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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反省,也是祝福 — 寫在香港九月三日一次性的假期

2015/9/3 — 13:25

圖片出處:Flickr user: Natsuki Kimura ; 圖片連結:https://flic.kr/p/xLbcVu

圖片出處:Flickr user: Natsuki Kimura ; 圖片連結:https://flic.kr/p/xLbcVu

這篇文在我腦海裡已存在一段很久的時間。總不能只談風花雪月,卻不談歷史。當然我寫的都不是大論述,而是我第一身與日本人接觸時所知道的他們對二戰抱什麼感覺,還有一些自己整合後的想法。他們是否不面對歷史?他們是否死不悔改?一次性假期,也就一次性登出。既然不是風月,所以內容有點長,像阿婆紮腳布,先謝過各位的耐性。

剛到日本留學時,我也會問一些相熟的日本朋友怎樣看二戰侵華這段歷史?為何只簽降書卻不道歉?說實的,我因為這問題而失去了很多日本朋友,也有日本朋友願意輕省回答一句:「這已不是我們這一代的事了。我只可肯定的告訴你,日本不會再發動任何戰爭。」

留學那年的暑假,我在鹿兒島知覽的農家種茶,也就和接待我的一家人相熟了。不用種茶時,兩位嬸嬸帶我到知覽市內遊覽。知覽,是當年神風突擊隊的基地,基地遺址現在是博物館,展出當時隊員的照片、名冊、遺物、遺書和當時那些只為直衝美國軍艦沒有逃生設備的戰機等。當時,一張張十七八歲的面孔再配上他們手寫的遺書,離開博物館時我的淚根本不能止,兩位嬸嬸也一起哭:「真的,我們真的不要再打仗了,打仗太慘了。」後來才知,嬸嬸的家族也有些叔伯在戰爭死了,還是英年。可是,我同時也生氣自己為什麼要哭:「日本在戰爭時是敵人,有什麼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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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嬸嬸的老公再帶我和女兒到同一個博物館。那時我已有心理準備會在博物館見到什麼,我也不再哭。嬸嬸的老公說:「你嫁來日本了,你是我們一份子了,你要了解日本的想法。」我問:「是什麼想法?」他是一個十分疼我的伯伯,他猶疑了一回,就直說:「其實我還是不喜歡中國的,可是我們也不會再發動戰爭,因為戰爭也把我們搞得很慘。」我聽他這樣說時,心裡很生氣,你們發動的戰爭把你們搞得很慘,難道被搞的中國不慘?再加上之後的內戰,結果連政權都要更替,共產黨還謝過日本侵華,中國受的苦到今天還在承受中。

可是後來,我明白到伯伯所言的「慘」,真實所指的不只是戰爭是死去的人或原爆。我在東京時,常常幫襯一家蛋糕店,老闆是留法十年學整餅的蛋糕師傅,思想十分開放,很西化,是我的偶像。當時的場景是這樣的:店內一角的電視正播放終戰紀念日的特輯,都是彈些老調說戰爭禍害深、希望日本和世界都和平之類。他在收銀台看著電視螢幕,冷冷地說了一句:「昭和應該切腹謝罪吧。」我以為自己聽錯,望一望他,他再說:「對,我說,昭和應該切腹,為戰爭、為國家謝罪。」日本到今日還有皇室的,他們傳媒雖有言論自由,可是不利皇室的醜聞還是不可以報道的;而在報章上報道皇室新聞,必須用尊稱和敬語。所以我不太相信老闆會說這樣在日本國內也大不敬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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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說:「我知道你是中國人,所以更加要向你說清楚我的想法。中國常常覺得日本死不認錯,不為戰爭道歉。1945年之前的日本軍隊全都叫皇軍,他們是天皇的軍隊,沒有天皇的印鑑根本不能出兵。當時的天皇是誰?昭和。天真到真的會被首相和其他將軍左右出兵,你信嗎?在戰場上死的人,可是皇軍,可是為你-昭和而死。戰敗後,就把所有責任推卸給甲級戰犯,不正式道歉、自己繼續當天皇、頤養天年。對日本公平嗎?對在你名下出征而客死異鄉的人,公平嗎?」

