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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歷史可以審判」 — 浦志強的法律維權之路

2015/12/22 — 20:04

資料圖片:浦志強

資料圖片:浦志強

2014年是六四事件25週年。當年在廣場上絕食的政法大學學生之一浦志強,在參與一次「六四廿五週年」私人研討會後,被當局帶走。被拘捕近600日,控罪數度退回重新調查,罪名與調查方向改了又改,案件最終延至今年12月14日開審,今早宣判。

浦志強被判「煽動民族仇恨」及「尋釁滋事」罪成,入獄三年,但緩刑三年,雖被定罪,實為釋放。不過,浦志強亦因受了刑事處罰,按律師法,其律師執業證將被吊銷,無法再以執業律師的身份,投入維權志業。

浦志強是一個特別的人物。他是中國國內,乃至國際間最有名、最受敬重的中國維權律師之一;在全國維權律師被大規模抓捕、打壓之際,全球關注他的審判,結果浦志強案竟以入獄三年、緩刑三年作結。網民形容結果是「皆大歡喜,左右逢源」:五毛及黨報得到了「罪成」的事實,自由派的支持者則為浦終於獲得釋放而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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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評斷判決是輕是重之前,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浦志強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維權律師?

「六四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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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六四」情結,或者說「心結」,而今25年過去,我應付出代價。完全應該,無怨無悔。

(浦志強被捕後發言,律師張思之轉述;2014年5月8日)

浦志強在廣場上

浦志強在廣場上

1989年春夏之交,浦志強是北京政法大學的碩士生,本科專修歷史的浦,在法律古籍研究所攻讀法學碩士。他是政法大學第一批在天安門廣場絕食抗議的學生。浦在政法大學的老師吳仁華憶述,浦志強離開校園前往天安門之時,對著校門,磕頭「訣別」。

據其妻孟群憶述,她與浦志強當時就在廣場上相識:她當時是在廣場上擔任急救的實習醫科生,「聽說有人病了,她和擡擔架的人一起趕過來,病人就是他」。6月3日深夜,士兵頭盔上閃出的寒光,成為兩人共同的記憶。

「1989年6月3日子夜,堅持不撤的幾千名學生和市民,集結到天安門廣場紀念碑北側,周圍火光沖天槍聲大作,邊上的松樹牆著了火,喇叭裡播放著殺氣騰騰的公告,此時已有無數人喋血街頭。合圍廣場的戒嚴部隊到達了指定位置,但他們尚未開始清場,只肯讓人看到鋼盔上映出來那慘綠的光。就在這個時候,我告訴身邊的同學們,紀念碑將會見證我們的死,但是假如能活著出去,此後每年的今天,我都會再回來,來這裡憑弔所有無辜的死難者。

這句話竟然成了我許下的一個願,一個可能需要終生來還的願。」

浦志強〈「六四」十七週年:我是如此「還願」的〉;2006年6月4日

浦志強因為在學運中的角色,被學校嚴重警告,並因拒絕寫「檢查反思」,自此與從小當教師的志願無緣,注定只能徘徊體制之外;浦志強與孟群於1992年結婚,但浦受政治牽連,甚至找不到任何工作,生活十分潦倒。浦志強之後在不同的訪問中多次提到,在他走投無路之時,中科院的張顯揚先生用力握住他的手,告訴他:「一個人只要忠實於信仰、忠實於朋友,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經政法大學校長江平介紹,浦才在一個蔬果批發市場,找到一份秘書工作,之後轉職法律助理,但一直想回到大學任職;到差不多30歲時,才決定不再「跟自己較勁,考取了律師資格「混飯吃」,最終於1997年開始執業,當時他已經32歲。

在此期間,每年的六月三日,他都會偕同妻子到天安門廣場「懺悔」,從未間斷,1995年起開始攜同兒子一同前往廣場。據浦於2006年一篇文章中透露,每一年,他都會在廣場之上,撥通「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的電話,「以便這位白髮蒼蒼的母親,能如期收到兒子的問候」。

