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像末日,更似地獄打開,霧霾中,餓鬼紛呈…

2015/12/12 — 13:42

建設中的通州區有“北京副中心”之稱,是霧霾重災區。

建設中的通州區有“北京副中心”之稱,是霧霾重災區。

【一】

二十多天前的傍晚,我和朋友去某個僻靜胡同裡的越南風味飯館,與安迪「最後的晚餐」。安迪是紐約時報駐北京的記者。我仍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是2009年初春的一天,高個子的他坐在我家藏式風格的坐榻上似乎不太習慣,不時調整著姿勢,用筆而不是錄音筆飛快地記錄我講述的故事。有些與我個人遭際有關,有些與前一年發生在整個藏地的抗議與鎮壓有關。那段時間我其實非常焦慮與恐懼,敏銳的安迪察覺出我夾雜在輕言細語裡的笑聲是緊張的。後來他的報導一開始就轉述了我的噩夢。是的,我夢見我回到拉薩,被一輛裝滿被捕藏人的軍用卡車超過,那些年輕的和年長的藏人傷痕累累,我急著想用相機拍照,卻找不到相機,就哭著追那輛卡車……

不記得那個下午有沒有霧霾。不像這幾年,霧霾已成為帝都北京的重要符號,哪天沒有霧霾反而會印象深刻,至少微信朋友圈會被難遇的好天氣照片刷屏。同去聚餐的朋友也是外媒記者。她忙了一下午,準備老闆安排的北京污染有所好轉的報導。「什麼?今天依然霧霾啊。」我驚訝地問道,並點開了手機上安裝的顯示空氣質量數據的APP。車窗外朦朦朧朧,匆忙走過的行人不乏戴著類似防毒面具那種口罩的。朋友有點無可奈何,一隻手急促地摩挲著長髮說,跟歷史上的同期相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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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清楚了。那也許吧。去年的今日,前年的今日,PM2.5或PM10會不會比今日更驚心動魄呢?如果有所下降,就說明污染在減少?好吧。我們要對中國的進步有信心,不應該總是戴著有色眼鏡。習近平十月訪問英國這個老牌帝國主義國家,在國會演講時自豪宣稱「中國『以人為本、遵守法治』的觀念,則始於上古時代,約4000年前」,還熱情邀請各位議員到中國走一走,感受中國的發展。或許霧霾君會給習帝面子,而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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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當晚我們沒有感覺到霧霾的存在。不確定的未來是如此不明晰甚至混沌,唯一確定的是已在中國八年的安迪將與愛人、名叫木須的小狗於明晚返回紐約。當我們站在深夜寒冷的街頭擁抱、揮別,我舉起手機匆匆拍照,拍到他身後的小店寫著「中華老字型大小 瑞蚨祥壽衣」,燈光明亮,還在營業,卻有點詭異。這樣的時候,霧霾可以忽略不計。更多的時候,仿佛真的可以無視種種不正常,然後漸漸習慣。或者就像艾未未有次對我說,我們要儘量讓自己的生活正常化。這句話對我影響很深。

【二】

又一天傍晚,王力雄的手機不停地響。他不在家;他去河邊散步,這往往是在沒有霧霾或者霧霾不重,口罩管用的時候。我看了看他的手機,顯示是某某國保。遲疑了一下,我還是接了。

一個男人聲稱他是「市局」的,又稱我阿姨,說對王老師有承諾,有事不打擾您,有事只找他。我頭一回被國保叫阿姨,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以至於他再說些什麼都聽不見了。但他畢竟有禮貌,我對自己說,腦海裡閃回拉薩國保的形象,他們的名字都一樣,只要你問,他們都叫紮西。就像徐曉說,找她的國保都稱自己姓張:叫我張警官吧。紮西是吉祥的意思,紮西德勒吉祥如意是用濫的問候或祝辭。找我的紮西有的也像拉薩人一樣多禮,有的會拍著桌子厲聲說:告訴你,我們中國今天已經很強大了,誰也不怕,沒人救得了你!