「外國常常以德國和日本比較說,德國多好,願意認錯、道歉、承擔戰爭責任;日本呢?正正相反,死不悔改、不正視歷史、不承擔責任。可是日本正正是一個最喜歡凡事都すみません(Sumimasen)、ごめんなさい(Gomennasai)的民族,不是嗎?為什麼有戰爭不能面對呢?因為我們日本人,最少我和上一代知道,最應該承擔責任的人和最能代表日本道歉的人,不願意道歉。我們不能像德國人把戰爭推到納粹和希特拉身上,永久的摒棄他們,然後整個國家民族重新出發;我們日本不可以,天皇還在,他的兒子和孫兒也會繼續做天皇,日本可以做的就是承諾不會再發動戰爭,然而我們永遠都不能堂堂正正地面對歷史了。由昭和死的那天,大和民族承擔責任的機會就已經錯失了。」

最近有一套電影叫《日本最長的一天》,劇情就是描述裕仁天皇要宣告無條件投降了,可是有些好戰的陸軍不甘心而去阻止之類。實際上裕仁是否真的如此甘心、服輸、愛民如子呢?日本宮內廳在1/8/2015將當年昭和天皇宣佈結束戰爭的「玉音廣播」原始錄音唱片及音頻,首度公開。裕仁刻意以文言日文宣讀,當時一般日本民眾驟耳聽其實聽不懂他在說投降;還有,他選擇「終戰」(しゅうせん/Syūsen)而不用「投降」(とうこう/toukou)。見微知著,可知他本人也真是死不悔改卻只是迫於無奈而投降。

我不同意蛋糕店老闆說的全部,就算裕仁是一個不悔改的戰犯也無礙日本為二戰道歉。因為日本仍有天皇,在位的明仁其實可為他父輩道歉,好讓中國、韓國、其他侵略過的東南亞國家也得公道。後來我讀到一本Herbert P. Bix的著作Hirohito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Japan,中譯本書名叫《裕仁天皇與近代日本的形成》讓我那個「父債子還」的希望也落空了。這本書還拿了2001年普立茲獎(非小說部)。作者Herbert P. Bix是美國的歷史學者、大學教授,他筆下的裕仁絕非無辜善類,而是有份策劃、積極參與二戰的戰犯。

書裡有一頁記述了裕仁天皇死後,明仁登位。記者會中有記者問明仁:「天皇陛下,你會為二戰道歉嗎?」當時明仁答:「這已經不是我們這一代的事了。」自此,沒有日本記者再問同一個問題,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們只會得到一樣的答案。

那我們可以等的,就是下一任天皇繼承時,再問他同一個問題嗎?可是我相信就算下一任天皇,下下一任天皇,似乎都會繼承現任天皇的路線-就是「走數」,然後希望歷史遺忘、淡化、反正幾百年後天皇制度還在,可是會介意日本有沒有道歉的人,都死了好幾輩了。

雖然天皇還未/不道歉,而新華社在幾天前還咬著不放這個問題。可是日本的政府和民間呢?他們有沒有為戰爭道歉?答案是肯定的。我不細數歷來道歉過的日本首相,只著眼最近的安倍和他在剛剛八月十四日為戰敗七十年發表的「内閣総理大臣談話」,我節錄其中三段:

「戦後七十年にあたり、国内外に斃れたすべての人々の命の前に、深く頭を垂れ、痛惜の念を表すとともに、永劫の、哀悼の誠を捧げます。」

官方中譯:正當戰後七十周年之際,我在國內外所有死遇者面前,深深地鞠躬,並表示痛惜,表達永久的哀悼之意。)

……

「戦火を交えた国々でも、将来ある若者たちの命が、数知れず失われました。中国、東南アジア、太平洋の島々など、戦場となった地域では、戦闘のみならず、食糧難などにより、多くの無辜の民が苦しみ、犠牲となりました。戦場の陰には、深く名誉と尊厳を傷つけられた女性たちがいたことも、忘れてはなりません。

