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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族共和成中華民族 — 偉大口號美化了多少兼併和奴役?

2018/7/17 — 17:13

今年三月,習近平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發言,表示該黨「永遠保持馬克思主義執政黨本色,永遠走在時代前列,永遠做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主心骨。」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主心骨」這個字也一時間遍佈了所有官媒的評論版。

這個字曾見於北京作家老舍筆下,例如在《新時代的舊悲劇》(1935)這篇小說:「父親是他的主心骨,像個活神仙似的,能暗中保佑他。」老舍是滿州旗人,作品充滿大量北京地道用語。皇帝或者幫他「擬旨」的太監,在舞弄「中華民族」的政治意象的同時,配合這個極具北方氣息的詞,十分有意思。

中華民族之中誰最「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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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中華民族」呢?教科書說,中華民族由漢族和 55 個「少數民族」所組成。但中華民族也有一個「主心骨」,那就是漢族。所謂漢族之中,也有一個「主心骨」,那就是北方漢人。在語言而言,北方所有話之中,北京話又好像正宗一點。「中國話」就被人定義為普通話,而且是某一種普通話。香港浸會大學早前因為普通話課程而鬧出軒然大波,我當然也讀過。記得在開課不久,來自中國的普通話導師就講明,不論是用詞還是讀音,大家都不能用從台劇或者台灣綜藝節目學來的那一套「國語」,而是要用北京標準,否則要扣分的。

香港人大體認同自己屬於「中華民族」,因為我們大多認同自己是漢族,而漢族是中華民族的「主心骨」,在大多數語境,中華民族幾乎就等於漢族的代名詞。即是說,在這個政治概念中,漢族擁有先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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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西方文明自我批判的話來說,在大清倒台之後的政教體系,漢族擁有先天的 privilege。西方白左現在流行叫人說話之前,check your privilege,在西藏和維吾爾人正在集中營受盡折磨的當下,我們不妨也 check our privilege,究竟標榜五族共和開始的中華民族,事實上是一個怎樣的權力秩序?

保存帝國也保存了民族仇殺

中華民族的概念,大體濫觴於晚期大清,當時有革命派和保皇派,前者排滿,後者主張君主立憲,並顧慮帝國因內部民族主義興起而分裂,主張諸族相忘。滿清大臣在外國作憲政考察之後,上《條陳化滿漢畛域辦法八條摺》,主張「放棄滿洲根本,化除滿漢畛域,諸族相忘,混成一體」。不只在朝廷,在民間,也有議論主張多族共和。

同時期之革命黨,則是宣傳排滿革命,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這中華其實是關內的漢地十八州。例如在最初的建國藍圖不包括東北滿洲,因為在孫文和日本黑龍會的合作之中,滿州是一個條件。在日本民族主義者心目中,那是對抗俄羅斯的要點。總之,革命黨和新軍在舉事成功之後,就很快採取了他們一直不主張的五族共和論。

1912 年,臨時大總統孫文發表宣言,說到「國家之本,在於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為一國,即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 — 是曰民族之統一。」但問題是,人民有表率,國家有代表,這個架構之中,自然是佔絕大多數的漢人做代表。

正如建國策略的轉變,也就是由漢人革命黨主導。在漢人 — 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 — 的書寫和教育系統中,由排滿革命到五族共和的轉變,似乎非常自然。漢人從滿人的臣民,翻身成為國家的主人,對漢人來說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但對於「被共和」的其他民族,就不那麼簡單。

為方便建國 卻製造了殖民的法統

1911 年 10 月 10 號,革命黨舉大事成功,不足兩個月,孫文就發表聯合五族的宣言。在這個短時間,究竟革命黨有沒有正式與路途遙遠的西藏、蒙古、維吾爾乃至各個獨立省份談判,可想而知。此一幽微的改變,雖然不染一血,但預示了之後的血流成河。因為中華民國宣示了這些土地的主權,進入了主權理論,而中共在之後也「宣示」自己擁有中國主權,繼承了民國的土地,使得之後解放軍殺入西藏、蒙古、東突等地,能托庇於「主權至高無上」的法理之下。

大清崩解之後,蒙藏維三群人的菁英,持續用不同方式抵拒這個中央政權。一年之後,西藏和蒙古就互相簽訂《蒙藏條約》,互相承認為獨立國家。後來還有滿州人的滿州國。

在中華民國 — 中華人民共和國系統的歷史書寫中,這些地方裡通外人,聯合英國、俄國/蘇聯、日本等國謀求獨立,陰謀分裂漢人的家當。但反過來看,反證這些擁有截然不同民族認同的地區,不與外國合作,在這個「五族共和」、「中華民族」的框架下,根本沒有命運自主的空間。在漢人的歷史觀,這是外國介入,再次謀奪中國領土,但說到底這些土地是不是你的呢?

