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記:那燒了主殿和金頂的大火啊…(第一天)

2019/3/5 — 13:23

2018 年 2 月 17 日,藏年新年初二下午,拉薩大昭寺 — 尊者達賴喇嘛譽為「全藏最崇高的佛殿」— 突發火災,當晚撲滅。然而至今仍不知那火是怎麼起的,那火造成的毀損究竟怎樣,至今當局並沒有給出一個公開的、完整的、如實的交代。

2018 年 2 月 17 日,藏年新年初二下午,拉薩大昭寺 — 尊者達賴喇嘛譽為「全藏最崇高的佛殿」— 突發火災,當晚撲滅。然而至今仍不知那火是怎麼起的,那火造成的毀損究竟怎樣,至今當局並沒有給出一個公開的、完整的、如實的交代。

「搜尋尚可依稀見到的幸福歡樂的蹤跡,測量它缺失的程度。如果你想知道周圍有多麼黑暗,你就得留意遠處的微弱光線。」— 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去年 2 月 17 日發生在拉薩大昭寺的那場火劫,已經一年了。然而公眾對此又知道多少?火劫的原因,火劫的過程,火劫的結束,以及火劫所造成的損失,尤其是,作為當局而言對火劫的處理,迄今公眾知道多少?這並不是某一戶普通人家所遭遇的火劫,或某一個無關緊要的場所所遭遇的火劫,而是大昭寺,其地位無論在宗教意義上,還是在文化意義上,還是在歷史意義上,等等,都毋庸我多說,而公眾(包括佛教信眾)應該有理由知道那場火劫的詳情,應該有知情權。

去年我從北京回到拉薩住了六個月,時間是 4 月至 10 月,作為對大昭寺深懷特殊感情的我,多次去朝拜過,也多次努力地瞭解過,而我在火劫的現場所目睹的是,一切已經迅速地恢復原樣了,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正如我在詩裡所寫的(實際上我寫了好幾首與此相關的詩):「……仿佛並沒有燃燒過,/仿佛歲月從來靜好,/然而日夜住在那裡的人目光躲閃,/雖然言語鑿鑿,卻過於完美,/反倒十分可疑。結果是,人所共睹的/那燒紅了夜空的火焰,/是集體失憶的幻覺。//這個城市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個羅生門的故事。」

為了紀念那場火劫,也是為了不讓自己及人們有意無意地忘記那場火劫,我要將當時我用了十八天寫的長篇文章,在此連載。

第一天:2018 年 2 月 17 日,藏曆新年初二,星期六

「阿佳,大昭寺起火了!好難受!」

廣告

這是一條微信,2018 年 2 月 17 日下午 8:10 分,一個去過圖伯特多次的年輕漢人發給我的。幾天前他去拉薩過藏曆新年,此時正在大昭寺廣場前的宇拓路口。他也叫我阿佳,姐姐的意思。

我看見這條微信時,已是 8 點 26 分。難以言述那種如雷轟頂的震驚。急切追問,聽見他哭著說「是的,火燒得很大」,說很多人都聚集觀望,念經痛哭。還看見一個僅 9 秒的視頻,由遠及近,看見大昭寺金頂群中最主要的金頂,覺康上方的金頂,正被熊熊燃燒的火焰吞噬著。一個男子的藏語驚呼:「火已經燒到了覺沃(釋迦牟尼佛像)!怎麼辦啊!諸佛啊!」一個女子的哭聲。

廣告

趕緊打開幾個社交網路。已有多個視頻傳出。從遠處,近處;從前面,後面;從左邊,右邊。無論怎麼看,都能看出火勢是在覺康的金頂這裡。即便我遠在北京,不在現場,也能一眼認出。我估計著火點是覺康金頂,但在未被確認前,不敢相信是真。

心都碎了。淚水止不住地流。祖拉康對於我不只是一座寺院,覺康對於我不只是一座佛殿,而是具有家的歸屬意義,有著家的親密感覺。我生命中許多重要的時光與大昭寺相關。24 歲第一次走入覺康,將額頭觸碰到盤坐著的覺沃佛像時就有了回家的感覺。有一段時間,每週三或每週五都去覺康供燈。以及連續多年的藏曆新年前夕都在寺院度過。祖拉康給予我的,既有愈發深入的認同感,更有提升精神的信仰感,似乎與靈魂相關的一切都始於這裡。

