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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記:那燒了主殿和金頂的大火啊…(第七天)

2019/5/1 — 15:52

朝拜大昭寺的各地藏人。(唯色拍攝於 2004 年)

朝拜大昭寺的各地藏人。(唯色拍攝於 2004 年)

第七天:2018 年 2 月 23 日,藏曆新年初八,星期五

境內的一個年輕的藏人學子在他的微信公眾號發文:〈世界文化遺產的影響與地位 — 大昭寺〉。開頭即介紹大昭寺於 2000 年 11 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其評語包括建築特點、歷史源流、政治地位、自然風景,「與布達拉宮、羅布林卡並稱,……構成一幅和諧融入裝飾藝術之美的驚人勝景」。文章引述歷史典故、宗教記載,以及民間傳統與習俗,並附有多幅圖片含建築平面圖。還全文轉載了我在前面提及的,曾發表在《中國消防》雜誌的論文:〈淺談西藏大昭寺古建築火災預防〉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應該來現場看看了。畢竟大昭寺是寶貴的世界文化遺產,不但屬於西藏,也屬於全人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有責任介入火災的調查,也有責任參與維修,而不應該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去承擔相關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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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五年前即 2013 年 5 月,「出於對拉薩老城區傳統建築遺產及其周邊環境遭到加速毀壞的深切關注」,上百名國際藏學家連署簽名,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公開信,指出「此種毀壞絕非只是一個單純的美學問題」,「現代化與保護之間無須相互排斥。有很多把文化作為關注重心的方法來實現古老城市街區的現代化,同時保護傳統建築。但是,對於正在拉薩老城區發生的一切,首先和最重要的問題在於這些行為根本上是出於商業而非文化目的」,強調:「這不僅僅是西藏的問題,也不僅僅是中國的問題。這是一個國際性的問題。」

這份公開信還提到:「自從支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對布達拉宮(包括大昭寺和羅布林卡地區)成為世界遺產地的認定工作,中國便已認可其本質上所包含的國際性質。中國曾於 2004 年在蘇州主辦『第 28 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大會』。那次大會做出了若干項有關拉薩的決定。」也因此,建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應該「向拉薩派遣獨立調查組」,「就當前局勢……提交詳細報告」,「最為重要的是,我們要求 UNESCO 提供一份明確的計畫,列出必須立即採取的措施,從而保護拉薩老城,停止當前的毀壞,避免拉薩變成一座 21 世紀初的旅遊城市而失去了它的獨特性和固有的傳統文化。」但 UNESCO 似乎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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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於 2013 年 7 月 1 日的「拉薩老城區保護工程」,中國官媒報導投入了 15 億元,正是為了「解決老城區市政基礎設施滯後和存在的火災等安全隱患」。可是,還不及五年,拉薩老城區的中心大昭寺就發生了千年不遇的火災,這算不算是政府方面的失職呢?而且,當局在大昭寺安排的工作組及幹部、消防人員和公安等多達幾十人,還有相當數量的保安,合計駐守人數大概與寺院僧人的數量相等,而大昭寺僧人的編制約 100 多人。另外,大昭寺到處都是監控攝像頭,除此應該設置的有火災自動報警系統等,理應能在第一時間發現著火點並迅速滅火,難道這些設備都是形同虛設嗎?為什麼還會燒成那樣?

當晚,一位去拉薩旅行的朋友在牆外的社交網站上對我說:「今天中午(2 月 23 日)進入大昭寺為等身像刷金,抓緊時間較近距離兩次觀察了覺沃佛殿,而後找機會上了(庭院的)二樓觀察,根據這些最大限度得到的第一手資訊,我想我能推斷出一些事情了。」

以下是這位經常去藏地旅行的遊客朋友寫的觀察文字:

「今天與友人經過長時間排隊後,於大約午後一點多進入大昭寺。這次貼金和以前幾次完全不同,只能把金粉碗遞進去,不能進入覺沃殿近距離觀看,而是跟其他朝佛者一同被阻攔在小佛殿之外,大家都只能遠遠地望進去,並且很快就被維護秩序的員警指揮離開。我看見,覺沃佛戴有佛冠,佛衣被除去,因為正在進行刷金。佛像後就是最近照片裡見過的黃色帷幕,兩邊遮得嚴嚴實實。沒有看見原本佛像兩邊飾滿寶物的立柱。

「大經堂以及覺沃佛兩旁其他佛像、佛殿都能自由朝拜,沒有遮擋,沒有發現任何受損。因此我判斷,覺沃佛殿很可能在火災中嚴重受損,佛冠佛衣等可能都已毀壞,但重新刷金和戴上舊佛冠,遮擋住周邊和後方之後,還是可以漫天過海的,畢竟佛像本身在時間不算太長的火燒中並沒有物理性損壞。

「轉了兩圈,兩次遠觀佛像後,我們又設法上到庭院二樓。只見二樓平台上幾個駐守員警立刻來盤問和阻止我們靠近。我們藉口想為佛像裝藏開光才上來的。員警說今天裝藏的都下班了不能辦。同時驅離了另一個上來的遊客。我趁機觀察發現二樓平台的天井兩側都拉了警戒線,後面都有黃色帷幕,完全遮住通往裝藏室等後方的通道。