大汗、皇帝、佛王

《蒙藏條約》的正本其實也是在近年才重見天日。2007 年,美國印第安那大學藏學家 Elliot Sperling 在俄羅斯 Buryat 的檔案館中,發現《蒙藏條約》正本,西藏流亡政府在 2010 年也曾經在達蘭薩拉舉辦過研討會。類似的活動在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也舉行過。據 Elliot Sperling 所說,這件歷史文物一直不公開,是因為中國政府的壓力。而從條約的「前言」部份,可以看見西藏和蒙古當時對「中國」的論述:

「蒙古和西藏已經從滿族王朝解放,並從中國分裂出去,成為獨立的國家。」

這是中譯本,英譯本也是用滿王朝(Manchu Dynasty)一字。這個前言很巧妙地說明,歸根究底,蒙藏滿三家的關係,並不在後來革命黨版本的「五族共和」之內。蒙藏兩個民族臣服於滿清皇帝,而不是中國一部份,是與漢人無關的宗教、姻親和軍事同盟,一旦滿清倒台,蒙藏兩地就沒有主人,自生獨立建國之心。

對蒙藏甚玉研究的日本人,則譯「前言」如下:

「チベット人と、モンゴル人の二国は文殊皇帝の支配のもとから離脱して中国 とは別々になった。」

這裡用的是「文殊皇帝」,更能突出三族的政教聯繫。西藏人接受清室為施主,奉歷代清帝為文殊菩薩。蒙古人同樣高舉藏傳佛教,而大清皇帝又在皇太極天聰十年之後兼任蒙古大汗。「皇帝」這個詞,其實是面向儒教文化,取得認同和效忠的一個面相罷了。在這裡,大清的首領就至少有三個身份 (漢人的皇帝、藏人的施主和菩薩、蒙人的大汗和菩薩)。

漢人和蒙藏甚至維吾爾人地區,在大清統治時期其實與漢人「內地」沒有關係,反而是只與清帝有關。他們的主人從來不是「中國」,而是清室。

因此誰人繼承中國政權,他們也不服。要五族拉在一起,那必然是「清室代表的中國」,而不能是沒有皇帝的共和國。至少法理上、邏輯上是如此。當年的反帝志士把帝制拉倒,也同時把大清與幾個民族的維繫拉倒。維持種族城牆的中央一倒,多個地區就發生種族仇殺,滿人馬上被大規模殺戮至必須隱性埋名、假扮漢人。

當年的革命是一場種族硬著陸,還要加上漢人沒經過任何共識和條約,就再造大清,根據大清國土範圍創造的新的「中國國民」身份,建立自己對四夷的統治合法性,種下今日西北集中營暴政的禍根。

中華民族 多元一體?

「中華民族」這個身份,到頭來是為漢人統制其他民族(五族共和)而設立,是一張佔有前主子財產的特許狀。

當我們在說我們中國人、我們華人、我們中華民族,其實是在援引一個建立於認同殖民、干預外政、自認有權吞併其他民族,極為好戰甚至類近反人類的政治概念。等於用慰安婦這個美化的詞,已經隱然站在帝日的那一邊。「中華民族」也是一個美化的詞,美化在五族共和的概念中,漢族永遠擁有壓倒性權力兼生殺大權的事實。

在那中華的美好世界觀,外族是沒有「自決」可能的。他們的王甚至必須得到皇帝的封賜才算有效。就是類似特首必須由國家主席任命,否則不算數,所以有了普選,到最後都過不了冊立那一關。

當一個中國人的驕傲,有時是說認為自己背後有十三億人做後盾。但這十三億人並不是法式共和國味道的兄弟手足,無分彼此,而是建立於極強的上下等級,中華民族中有很多人是「比較不中華民族」的。當你的民族含金量比較低,你就是被統治者,而且待遇將會很慘。「中華民族」,這與「共和國」一同出生的這個概念,實際上是一種民族化的封建體系,一種民族化的等差秩序。

「中華民族」的弔詭之處,在於它不是一個共同體,甚至不是多元,而是一套上下否鬲、中外睽攜的權力網絡。它從名字上就看到,在這秩序中,有人受統治,有人統治他人。因為現實需要 (對外交往、以主權理論阻止外國介入),中國人把整個系統,連同那些受奴役的民族,一體命名為「中華民族」。

歐洲的民族主義鬥士,通常是為了脫離一個大帝國,建國運動是為小民族尋找生路;但中國的漢人民族主義者,卻接收了滿人殖民者的家當,為一個壓迫自己的大帝國續命,以自己做「主心骨」,將大清的屍體,煉成殭屍。漢人的建國運動,卻創造了奴役其他民族的法理、凝煉出最後的魔戒 — 「中華民族」和中國主權。