官方中譯:同樣,在與日本兵戎相見的國家中,不計其數的年輕人失去了原本有著未來的生命。在中國、東南亞、太平洋島嶼等成為戰場的地區,不僅由於戰鬥,還由於糧食不足等原因,許多無辜的平民受苦和遇難。我們也不能忘記,在戰場背後被嚴重傷害名譽與尊嚴的女性們的存在。)

何の罪もない人々に、計り知れない損害と苦痛を、我が国が与えた事実。歴史とは実に取り返しのつかない、苛烈なものです。一人ひとりに、それぞれの人生があり、夢があり、愛する家族があった。この当然の事実をかみしめる時、今なお、言葉を失い、ただただ、断腸の念を禁じ得ません。」

官方中譯:我國給無辜的人們帶來了不可估量的損害和痛苦。歷史真是無法取消的、殘酷的。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人生、夢想、所愛的家人。我在沉思這樣一個明顯的事實時,至今我仍然無法言語,不禁斷腸。)

我的母語不是日語,可是安倍的用字其實不如我們新聞所報道的「沒有誠意」。深く頭を垂れ/痛惜の念を表す/永劫の、哀悼の誠を捧げます/断腸の念を禁じ得ません……等等,都已經是日語中深層次的歉意表達了。當然,安倍如果能像鳩山由紀夫一樣行禮會更好。12/8/2015,日本的前首相鳩山由紀夫訪問南韓期間,在首爾紀念南韓抗日人士的紀念碑前行跪拜禮謝罪。(參13/8/2015無綫新聞報道-鳩山由紀夫南韓下跪謝罪 促日政府道歉

日本民間也有企業作出正式道歉。日本三菱集團旗下公司向二次大戰時強逼美國戰俘做苦工道歉,是七十年來首次。三菱綜合材料常務執行役員木村光表示:「今天,很感謝有這場會面,在此我要致以最誠懇的道歉,向當年的美國戰俘墨菲及其他所有美國戰俘,他們被強徵到三菱前身的礦場做苦工,並向其家人(道歉)。」(引述自20/7/2015無綫新聞報道-三菱首次向二戰被勞役美國戰俘道歉)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我希望之後陸續有其他日本企業願意效法。

我贊成村上春樹提出的做法:「(日本)要一直道歉,直到(曾被日本侵略的)這些國家說:『我們無法完全忘記過去,但你的道歉足夠了。我們讓它過去吧』。」(引述台灣蘋果日報18/4/2015報道-村上春樹︰日本要一直道歉 直到受害國說「足夠」為止

剛過的星期日(30/8/2015),日本全國各地爆發反安保法案及要求首相安倍晉三下台的示威,主辦單位聲稱有多達一百萬人參加。單單在首都東京已有十二萬人包圍國會,是至今規模最大的日本反政府集會。日本人反安保法案的主因是擔心自衛隊的集體自衛權獲承認後,自衛隊的活動範圍會擴大、可用武器增多、武器使用基準放鬆等等,一言蔽之就是放寬軍權,日本可能再陷戰爭,最差的情況是重蹈二戰侵華的覆轍。所以很多不習慣上街遊行示威叫喊的日本人都上街了。由此可見,日本真是如我們在黨媒報道所見的日本一樣,死不悔改、不承認歷史、篡改教科書、右翼主義高漲、軍國主義隨時復辟的日本嗎?

一個把歷史竄改,硬把自己說成「中流砥柱」的政權,今天高調地上演「等一個人閱兵」。又,一個建國只有六十六年的國家喜孜孜地慶祝一場七十年前已完結的戰爭。一邊無視自己的罪孽,一邊竄改歷史,一邊大聲疾呼要求戰敗國的天皇道歉。自己都未正視歷史,又有什麼資格去要求人正視歷史呢?

昨日,在巴士站等兒子放學時,一眾日本媽媽在討論明天放假,突然一個日本媽媽多口問:「為什麼突然多了一天假期?」之後一眾日本媽媽顧左右而言他,氣氛尷尬。那時我心想:「難道要明言:『係呀,香港放假因為慶祝日本戰敗七十週年』嗎?」

最後,真心祝福日本這個民族終有一日天皇能正式道歉,早日能帶領整個民族坦蕩蕩的面對歷史,像德國一樣重新出發-雖然,已經遲了最少七十年。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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