「結合之前看到的目擊視頻,我認為嚴重燒毀的正是覺沃佛殿上方的金頂,並嚴重波及下方的覺沃佛殿。只是經過至今至少兩次全天停止開放等緊急處理之後,他們得以向公眾開放大昭寺,以營造一切平安的假像。新華社報導的那些無疑是謊言,完全被大火燒毀、燒穿的金頂成了『保護性移除』。」

這位遊客朋友還回憶了 17 日著火時的見聞:

「事發那天我們剛剛入城不到兩小時,當時路經大昭寺正門,看了一會正欲離開時看見一對便衣往帕廓裡頭緊張奔跑,我們就覺得出事了,然而無論如何沒想到是寺院起火,當時是 18 點 45 分許。

「我們到北京路一側喝了杯咖啡,大約半小時後從沖賽康打算再入帕廓的時候已經開始清場,更多員警增援進入,並開始驅趕天橋上的民眾。我們繼續往裡走,看到了濃煙,聞到了焦糊味,其實當時我仍沒料到是寺院起火,而是作了很壞的設想,也就是會不會有藏人自焚?越往裡走,封鎖越嚴,有許多藏人大哭,我們語言不通,只聽說裡面什麼東西燒了。我們藉口回賓館而儘量往裡走,混過好幾道封鎖線,最後還是被攔回來,核心區域被封鎖,任何人不能通過了。

「接著隨人流斜插到大昭寺廣場入口藏醫院那個口子出來,宇拓路兩旁全是被清場的藏人翹首張望。很多人在哭。大約九點多、十點不到,已看不到任何明火煙霧或者火光了,那個時候大火應該已滅。看到有零星消防車撤離。我們住處在江蘇路上,走過去時看見運來大量隔離柵欄,準備設置週邊封鎖線。次日早晨大量信眾湧來,急切地想看大昭寺,封鎖柵欄就是為了應對這個情況的。他們這方面真是預案齊全。

「以上就是當時我所見所聞,盡可能地回憶了。」

在微信圈讀到一位年輕的康區藏人寫給覺沃佛像的文字,令人心酸。

「記得那天不怎麼會藏漢文的舅舅,朋友圈寫著可以為您付出生命,我想那是他能用語言表達的最真切情緒……

記得去年與爺爺朝聖拉薩時,他嘴唇已然發紫,卻執意圍著您所在的大昭寺多轉幾圈,爺爺 70 多歲了,我知道他花了一生時間才能瞻仰您兩次……

我也記得多康朝聖您的信徒排了半圈八廓街,遊客入口卻三三兩兩的閒情逸致……我也記得我們終身不得的榮耀,被別人一刷而過……

相信我,我會記得您的,因為我是圍著大昭寺學會的蓮師七句祈請文……也因為我暫時沒有為您付出生命的勇氣,但也在那天為您痛哭流涕……

而我這短暫的一生也一定會牽掛您的,往後,我還要帶著爺爺的念想與孩子的孩子去朝聖您的……

所以請您一定要繼續保佑我們,一直記得您。

也請您原諒我們……」

然而直到這篇文章結束,距離火災之日已經半個多月,仍然不知道那火是怎麼起的,那火造成的毀損究竟怎樣。作為當局,難道不需要對社會及民眾有一個公開的、完整的、如實的交代嗎?且讓我們記住這些超凡美麗的但可能已經消失於烈焰中的瑰寶吧:主殿內除了覺沃佛像之外的二十幾尊塑像,包括「我不走」、12 尊站立的菩薩像、巨型的佛陀塑像;覺沃佛像前的純金燈盞,那一對頭頂供燈的小銅人;覺沃佛像上方有數百年歷史的純金華蓋;以及,覺康主殿與金頂之間二三層的那些塑像、壁畫、雕刻;以及,那並不只是一幢簡單的金頂。容我再一次重複,新華社引述所謂文物專家稱,「大昭寺登記在冊的六千多件文物完好無損」,是不是並不包括所列舉的這些呢?然而包括也罷,不包括也罷,整個覺康就是大昭寺的寶庫,不只是精神意義的,也是物質意義的,其價值無可計算。

重看火災第二天,當局公佈的坐在黃色帷幔前的覺沃佛像照片,幾盞供燈忽明忽暗,讓我想起一位因關注火災而不斷發聲,結果被刪除了微博帳號的藏人所說的:「難道真的如預言所傳,藏人福報淺薄,佛陀加持已散,而去往了龍神喜樂之土?」而這句話源於《覺沃仁波切祈禱頌詞》中所寫的:

五濁惡世我等六眾生,
雖因身染貪嗔癡污垢,
以致難聞佛尊真諦音,
仍祈賜我加持甘露雨。

恩瞻不虛怙主覺沃佛,
勿往遷流那伽龍王宮,
久住拉薩清靜聖刹土,
恒時佑護普渡眾蒼生。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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