二戰之後到今日,白人知識份子反思改過,check their privilege,不管是誠心還是趕流行,進行了一種帶有自虐意味的思想懺悔,知道自己橫行了數百年,所以今日流行提倡「多樣性」。而「中華民族」裡面擁有特權的漢人,則托庇自己於「東方人」的弱勢子集中,面對貌似強勢的西方,而一日到黑高呼受歧視、十九世紀是「侮辱的百年」、中國人經常要爭取站起來、謀求超英趕美等等……

但事實上,「中國人」也沒那麼無辜。論霸道與種族屠殺,中國人未必不能與白人比肩。尤其是「中華意識」的實踐,古往今來,也就是聖人的負擔 (Saint's Burden),與白人的負擔(The White Man's Burden)、十字軍東征,有甚麼分別呢?

關於統治和被統治者的識別條碼

在這個系統中,「外族」的「中華含金量」固然比較低。但「漢人」之中也有很多層級。例如香港因為曾經被西人殖民,文化有點不一樣,就沒那麼親。所以說你是中華民族的時候,通常是要掠奪你的時候,平時則是類似蒙元帝國中的「南人」,十分低等。至於含金量最高的地區,自然是與皇帝越近的越高。北京的用詞才是正宗,例如皇帝演辭中的「主心骨」,是一個充滿北味的詞語,越北越有「皇氣」。又例如,北京話比粵語高級,也比吳語、客家話高級。

「五族共和」是從來沒有過,因為真共和了,就不能有以寡治眾的中國式統治。中華文化的核心就是誰統治誰,那「中華民族」是甚麼呢?它不是一個民族學的名詞,而僅是一個關於統治和被統治者的識別條碼。

說到底中華是甚麼呢?就是說等差秩序,得有人是獄警,得有人是囚犯。獄警會對囚犯說:「你是我們的一份子。」但這不是溫情款款的同體大愛宣言。當然獄警和牢房屬於同一個牢房,但有人拿鞭子兼有薪金,有人就是只有受鞭的份。這就是「大家都是中國人」的意味。等同在人肉競價市場上,出一個價,打一個印:那條人腿是我的。當有人跟你說,你也是中華民族,你也是中國人……那其實是磨刀霍霍準備食你的聲音。

與西歐比較

中華意識和歐洲帝國主義,發揚和運作之實,異少同多。分別只是白人文明在兩場大戰之後,進入自我警惕和自我鞭撻的階段,左派當道;但「中國文明」沒有,她被拖入二戰,以受害者自居,並且謀求再次復興自身之「優良傳統」。

一般而言,每一個民族都會有些特別為人所知的性格。例如德國人以嚴肅聞名、日本人以禮貌聞名、西藏人以藏傳佛教聞名……那「中華民族」,大概就是以「特別喜歡侵略其他民族」而聞名。因為的「中華民族」來歷就是如此。「中華民族」一走出來,孭住幾個肉參人質,以前是蒙藏維人,現在還有更新的人質,例如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還已經殖民染指已久的非洲。

如果說以「中華民族」一員而自豪,大概就等於以第三帝國子民為榮吧。如果寫得清楚點,那就是:

中華民族(一群經常用軍事入侵和人口換血,消滅帝國邊陲民族,掠奪其土地的好戰份子)

否定「中華民族」 分裂才能拯救萬民

然後香港也有三條條約的。簽訂方,是英國和大清。1911 年的時候,其實香港已經變成沒有主人。蒙藏維人有立國之心,尚且未能成功,當時所有香港人又沒有身份危機,馬文輝等志士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地是滿清割出去的,有甚麼理由交給中華人民共和國來談判?本來香港是殖民地,理應做非去殖獨立,但中國在聯合國出手,將香港剔出殖民地名單。總之一切都是強來。分別是用政治還是用槍炮。但這些得位不正的關節,將來說不準會人故案重翻。

有人說可能真的能夠多元而一體。但你看粵語就知道,它面臨一場殲滅戰。合在一起,就同化了。同化異族是中國政治家的興趣。

無論如何,五族共和很難說現實上有「和」過,有的是漢人強搶前主子遺孀。「中國人」、「中華民族」這個觀念,不只人造而年輕,而且包括不尊重周邊民族、可以肆意奴役、進行文化種族清洗的文化毒漬。而我們不應是中華民族,也不應是中國人。正所謂無法推倒高牆,也不要為高牆添磚。「中華民族」這個概念,已禍害了蒼生一個世紀。「中華民族」可以「民主化」嗎?這有點語理問題。民主自由有一日降臨,就是諸族獨立建國,不會再有以兼併為本的「中華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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