名林家的人也表示:「都5年了,人也有一個底線,如果達到底線的話,肯定會放手去做。」放手一搏,看來不只是林祖戀的念頭,也是村民普遍的想法。底線很重要,剛過去的香港七一遊行,不少人手持的正是「港人有底線」的標語。

政府拖字訣,村民持久戰。這可說是一場意志與韌力的比拼,更是大衛與歌利亞之戰。那晚在庭院乘涼,林立義談到,爺爺對他影響最深的是「意志」,爺爺的意志一直非常堅強。「覺得爺爺這次能憑意志挺過來嗎?」林立義頓了頓,說:「嗯,正常人來想,正義應該不會被打垮吧……但是按現實來說,真的挺黑暗的,畢竟對方勢力太大了。」

「很黑很黑」

從2011年「9.21」起事到現在,村民魏永漢一直是運動中的活躍分子,也是村裏響噹噹的人物。記者打聽魏的住處,卻遇到不少狐疑的眼光,村民似乎都有些避諱。後來有村民認出記者曾參與遊行,才騎電單車把記者送到魏家,「魏永漢是重點監視人物,村民一來怕你傷害他,二來也怕自己被盯上,我帶你過來,馬上就有人上去報了」。

踏進魏的房子,一屋破爛,有幾個大聲公、還有個吊鹽水的架子,門窗在公安抓人時給弄壞了。屋頂會漏水,一下大雨屋裏便變池塘,難以想像如何住人。

魏永漢向記者展示上訪單張,雖然生活潦倒,但魏永漢意志堅定,說話鏗鏘有力。

魏永漢向記者展示上訪單張,雖然生活潦倒,但魏永漢意志堅定,說話鏗鏘有力。

「我不要帶頭,也不是頭,我只是要講道理、講法律。抓林老是依甚麼法律,深更半夜出動那麼多人,把小孩也嚇壞了。」屋內悶熱難耐,雖然開着風扇,魏永漢還是說得滿頭大汗。他強調自己不怕死,已走投無路了,「政府來說好話,要幫我修好房子,給我錢、地位甚麼的,我都不要。」

魏永漢直斥「陸豐的政府很黑很黑」,根本不依法則,土地亂劃亂霸,「今天是你的,明天是他的了」,5年後追土地更加困難了,政府更強硬。他們要求中央派人來處理,一要說清楚林祖戀到底有何罪;二要解決烏坎的四至(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邊界)問題。

另一領頭人物、村委會副主任蔡禮綢之前給抓了5天,要他指證林老貪污;最後當局安不了甚麼罪名,還是把他放了,但保釋單上卻只寫扣留24小時。記者登門造訪,蔡禮綢一疊聲地說「請見諒」,現在不能多說話,公安幾乎天天上門,「不說話、不受訪,不參與活動就沒事」。

林祖戀被指控在烏坎學校「毒跑道」工程中收受回扣,但學生指該校跑道並無問題。

林祖戀被指控在烏坎學校「毒跑道」工程中收受回扣,但學生指該校跑道並無問題。

「不說話」的還有烏坎學校校長陳飛騰,林祖戀被指控收受學校「毒跑道」工程回扣。「關於毒跑道的事,你知道嗎?」「學校的工程項目會經村委會嗎?」面對記者的追問,校長不是不答,就是說不知道。他強調學校教學秩序很正常,要記者不要妨礙教學。「下班後可以談兩句嗎,甚麼時候方便?」「方便的時候就方便」校長拋下這句話便走開了。

自這次維權事件爆發以來,烏坎學校不少做法受質疑。學生原本6月底考完試放假,現在拖遲了約一星期,為的就是不讓學生參與遊行,一些帶頭扛旗的學生會被叫到校長室「洗腦」。至於「毒跑道」,好幾個學生都表示沒聽說過這事,跑道沒有臭味、也沒有學生不舒服。

成為今次烏坎村維權導火線的華輝龍湖灣房地產項目。

成為今次烏坎村維權導火線的華輝龍湖灣房地產項目。

「這次是積累的,爺爺平時得罪了很多部門,所以現在被整。」林立義說。如引爆這次抗爭導火線的華輝龍湖灣房地產項目,村委之前跟華輝打過很多次交道,但對方都無視他們,政府也不管。「那個地盤是有爭議的,政府收了錢,與華輝勾結」,村民告訴記者。

「陸豐就是一個國」,載記者進村、離村的三輪電單車林師傅說。地方官很強勢,華輝是當地龍頭企業,有很多地產項目、有寶石廠,勢力很大。陸豐市政府把地很便宜地批給華輝開發,但那地本來是村民的。林師傅載記者去轉個圈,一長排望不到盡頭的搶眼大招牌,圍起了一大片正待開發的土地,正是村民心之所繫。

可一不可再?