「忘記歷史對不住先行者,苟活下去將無顏再見『暴徒』們的在天之靈。

八九一代人需要對這場遺忘承擔責任。當年的學生已進不惑,如今成了社會的中堅,但社會卻在我們手裡日漸腐敗,我們既沒能告訴後人發生了什麼,甚至失去了面對自我的勇氣。正如崔健在歌中所唱到的,『過去的理想如今變成工具了』。我無法寬恕自己的懦弱。」

(浦志強〈「六四」十七週年:我是如此「還願」的〉;2006年6月4日)

但在2007年起,浦每逢六月初就被當局限制行動,無法再回到天安門憑弔。

六四一代,有人流亡他郷返國無望,有人選擇遺忘曾經的信念,沒入「體制」的洪流。

想起打過交道的法官、律師、官員,以及蠅營狗苟沽名釣譽的人們……他們一同在理想昂揚的1980年代成長起來,如今他們掌握權力。「在一個點放棄過,就沒有陣地可守了,」浦志強感慨。可他仍有抑制不住的榮譽心,「一群人的命運被我改變了,你能理解一個律師那種感受嗎?」

留下來的浦志強,從未背離昔日在廣場上的追求,在價值失落的國度,慢慢摸索出匍匐前行的方法。

 

「第一修正案律師」

北大法學教授賀衞方形容,浦志強是中國的「第一修正案律師」— 指的是保障國民言論、出版與表達自由的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他在1995年首次讀到作家胡平的〈論言論自由〉一文,自此奉胡為人生導師:「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起地球』,胡平說言論自由就是撬起地球的支點。」

執業之初,浦志強承接商業案件,2003年是浦志強為言論自由辯護的起點。當時,作家余秋雨狀告雜誌編輯肖夏林名譽侵權,要求賠償,代表肖的浦志強就引用了第一修正案最著名的案例「沙利文訴《紐約時報》」,引入「公共人物」概念及「實際惡意」的原則,最終勝訴。

浦志強受訪時曾稱,2003年是他人生重要的轉折,因為「始於80年代的追求和職業,終於對接上了」。之後他開始以商業案件的收益為支撐,義務介入維權、捍衞言論等公益案件。翌年,作家陳桂棣及吳春桃深入農村,完成《中國農民調查》一書,詳述農民的悲苦生活,但卻被地方官員指該書令其名譽受損。浦志強主動義務代理案件,希望籍著此案,確立法院保障公眾批評官員權利的先例。

浦志強代理的以言入罪受害者,還包括調查川震豆腐渣工程的譚作人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案,以及異見藝艾未未的逃稅案。浦因為參與敏感案件,屢被當局帶走或請「喝茶」,但都能全身而退。

(翻攝《南方人物週刊》)

(翻攝《南方人物週刊》)

之後關注勞教議題,浦志強亦專門選擇與言論有關的個案介入。2012年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及其親信王立軍倒台後,重慶積存大量以言入罪的案件。在當時的勞動教養制度之下,當局可以不經法院審判,將異見者與上訪者關入勞教所一至四年。

2012年,浦志強一共在重慶代理了六項因言論被關入勞教所的案件。當中最著名的是「大學生村官」任建宇。任因在微博及QQ空間轉發批評領導人的「負面信息」,就被關入勞教所兩年 ─ 最終,任建宇在被關押一年多後,因浦志強義助,重慶市勞教委撤銷了對任的勞教決定。

浦志強專注言論相關案件,除了因為這是他重視的價值,還有一個不那麼動聽的理由:浦志強認為,他代理的跟言論有關的案子,對當局而言,不是最迫在眉睫的威脅。

2012年9月一次訪問中,浦志強直言:「我挺害怕出事,也不想出事,我只想一點點推進空間。

 

熱衷媒體炒作的「體制外大佬」

浦志強成為著名維權律師,與他擅長和媒體打交道有關。他有透過媒體「造勢」的能力,自比記者的選題編輯,將議題「喂」給新聞界,並提供採訪相關的支持,並透過微博等平台造勢。

吸睛、做秀、炒作,是保守力量對維權人士最常見的批評。對此,浦志強一向直認不諱。「有警官問我何以老打賠錢官司,我說就是為了出名;問為啥要跟媒體說,我說就是為了炒作。」