這一次又是什麼事呢?後來得知,第二天北京法院要審七十多歲的高瑜,而前幾天王力雄跟一些朋友吃過飯,其中幾人是有名的維權人士,比如胡佳。多疑的「市局」可能以為他們密謀劫法場吧,為此提前上崗,要將人堵在家中。所謂上崗,意思是「市局」派人蹲守。過去蹲守樓下保安室,後來就坐電梯上樓了,在過道放兩把椅子,不分白天黑夜,至於如何倒班就不清楚了。有時候一天,有時候幾天,有時候十幾天,有時候幾十天,末了會留下一地的煙頭、瓜子皮。過道的燈是聲控,所以蹲守者若不想悶坐昏暗中,甚至黑暗中,就得時不時地大聲說話、咳嗽、吐痰、放屁,並伴之以跺腳、拍巴掌等等。

他們上崗我就不出門,不願目睹其嘴臉。何況我的注意力被微信朋友圈有關「白拉日珠」的消息吸引了。這是起源于拉薩而今風靡藏地的節日,漢語俗稱仙女節,與供奉在大昭寺二樓拐角的女神白拉姆相關,她長一張蛙臉,平時用布蒙著,每逢藏曆十月十五日可以掀開來並由僧侶抬出供信徒瞻仰,而女姓在這天可以享有諸多特權。若要細說,恐怕得寫成長長的民俗文章。但要長話短說,又易生歧義,變成女人可以隨便伸手要錢。在拉薩的朋友拍攝了蛙臉女神與信徒們在一起的美麗照片。很多藏人在討論這個節日應該杜絕伸手要錢的惡俗。我當然也批評了這種把傳統節日變質的惡俗。不過我也很開心,因為收到了幾個微信紅包,紅包裡有3.33元,16.66元,還有66元,我眼睛都亮了,發出了歡樂的笑聲,其實被諧音傳達的關愛深深感動。

而今年,我差不多每晚要磕長頭的,用佛教徒的術語說,磕長頭是前加行的一項。我取出護膝、護肘與手套,在佛龕上點了一盞燭燈,正欲伏地長拜,兩個陌生男人製造的噪音卻催生了這些詩句:

我聽見你們毫不顧忌的聲音

在午夜時分,在不過咫尺的門外

男性的聲音,具備帝都的口音

悍然,傲然,但聽不清在叫嚷什麼

我就當聽不見,聽不見

 

我看見你們留下的兩把黑椅

在覓食時刻,在貼滿小廣告的過道

劣質的黑椅,密佈國保的陰影

突然,必然,卻看不清何時會消散

我就當看不見,看不見

 

而明天,是白拉姆降臨的日子

欣喜的我,自會傾心於她

你們為何競相跺腳?

如被惡魔纏身

寫完詩,我接著面朝諸佛,五體投地,同時發現窗外霧霾濃重。

【三】

想插一段故事。想說說一位安多朋友最近攜父母、康籍妻子及幼兒去拉薩朝聖。感覺他懸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落地,因為他用歡呼的口氣說:「手續齊全,我安心的可以玩拉薩囉。」糾正一下他的漢語,應該這麼說:「手續齊全,我可以安心地在拉薩玩囉。」他一定太激動,當然也可以說他的表達具有藏語風格。

什麼樣的手續呢?安多和康(主要位於甘肅省、青海省、四川省和雲南省藏區)的藏人需要什麼樣的手續才能進入拉薩? — 一份「進藏證明」,由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出具,「核實此人」截至辦證明之日「在本轄區無違法犯罪記錄,請沿途相關卡口及相關部門予以放行」,並由社區民警和派出所所長簽字,蓋大紅章印;一份臨時證件,與身份證相似,顯示姓名、性別、民族、身份證號碼,不超過三個月的有效期限,發證機關是進入西藏自治區境內遇到的第一個「公安檢查站」;一份「證件暫留憑證」,顯示的是身份證被「暫留」在進入拉薩的某個檢查站,並「必須填寫」進入拉薩後的住址及聯繫電話,而這個「來拉住址」是各地藏區設在拉薩的「聯絡點」和「辦事處」,還要填寫「暫住地派出所」的名字、「暫留」身份證員警的名字,至少蓋七個大紅章印。

如果是僧侶,還須有「僧人證」。等等。更加繁瑣。甚至可能不得而入。

我說清楚了嗎?你聽暈了麼?或者我再大概回顧一下我的經歷吧。三年前,從北京去往拉薩的我被困在青藏公路的第一個檢查站,因為我拿不出一份「進藏許可證明」。警車上貼的告示表明此證明包括這樣的內容:「和本人相符的基本情況,姓名,性別,身份證號碼,前往西藏的目的地及進藏事由,進藏後擬居住的地點及在藏活動的時間,進藏人員有無違法犯罪記錄,本人不從事違法犯罪活動及擔保情況,開具證明的公安機關、連絡人和聯繫方式。」而這個「進藏許可證明」針對的只是藏人,比如與我同行的七位漢人就無需辦理。