5年前,烏坎的民主實踐承載了無數人的希冀;5年後希冀破滅,村民再次陷入苦戰。

對比5年前後,林立義認為,當局汲取了上次的經驗,手段更多。比如這次警力出少了,因為他們利用無人機監控,掌握村裏動靜,觀察遊行情況,如果村民要遊行到市政府去,無人機馬上就觀察得到,當局就會直接採取措施。

幾年前起事成功的主因之一是靠網絡傳播、擴散,所以這次當局用了最少兩輛通訊車,監控網絡、封鎖消息,微博動輒被封號,微信也被監視。有的年輕人就算沒去遊行,只是在家轉發信息,也會收到政府的電話警告。林立義坦言,擔心愈來愈少媒體關注,烏坎的力量畢竟有限,現在只能靠外界聲援、支持。

廣州中山大學退休教授艾曉明也認為「情況相當糟糕」,當局一下子就抓了林祖戀,又阻止家屬聘請律師,「我們看到,很多問題是官員的違法、有法不依,看不到可以依法解決烏坎問題的希望。」5年前的抗爭得以和平落幕,與當時的政治大環境有關,時任省委書記汪洋想上調,不想讓烏坎事件影響升遷。艾曉明指,沒有制度上的保障,僅僅是官員態度的軟化,能緩解一時矛盾,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烏坎不是一個獨立事情,除非政府願以「烏坎模式」來解決土地權益的問題,但問題是政府本身也在這個利益網中,受益方跟權貴集團勾結在一起,不會和村民利益共享。

「無法判斷村民目前的抗爭是否有效,但無論結果如何,都會轉變成一股改革的力量。人們在不斷抗爭、自我教育中,會愈來愈看清自己在社會中的角色。」艾曉明說,可能時機到了,人們就會擁護一個更根本的變化,民意、民心都在那裏。

林祖戀的妻子楊珍坐着看貓兒打盹,林家看似平靜,但有一股沉重的無力感。

林祖戀的妻子楊珍坐着看貓兒打盹,林家看似平靜,但有一股沉重的無力感。

專訪楊珍:不習慣也得習慣

在林家大廳裏,看似平靜的日常午後,林祖戀的妻子楊珍呆坐着看貓兒打盹。

「丈夫給抓走了,會很不慣嗎?」她憨厚地笑了笑說:「不習慣也得習慣。」在跟楊珍訪談期間,發現她不大談自己的感受,問她「林老被抓了以後心情如何」、「擔心林老在拘留所受苦嗎」,楊珍卻重覆說「事實」,說林祖戀沒有貪污,政府要拿跑道的事情壓他,壓不下又不放人。

「害怕重蹈薛錦波(2011年拘留期間離奇死亡的村民代表)的後塵嗎?有沒有作最壞的打算?」不知是否不忍回答,楊珍還是那句話,林老沒有貪污就也不怕,看政府怎樣處理。彷彿手中執着這點正義,就甚麼也不怕了。

談到林祖戀在村民集會上訪前夕,為免家人受累,先宣布和她脫離夫妻關係,楊珍表示十分支持林老的做法,「為了幫村民討回土地,甚麼都無所謂」。「會不會覺得代價太大?」她又憨厚地笑了幾聲,「林書記若能把土地討回給村民,這樣他的擔子才會輕了、心情才會好……想他的擔子輕一點」,楊珍說,對丈夫的心意十分理解。

楊珍向記者展示林祖戀當兵時的照片,圖中上排左一為林祖戀。

楊珍向記者展示林祖戀當兵時的照片,圖中上排左一為林祖戀。

68歲的楊珍與72歲的林祖戀結婚已46年,兩人是鄉里,問她心目中丈夫是怎樣的人,她只簡單說了句「性格很好」,又說5年前、5年後,林老的志向沒有不同。

「下一步有甚麼打算?寄望村民做得更多嗎?」楊珍即接口道,村民對林家的支持很大,很多村民都相信林老,「我一個女人,又沒有文化,還能怎麼做,只能依靠村民、依靠大家。」她表示,她不是不想挺身而出,但一出頭馬上就會被抓,也擔心孫子、孫女被抓。「會感到很無奈嗎?本來是要討回土地,現在連林老甚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無所謂了,反正都那麼大年紀了」,楊珍淡然說道。

楊珍不懂普通話,她的潮汕話記者只聽懂兩三成,在旁幫忙翻譯的林家的人說,現在家人都沒有林老消息,她肯定是擔心、不安的,但有時對着媒體會說得較豁達。現在家裏也諸多不便,他們都不敢出門,買菜也不敢,都是親戚、村民幫忙買的,不時也有鄉親來找楊珍談話,為她分憂解悶。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