要有人問他(浦志強)是不是特想出名啊,他乾脆承認,是啊,出名了能掙錢。看起來玩世不恭,卻堵住了誅心之論,倒顯得坦蕩。

浦志強代理過不少著名案件,包括拒姦並刺死淫官的鄧玉嬌案,以及因年幼女兒被逼賣淫而上訪,卻被關入勞教所的「上訪媽媽」唐慧案等;這些案件都透過媒體的關注與推動,成為舉國關注的年度熱門事件,因為龐大的輿論壓力,令地方政府無法肆意妄為。

浦志強曾在訪問中坦承,在他代理的具公共性案件中,媒體扮演了一個非常關鍵的角色,「我的力量其實是來自媒體,使事情公開化,產生公共影響力……輿論不能直接干預審判,但他通常影響了上面某個人,某個人再去干預法庭。」

任建宇(中)與浦志強(右)。翻攝《南方人物週刊》

任建宇(中)與浦志強(右)。翻攝《南方人物週刊》

而就如言論案件「不是最迫在眉睫的威脅」,廢除勞教亦不會令當局「整體上傷筋動骨」。浦志強跟進勞教制度問題之初,沒有媒體感興趣,他就以這項議題「不危險」為理據勸說。浦選擇在2012年到重慶跟進勞教問題,亦坦承事前「從政治上看清楚了」,「薄(熙來)、王(立軍)已經倒台,我這個時候過去,礙著誰呢?」

雖然擅長「炒作」,但浦志強並無失去同道人的敬重。對於浦志強,傳媒人何三畏則形容,浦志強是一個很「狡猾」的人,但亦是一個「有力而清醒的推動者」。

以輿論干預法庭,似乎是與法治精神相違背的手段。但在「依法治國」的國度,在扭曲的法制裏,這卻諷刺地成為了逐步建立法治的良方。作家章詒和一語道破:「這個社會沒有新道德,也沒有舊道德,是缺德時代。浦的品格,極為稀有。」

浦在微博上自稱「體制外大佬」。對於自己過去十多年扮演的角色,浦志強如此形容:

「他(領導層)是站穩了安全地帶,看出來誰要贏,才會出手幫誰的,比如說改革勞教制度,只有看到它能順應民意,能得分,能證明自己時,他才會順應潮流,果斷出手。我呢,不過就是幫助制造了民意,把民意通過個案擺到桌面上,告訴他,要是在你的手上能把勞教廢了,你就功在千秋了。」

「我真正的職業是政治,律師只是個幌子。」他如此自道。

 

2013年度法治人物

2013年,浦志強成為了大陸媒體爭相訪問的對象。該年1月7日,中央政法委書記孟建柱在全國政法工作會議中宣佈,報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批准後,已實施56年的勞動教養制度,將於今年內正式廢除。

雖然官方從無提及浦志強的名字,但各大媒體都將浦志強視為廢除勞教最大的功臣,猶如無冕之王。年初,《南方人物週刊》以〈中堅浦志強〉為題,刊出長達18頁的封面故事〈中堅浦志強〉,當中就引評論指浦在廢除勞教一事上「居功至偉」,《人物》週刊選浦志強為法治年度面孔,形容他「金剛怒目,推倒勞教」。

《中國人物週刊》內頁

《中國人物週刊》內頁

 

2013年末,具官方背景的《中國新聞週刊》,將「『影響中國』2013年度法治人物」的獎項,頒給浦志強:

「他被稱為律師界的『死磕派』,卻對法制改進抱有最大的善意……他試圖以微小之善,一點點融化看似牢不可破的製度堅冰。」

媒體拆解他每一場成功的戰役,研究他與當權者搏奕的過程,盤點他在維權之路上贏得過什麼。在極為有限的空間裏,浦志強以靈活的手段,敢於做、也做到了其他人不敢做的事。

他如何能一路勇往直前?答案大致是,對手並不相信他們所宣稱的東西。另外,他與人為善。

 

2013年 「憲政夢」的失落

《南方人物週刊》選用「中堅」一詞,透過浦志強一人,審視他所屬的一個世代,是否在呼應浦志強寫於六四十七週年的那篇文章?我們無從知曉。

在以「中堅浦志強」為題的一期中,《南方人物週刊》在專題起首如此寫道:

二十多年前,你們壯懷激烈,指點江山,抨擊當時的中堅和領袖,現在輪到你們拿主意了。政治既需要遠見,更需要落實當下。無論你胸懷怎樣的志向,你得讓今天的司法公正,新聞自由,文化發展,環境健康,養老金發到位,教育不要毀壞青年……當下這些作業不交或不及格,公眾有權對你的其他項目「不予驗收」。

社會中堅就是「重大社會責任」的代稱,無論今天的社會是好還是壞,政治是清明廉潔,還是混亂貪腐,榮譽毀譽都歸你。社會不應該容忍擔負重大責任的社會中堅,蠅營狗苟、貪污腐化。

字裏行間,躍現對80年代那一代人的不耐,以及對社會變革的殷殷期許。那是2013年初:當時,網絡打開的缺口仍在不斷擴大,網民仍在為高官因微博爆料落馬而額手稱慶,各地民眾利用網絡聚集反對地方污染項目的力量,再透過網絡將訴求擴散開去,獲得極大支持;有不少人仍然相信,關注就是力量,圍觀可以改變中國。

2013年初,《南方周末》嘗試將新任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的「中國夢」,演繹為「憲政夢」。一篇新年獻詞遭到篡改,可以在牆內激起千重巨浪,得到網絡巨頭與名人巨星的聲援,連新浪微博小編都公然表示要將河蟹的槍口抬高一吋。

這不過是兩年多前的事。當時習近平才剛接任國家主席,外界都對這位改革派元老之子寄予厚望;但隨著習近平坐穩最高領導人之位,其猙獰面目亦漸漸顯現。

央視11月26日播出高瑜出席二審時的片段,可以高瑜滿頭白髮,面容憔悴。

央視11月26日播出高瑜出席二審時的片段,可以高瑜滿頭白髮,面容憔悴。

同在2013年,「憲政」與「新聞自由」成為不可傳播的「七不講」。揭露「七不講」指令的資深記者高瑜重判入獄七年;當日在南方報業傳媒大樓外聲援《南周》編輯的郭飛雄(原名楊茂東),被拘留兩年零三個月後,因「聚眾擾亂公共場所」判處入獄六年。2000年代活躍的維權人士,一個一個落入羅網。

2013年4月,溫和理性維權的代表人物、「新公民運動」發起人、法律學者許志永,被當局軟禁在家,四個月後被正式批捕。2014年1月底,許志永被判處4年監禁;許志永的女兒在許被羈押期間出生,許未得見女兒一面就鎯鐺入獄。

許志永入獄,被外媒形容為「中國公民運動時代」結束的標誌。與官方搏奕鬥智可以有所寸進的狹隘空間,亦已被封閉起來;在「習大大」盡攬大權之後,等待著公民運動參與者的,是一場無一落空的大清算行動。

許志永入獄的四個月後,終於輪到「體制外大佬」浦志強。就在2014年,亦即是六四25週年。

 

被捕

「許志永和劉曉波的做法,涉及集體和行動,是中共最忌諱的。但我對浦的觀察是他一直小心,盡量不搞組織和集體行動,盡量在法律下行事,以換取維權空間,這就是他的手法。」

前資深中國線記者呂秉權,與浦志強相識多時。2013年,浦志強一次來訪香港,其時他在大陸微博上實名舉報周永康不久,在香港的便利店翻「敏感」雜誌,如願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覺得(舉報周永康)算安全,風險不大。」

呂秉權形容,浦志強硬頸、對公義堅持,但同時亦是一個非常靈活、聰明的人,一直認為自己對安全線的拿捏,相當準確,「識得條界線點樣踩」,對習近平的領導班子亦有過評估,不去觸及其切身利益,繼續敢言,講的都不過是些時事熱點。

「令好多人跌眼鏡的是,習近平真係有殺錯冇放過,完全不顧有無法律理據,先拉人、再定罪。」

2014年5月3日的研究會,會後有與會者將合照發到網上

2014年5月3日的研究會,會後有與會者將合照發到網上

浦志強自言,在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處於安全線之上;但在「習大大」的鐵腕之下,安全線已經消失,接下來是一視同仁的反噬。2014年5月3日,浦志強與「天安門母親」張先玲、學者徐友漁、崔衞平等十多人,在學者郝建家中舉行「六四25周年研討會」。兩日後,浦志強被捕,押返家中搜查;當時,浦志強告訴妻子孟群,別擔心,可能很快回來,照顧好自己。