三年後,住在拉薩之外的藏人欲往拉薩,依然像辦出國手續一樣艱難。不像中國人去拉薩,多麼輕鬆又自在,不需要任何手續,除了一張身份證。歷史上有「禁城」之稱的拉薩,如今卻成了藏人的禁城,多麼悲哀。所以我為朋友高興。因為他沒有辜負對牧人父母的承諾,終於讓虔誠的他們實現了朝拜拉薩覺沃(供奉在大昭寺的釋迦牟尼像)的願望。而他總擔心會被漢化的兒子,也能早早地在幼小的心田留下頗章布達拉的形象。有個安多青年在網上寫道:「去拉薩是每個藏族孩子的夢想。大人們喜歡抓著孩子的兩個耳朵,使勁將他們提起來問:『看見拉薩沒有?看見拉薩沒有?』如果孩子不喊痛,大人就說:嗯,這個孩子長大了能到拉薩嘛。」這個遊戲令人心酸。

朋友的攝影技術不凡,但他鏡頭裡的拉薩讓我傷感。猶如剪影輪廓的大昭寺幾乎掩於陰影中,顯得寂寥而沉默。頭上纏繞綠松石、紅珊瑚、黃蜜蠟的康女子戴著黑口罩,露出的眼睛沒有一絲笑意。不過他拍的拉薩沒有霧霾,即便是圓月高懸的帕廓街頭,雖然看不見人影,卻不是被霧霾吞沒。

【四】

與霧霾一起撲面而來的,是一出如同荒誕喜劇的大戲。一位因扮演古裝電視劇裡的皇帝出名的中國男演員,突然「坐床」了。給他舉辦「坐床儀式」的,是一位之前不出名,卻有著「唯一的國際最具影響力的精神導師」這樣嚇人的頭銜,而且各種嚇人頭銜多達二十幾個的「法王」。此「法王」有藏名:白瑪奧色;真名吳達鎔,起初是賣箱包、賣佛具的福建籍商人。就像那個男演員,也有藏名:白瑪曲培,真名張鐵林,但他說他又叫白瑪鐵林。

「坐床」是漢語對藏傳佛教轉世僧侶繼位登座儀式的通俗簡譯。不知這個漢譯起於何時,但今天意義的「床」更多世俗風塵味,對異質文明缺乏瞭解的中國人更容易因此浮想聯翩。而演員張鐵林的各種八卦早已滿天飛,他的「坐床」視頻比那些八卦還熱鬧。

一群不是藏人的男男女女胡亂穿著藏裝,一群不是藏人僧侶的男男女女胡亂穿著藏傳袈裟;在香港會展中心佈置成北京人民大會堂國宴場合的那種飯局上,反復迴響著正宗藏僧用藏語吟唱的「喇嘛千諾」(上師護佑);一幅幅諸佛菩薩繪于唐卡和壁畫的圖像用幻燈輪番放映,充當高高就座的白瑪奧色等男女的背景。象徵佛法僧三寶的佛像、經書、佛塔在飯局上傳來遞去。男演員沖著將他從「風雲變幻的世界」拯救出來的「英明導師」極其誇張地磕頭;而磕頭本是源於各自傳承的修行功課,藏傳與漢傳等都有些微不同,但白瑪鐵林的磕頭顯然是大雜燴。當他被賜予法衣法帽法器,一干人在訇響的藏語誦經聲中裝模作樣地盯著法本蠕動嘴皮的樣子,沒有比如此荒誕的現實更能沖淡霧霾帶來的壓抑了。對了,「坐床儀式」伊始,穿得如皇袍裹身的吳達鎔宣佈這還是一個「國慶宴會」,說要「共慶祖國六十六周年華誕……我們的國家走過了六十六年艱苦奮鬥的歷史過程,讓我們今天得以享受祖國強盛、輝煌所帶來的非凡的成就」,他難道是黨中央派任藏傳佛教界的總書記嗎?或者說,他恰是「非凡的成就」之一?