由於時差,拉薩比北京晚一個半小時。正值冬季,北京天黑時間是 6 點半,拉薩天黑時間為 8 點。從傳出的幾個視頻都可以看出天色已黑,覺康金頂火焰漫捲,有高壓水槍從一段距離處(大概在帕廓南街)噴出一條水柱,淩空遙遙落下。火焰,濃煙,水柱。視頻顯示的時間是:2 月 17 日下午 8:38。

我在推特等社交網站上寫道:「從八點獲悉消息,看見多個視頻,一直揪心不已,心痛不已。大昭寺的主體建築始於西元七世紀,文革中毀了壁畫和佛像,但建築還在的。祈願火災不嚴重,老建築勿被毀損太多。」

社交網站上火災視頻、照片、消息繼續紛傳。蹊蹺的是夾雜著這條:「最新消息 有關大昭寺著火此類視頻 切記不要轉發 西藏公安廳正在全面嚴查!看到的幫忙轉發一下。」 有「好心人」出現,用中文和藏文勸人立刻刪除火災訊息。這是勸,還是令?但看來有效,就像海潮在慢慢退去。

接著獲悉,在大昭寺周圍的帕廓一帶,手機訊號大概有兩三小時的停頓,但應該只是小面積,而非整個拉薩。

「闢謠隊」也出現了。說是僧舍失火了。說是廚房失火了。說是附近小商店失火了。說是附近小廟宇失火了。這完全是洗地之說啊。大昭寺及周圍,除了屬於尊者的日光殿,哪個僧舍會有金頂?哪個小廟會有金頂?而廚房、商店怎麼可能有金頂?這是起碼的宗教常識。金頂即鎦金屋頂,惟有最神聖、最重要的佛殿上方和尊者宮殿的上方才會加築。而大昭寺的金頂分佈於東面的釋迦牟尼殿、南面的四尊彌勒殿、西面的松贊干布法王殿、北面的千手千眼觀音殿以及尊者下榻的日光殿之上。也即是說,前四個金頂都位在聖殿建築群最古老的佛殿之上。據記載,三百多年前,五世達賴喇嘛擴建大昭寺,在土木結構的四座佛殿的屋頂,釘上鎦金銅板,金頂群從此成為大昭寺的標誌。

我於 10 點 19 分看到官媒以「拉薩大昭寺著火 起火原因及文物損壞程度尚不明確」為題的報導,寥寥數句,最關鍵的是「目前消防正在用高壓水槍進行滅火」、「火視較大金頂或受損」。很遺憾我忘了截圖,只是當即轉發至微信圈,過了一會再打開看,卻驚奇地發現報導有大幅修改。這兩句話都被刪除。整個報導改成了更簡短的一句話:「2018 年 2 月 17 日,18 時 40 分,拉薩大昭寺局部發生火災,火災已迅速撲滅,無人員傷亡周圍一切秩序正常,區黨委書記吳英傑第一時間趕赴現場指揮。」

這實在是太奇特了。有點像在變魔術。以至於我對修改後的報導所注明的出處與時間,即「2018-02-17 21:32 西藏日報」也存疑。好在其他網路早已轉載,有那被刪除的兩句話為證。

著有《Lhasa: Streets with Memories》一書的藏學家 Robert Barnett 在推特上轉發了我最先看到的那個著火視頻,他的這句推文「Devastating news from Lhasa of the Jokhang temple on fire」至今已有 10.4 萬次的觀看數。

紐約時報駐京記者 Chris Buckley(中文名字儲百亮)在迅速報導這場火災前問我:「對藏人來講,尤其是拉薩人,大昭寺有多重要?」我回答:「大昭寺正如達賴喇嘛所說,是全藏最神聖的寺院。對於所有藏人來說,大昭寺是聖地中的聖地。可以說,大昭寺的歷史即拉薩的歷史。因為佛陀塑像(佛陀 8 歲等身像)而有了大昭寺,因為大昭寺而有了拉薩,故對於藏人來說,拉薩就是大昭寺。藏人世世代代磕著長頭去拉薩,就是為了朝拜大昭寺,朝拜釋迦牟尼佛像(佛陀 12 歲等身像)。」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作者網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