之後浦志強就被正式拘留,孟群自此起一年多都見不著。

被捕之後,針對浦志強的調查方向、罪名反覆變換,「先拉人再定罪」的做法十分明顯。

浦志強被捕之初,罪名有「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煽動民族仇恨」、「尋釁滋事」、「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四項,主要證據是浦的微博。但據浦的代表律師張思之透露,當局將浦志律師樓十年來的賬目全部取走,顯示當局要「查他經濟上的問題」。而前《財經》雜誌記者徐潛川日前則透露,國保就浦志強案要求他協助調查時,不斷詢問財經網針對前政治局常委周永康之子周濱的一篇報道,與當時任雜誌法律顧問的浦是否有關。

但結果他們什麼都找不到。

案件拖宕近600日,三次延期偵查、兩次退回偵查、兩次延長審理期限,最終延至本月14日才開審,浦志強被控兩罪,「煽動民族仇恨」及「尋釁滋事」,原先的「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及「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無聲消失。兩罪罪證是七段微博發言,當中批評了申紀蘭、毛新宇,並議論了中共的民族政策。

自由亞洲電台引述的七條涉案微博

自由亞洲電台引述的七條涉案微博

自由亞洲電台引述的七條涉案微博(續)

自由亞洲電台引述的七條涉案微博(續)

沒有經濟罪行,沒有任何把柄或罪證,只有六百多字微博發言,作當局治罪的口實。《南方人物週刊》引述熟悉他的人形容,「浦志強是一個乾淨的人。只有絕對乾淨才能真正保護勇氣,否則就會付出慘重代價」。

可惜在新一屆領導層眼中,身家是否清白,背景是否乾淨,激進抑或溫和,都已無關宏旨。

而且,總有人在付出比你更加慘重的代價。浦志強幾條批評當局新疆政策的微博,就被控「煽動民族仇恨」;而多年來致力連繫漢維兩族的維吾爾族學者伊力哈木,於2014年9月,被判「分裂國家」罪成,處以終身監禁,是近年獲刑最重的良心犯。外界認為,當時接連發生維族人策動的大型恐襲,輿論漸有將恐襲起因歸究於當局民族政策,伊力哈木成為了替罪羊。

那麼定浦志強的罪,又是為了什麼?我們無從知曉,只知道浦志強不明不白,受了600日的刑,並自此失去了律師資格。

 

「進退有度」

評論認為,浦在一審階段就獲得緩刑,十分罕見。即使是對同樣受國際強烈關注的高瑜,也要在二審階段才獲得減刑。

今早審訊結束後,新華社發稿指浦「積極認罪悔罪」,並「從自身的經歷,感受到了法治的進步、法律的完善及社會的進步」。但浦的代表律師莫少平卻在庭外向記者表示,自己為浦做無罪辯護,浦志強只認了錯,沒有認罪。法庭之上,玩起了文字遊戲,各取所需,都有了台階可下。

時評員劉銳紹認為,浦志強選擇不上訴,顯示出大陸維權律師「進退有度」的政治智慧。「國內這批人,是從維權鬥爭中磨練出來,對於倒行逆施的惡法,要敢於碰撞、理直氣壯去爭取,但處理技巧上亦要『互借東風 進退有度』。」劉銳紹指,浦志強在案中的取態,值得香港政治人物,尢其是年輕人細續。

「是八九民運過後的經歷,令一個當年參與學運的人,慢慢懂得進退技巧,不是衝動就可以得到;與此同時,自己本身的立場,民主意識,不會因而動搖,」當年親歷六四的劉銳紹說得感慨,「這就是歷史事件對人的磨練。」

2015年12月12日,浦案開審前夕,浦志強昔年在政法大學的老師吳仁華,在twitter上載了一張舊照。

浦志強的同校同學隋牧青,多年來以廣州為基地,默默進行維權工作。香港佔領運動爆發後,多個內地人因聲援佔領被捕,隋牧青是他們的代理律師。在7月的大抓捕中,隋牧青被公安軟禁,一度傳出將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至今杳無音訊。