猶如目睹群魔亂舞,除了噁心,還有一種被侮辱的感覺。我知道絕不是我一人感受被侮辱。看到這種「坐床」的藏人幾乎都被觸動了,繼而被觸怒了。這倒是個有趣的現象,貌似立場不一、陣營不一、體制內或體制外,以及藏傳佛教界內外的藏人,這一次有了共識,這一次都團結了。有篇帖子頻繁地轉發著,開頭兩句話是很多藏人的同感:「我落淚了,因為我不忍看到藏傳佛教蒙受如此羞辱!我憤怒了,因為我不能允許藏傳佛教遭到如此褻瀆!」當然,也有人不爽另有緣故,就像是騙子與騙子劈面相逢。

無聲無息卻漸漸濃郁的霧霾中,我平靜了。其實早已有太多的先例不是嗎?遠的不說,這十幾二十年來,大做手腳的「金瓶掣簽」製造了党國需要的十一世班禪;由黨國授予的「活佛證」顯示了極權對宗教的干預;在藏地所有寺院開展多年的「愛國主義教育」幾乎將僧侶們逼瘋,聽上去煞有介事的「法制教育」不但強迫洗腦,還觸及肉體,一些藏人甚至被打成殘廢;如果不願開口辱駡自己的根本上師達賴喇嘛,輕者開除重者下獄;以至於迄今有一百四十多位藏人以身浴火。

與此同時,商業化帶來一步步顛倒失據,只要給足夠多的錢,世俗中打滾的漢地庸俗男女也可以無視寺院戒規,腳蹬佛座,給至尊的覺沃像行賄似的貼金;只要給足夠多的錢,因神聖的蓮花生大士加持而著名的寧瑪大寺,位於康北高山雲霧中的噶陀寺所屬的幾位仁波切:直美信雄、莫紮、旺波,爭相綻開諂媚笑容,給吳達鎔又是賜法名、又是贈法帽,等等。

【五】

此刻重讀奈保爾《印度:受傷的文明》真是應景。如這句話:「……真的現實是殘酷而迫近的。」當霧霾濃重到站在窗前連旁邊的高樓都消失不見,資料告訴你,PM2.5與 PM10比世界衛生組織規定的上限高出了幾十倍。住同城的朋友議論:「這啥概念啊,掉屎缸子裡也不至於這樣吧!」「大自然對天朝人的報應。一大堆行屍走肉只想打順風車,靠別人抗爭,現在好了,土共為所欲為,我們被迫吸毒。」

把目光轉向網路,繼續關注張鐵林「坐床」後續。微博上有瞭解內情的網友透露:「為這事跟XX網負責人理論過,我說你們捧什麼人不好,非要捧這麼一個一句藏文不會的『所謂香港藏傳佛教領袖』的人。某負責人回復說是統戰的需要。無語。為了所謂的統戰需要,香港XX辦需要親自出馬包裝一個『假法王』?」香港XX辦,其實是香港中聯辦。XX網呢?新華網?人民網?新浪網?鳳凰網?

如同一種佐證,在名為「祖古白瑪奧色仁波切」的網站上,很容易找到他與當局重要官員的合影。這裡摘錄其中文字:

「應國家宗教局熱情邀請,祖古白瑪奧色於2006年6月到京展開為期6天的訪問參觀活動。……受到中央統戰部朱維群常務副部長、國家宗教局葉小文局長……的親切接見。國家宗教局蔣堅永副局長代表葉小文局長宴請。」「祖古白瑪奧色仁波切將『同舟共濟』龍舟贈送給中央統戰部常務副部長朱維群。」「2012年2月,中央社會主義學院黨組書記、中共中央候補委員、全國政協常委、中華文化學院第一副院長葉小文書記到訪香港。……作為香港佛教文化產業創會永遠榮譽主席的葉小文書記……對香港佛教文化產業主席祖古白瑪奧色仁波切一直以來推動佛教國際文化交流的貢獻給予高度評價。」

另一位人物亮相了。他的頭銜是:「中國佛教協會西藏分會會長,第七世珠康活佛」。著名官媒環球網發文「如何辨別真假活佛」,讓他宣佈了「一條也不能缺」的四條標準:「第一,要有傳承,比如班禪現有十一世;第二,要有寺廟,活佛在寺廟裡修行;第三,有轉世靈童制度,找靈童的時候要符合宗教儀軌;第四,要有政府批准。」珠康活佛還以類似美圖秀秀修飾之後的形象,作為「環球人物」的封面威嚴登場。他就差還有一條標準沒說:反分裂。

然而明擺著白瑪奧色與中國掌控宗教的最高官員親密無間,難道朱維群與葉小文早已代表中國政府批准他是活佛?如果沒有「政府批准」,他們跟這個假活佛又是什麼狀況?總不能說,他們宴請白瑪奧色法王,願意同舟共濟,是把他視為賣佛像的商人吳達鎔?難道「為了統戰的需要」,中央統戰部、國家宗教局成了假活佛的後臺?「為了統戰的需要」,假活佛於是兩度應邀參加雲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國慶招待會」?

珠康活佛本是一員靠猛烈反對達賴喇嘛飛黃騰達的幹將,他的每次公共亮相都是受命而來,既不能多說一句,也不能少說一句。而這回,他成了打「假活佛」的首席,就像是一出大戲的第二幕開演了。我有種感覺,「為了統戰的需要」,很有可能白瑪奧色與白瑪鐵林會被犧牲,因為他倆太急功近利了,不符合黨的統戰大業對地下工作者的要求,他倆太愛表演,吸引公眾眼球,已提前暴露了。於是珠康活佛登場了!就像幕後有人下令:「環球網:幕布拉開,打燈光,奏樂!」

想起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有太多「智慧」伎倆。比如三十六計,其中的借刀殺人、趁火打劫、隔岸觀火、混水摸魚、偷樑換柱等等,無不心機深遠,招招狠毒。還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成語。還有被譽為璀璨瑰寶的孫子兵法奉信兵不厭詐,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則推崇的是欺詐之術,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毫無底線。有評論稱孫子兵法是「中國人的人性癌變之始」,並「潛沉為一種有毒的文化基因」,我附議。

【六】

一覺醒來見窗外突現藍天白雲,驚喜之餘,會很快忘記昨日惱人的霧霾,而將眼前景象視為真實與恒常。帝都眾生不停拍攝在各自位置上發現的久違美景,似乎懷有莫名感激。然而這不是一種假像嗎?或者說,只是短暫的得以外出透氣的片刻。因為,霧霾只不過是被一陣北風刮走,彌漫到另外的人居之處,而非化為烏有。住在西雅圖的親戚說,西雅圖也有霧霾了,PM2.5達到114。雖然離爆表還遠,但會不會是從北京飄過去的?而當北風不再吹,霧霾又來襲,這已成了不斷輪回、真實不虛的日常。

媒體介入了。帝都大報《新京報》以剝洋蔥的方式一篇篇剝開白瑪奧色法王那炫麗的外套,曝露他早年賣箱包、賣公仔、賣佛具,如今開「佛教文化產業」的公司繼續賣佛像兼賣水、賣表等;二十多個唬人頭銜都是偽造;連藏地幾位仁波切給的收據和信也被他篡改成了活佛認證書;等等。並且,CCTV也「起底」白瑪奧色法王和他的生意了。中央統戰部下屬的「中國西藏網」也「起底」他到底是「真法王?假法王?」

但中國媒體都避開了另一個情況。之前曝露的「為了統戰的需要」怎麼不提?《新京報》提過一句,白瑪奧色法王托人傳話稱自己「有深厚的官方背景,能量很大,希望能夠發表一些正面消息」。

於是,掌控統戰大權的官員發話了。11月30日,中國全國政協民族宗教委員會主任朱維群在官媒《環球時報》發文稱活佛轉世的最高決定權在中央政府,說「中央政府對活佛轉世事務的決定權不僅不能削弱,而且要進一步加強,以確保反分裂鬥爭的勝利。」幾天後,他對CCTV正義凜然地表示:假活佛從藏區跑到內地中東部地區行騙,一騙錢,二騙色,還拿著錢回藏區從事各種違法行為,甚至還用來支持分裂主義的活動,損害了藏傳佛教形象,嚴重的可能危害到國家安全。

朱主任又使出了「反分裂」這把屢試不爽的殺手鐧。這把殺手鐧厲害啊,既能轉移話題,又能讓藏人們心生恐懼,進而閉嘴,不敢窮追他及其他官員與假活佛吳達鎔的關係。還有一個效果,可以讓廣大漢人線民對張鐵林「坐床」的興趣,變成對藏地仁波切的憤怒。

有沒有騙財騙色的假活佛?有。但據我所知,他們不是官府的紅人,就是沉溺於享樂,官府也懶得管的玩家。有沒有騙了錢去搞分裂活動的活佛?沒有。如果有,明察秋毫的朱主任何以不 一 點名,昭示於天下?或者,他指的是丹增德勒仁波切這樣的被當局定罪為「顛覆國家」的藏地高僧,被構陷策劃連環爆炸,已慘死於中國監獄。