2015年12月12日,浦案開審前夕,浦志強昔年在政法大學的老師吳仁華,在twitter上載了一張舊照。

浦志強的同校同學隋牧青,多年來以廣州為基地,默默進行維權工作。香港佔領運動爆發後,多個內地人因聲援佔領被捕,隋牧青是他們的代理律師。在7月的大抓捕中,隋牧青被公安軟禁,一度傳出將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至今杳無音訊。

浦夫人孟群透露,她曾與浦志強兩人在家,一同觀看韓國電影《逆權大狀》,浦志強看得熱淚盈眶。孟群忍不住對丈夫說,其實咱中國的辯護人更偉大,更不容易。在《逆權大狀》最尾,身為律師的男主角被控組織非法集會受審,釜山142名律師,有99人挺身而出為他辯護。這是歷史真實的一幕,發生於1987年的釜山。

而在2015的中國大陸,世界看到的卻是:今年7月,當局針對維權律師展開大抓捕,全國24省至少307名律師、助理、律師樓人員、維權人士及家屬被傳喚、帶走、甚至刑事拘留;抓捕潮至今五個月,根據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統計,尚有41人被秘密羈押或失蹤。

7月以來,維權人士的twitter間流傳一條難解的數學題:「一個律師被抓了,被抓的律師請了兩個律師;被抓的律師的兩個律師也被抓了,被抓的律師的律師的律師也得請兩個律師。以此類推,律師被抓到第幾輪時,全國25萬律師可用完?」

2009年12月,劉曉波被判11年監禁,同時,浦志強在為調查豆腐渣工程的譚作人辯護。在法庭上,他的陳詞屢被打斷,幾乎被剝奪了說話的機會;庭審結束,法官一敲「擇日宣判」,浦志強衝向譚妻王慶華母女,抱著痛哭。

在浦志強手下勝訴的一些案件被奉為成功案例,但事實上他打贏的官司很少,另有更多案件,連立案也立不了。浦志強會鼓勵向他求助的人:不要仇恨任何人,要過正常的生活。我們把痛苦講出來,但不要深化痛苦。

《南方人物周末》專訪的結尾,浦志強設想自己的結局,平淡無波,但不失溫暖光明的盼望。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要帶著幻覺活下去,」浦志強說。多年來,他總有一個直覺,某個早晨醒來,收到那些遲遲無果的判決書。努力耗盡,銳氣耗盡,可時光和才智並未荒廢。他想象那個早晨的自己,「應該會很平靜」。

那是2013年初,圍觀還可以改變中國的最後時光。2015年,浦志強未等到那些久候無果的判決書,先等來自己的:他失去了律師執業資格。當初因為八九民運,他不得不告別成為大學教師的夢想,輾轉於32歲之齡才成為律師,近40歲才展開法律維權之路,同儕形容他一直在法律範圍內代理案件,從不參與社會運動,借助媒體之力,闢出一條推進法治的路來。

但在新一屆領導層越見左傾之下,網絡與媒體空間大幅收緊,黨媒透過壓倒性的資源優勢與嚴厲打壓,重奪網絡空間的輿論主導權,「習大大」一邊堆起笑臉販賣親民形象,掩蓋異見人士遭嚴厲打壓的消息。而浦志強自己,在當局不顧法理的誣告下,雖可免牢獄之災,卻也失去了律師的身份。

浦志強走出的路,曾被奉為典範。可是,今後他將如何走下去呢?中國維權人士,還有什麼路可走呢?

記者:你代理的一些公益訴訟,外人看來,一開始就注定會失敗……

浦志強:我打的是過程,誰說我敗了?有些案件,某些法院都沒有資格來進行,只有歷史可以審判。

(2013年3月《三月風》雜誌專訪)

 

文/藍

上文引述段落來自:

《南方人物週刊》:中堅浦志強
《人物》:金剛怒目 推倒勞教
《南都週刊》:哈兒律師浦志強
《三月風》:浦志強: 我對別人不在意的事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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