萬里晴空下,那具有中國特色的「藏傳佛教活佛證」飄然而至,要緊緊控制八百多年來,藏傳佛教所有乘願再來的轉世祖古尤其是達賴喇嘛的靈魂,條件是必須聽黨的話。我想起最近讀過的《被隱藏的中國:從新疆、西藏、雲南到滿洲的奇異旅程》(原名《The Emperor Far Away》)這本書,在艱難轉過被喻為「雪山上的珍寶」的神山之後,作者David Eimer寫道:「岡仁波齊峰不僅是對於信仰力量恒久不變的聲明,也是對中共片面苛刻條件展現其至高無上的明證;而中共不過就是中國歷史上另外一個有著興衰起落命運的王朝而已。」

【七】

霧霾又來襲。一個叫做「市空氣重污染應急指揮部」首次發出紅色預警:「7至9日為空氣重污染,請您做好健康防護。」而鼓吹中國儒家文化的學者于丹早就規勸過:「天昏地暗一座北京城,能做的就是儘量不出門,不去跟它較勁。關上門窗,儘量不讓霧霾進到家裡;打開空氣淨化器,儘量不讓霧霾進到肺裡;如果這都沒用了,就只有憑自己的精神防護,不讓霧霾進到心裡。」前兩項我做得到,反正我總是會宅在屋裡讀書寫作。後一項做不到,我不可能成為一個無視真相的犬儒主義者。

一出大戲貌似將至尾聲。捲土重來的霧霾中,傳來莫紮仁波切沉痛的檢討:「我發願一生弘揚佛法,卻不曾想年近古稀時,會被別有用心之人所利用,造成信眾的困惑,對噶陀寺,寧瑪派,甚至藏傳佛教產生了負面影響,令我非常痛心。」我有些酸楚,這多像文革時期的檢討書啊,「我錯了,我看走了眼,我被居心叵測的階級敵人欺騙利用了……」也罷,老人家,知道你有一段黑暗經歷。若有一天,就像東德極權崩潰,無數秘密檔案解凍,我們是否會有機會看到其中有些報告,來自念珠不離手、慈悲不離口的告密者?

捲土重來的霧霾中,十世班禪喇嘛的女兒也表態了。不知從何時起,也不知由誰開頭這麼叫,她有了「公主」的身份,這既像是暗示班禪喇嘛當過西藏國王,又像是模仿市井流行的宮廷戲。不過此話不表,只說這件事:這位居住帝都的年輕女子,還真的以公主口吻下旨了,在微博上稱「我想近日關於假法王這則鬧劇已經塵埃落定,且今後也無須再對此進行更多無謂的爭論。」然而,我很有興趣想知道,這是「公主」本人的旨意,還是另有他人要求「公主」向外界傳達的旨意?

張鐵林「坐床」是鬧劇嗎?吳達鎔「為了統戰的需要」變成白瑪奧色法王是鬧劇嗎?這些鬧劇真的已經塵埃落定?於是可以就此收聲,不再理會?美國印第安那大學教授、藏學家Elliot Sperling有關該事件用中文寫於Facebook的評論有必要轉載:

「這個究竟是什麼呢?是宗教上的佔領和殖民主義。地理上的圖伯特被佔領後,當局抹殺了博巴(藏人)的圖伯特而創造了一個歷史上從來不存在的假『中國西藏』。現在中國人可以隨意去拉薩和圖伯特,可以隨意定居高原。而博巴呢?沒有自治區的身份證,去拉薩有困難,住拉薩也麻煩……現在『藏傳佛教』正在受同樣的殖民主義影響。中國人可以隨意當祖古 (『活佛』);博巴呢?必須接受當局的確定,當局的認證,以及當局的『愛國』訓練!這樣呢,圖伯特佛教(『藏傳佛教』)就越來越沒有了;將來所存在的,可能只會是一種雜種化的『中國西藏佛教』。圖伯特佛教在這一殖民化的過程中被加米(漢人)假『活佛』佔領了。中國當局於宗教領域正在複製地理上和民族上的圖伯特的命運。」

但悲哀的是,「釜水已沸,而魚竟不知。」或者換一種說法,當世間充滿了太多貪婪的「夷達」(藏語的餓鬼),那不是眾生被餓鬼吞噬,而是世間已淪為地獄。

我該結束這篇文章了。但請理解我的喋喋不休,正如安迪在紐約回望他身後的中國寫道:「對於更好的明天 — 更清潔的空氣、正義、可以挑選自己的政治領袖的機會 — 的追求,不會完全泯滅。」因為,「我更愛自由」。而除了愛自由,我還愛我們的信仰,珍視它,如同珍視自己的眼珠。

 

2015年12月3-8日寫於北京家中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相關節目由自由亞洲藏語節目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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