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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記:那燒了主殿和金頂的大火啊…(第五天)

2019/3/30 — 12:19

2015 年夏天刷爆微博、微信的這張圖片引發批評如潮:兩個遊客,一男一女,擺出提筆給神聖的覺沃佛像刷金的 pose 留影。那男子是名叫楊子的中國土豪,女的是其助理。當時我也留言:「被商業化席捲的拉薩,已成為專門提供給中國各地遊客消費的展示『拉薩最幸福』的主題公園,而所謂的『八廓古城』被打造成了迎合遊客的充斥異域景觀的旅遊景點。文革傷痕猶在的佛祖塑像,任由只要花錢就可以擺出上金狀的遊客蹬鼻子上臉。」

2015 年夏天刷爆微博、微信的這張圖片引發批評如潮:兩個遊客,一男一女,擺出提筆給神聖的覺沃佛像刷金的 pose 留影。那男子是名叫楊子的中國土豪,女的是其助理。當時我也留言:「被商業化席捲的拉薩,已成為專門提供給中國各地遊客消費的展示『拉薩最幸福』的主題公園,而所謂的『八廓古城』被打造成了迎合遊客的充斥異域景觀的旅遊景點。文革傷痕猶在的佛祖塑像,任由只要花錢就可以擺出上金狀的遊客蹬鼻子上臉。」

第五天:2018 年 2 月 21 日,藏曆新年初六,星期三

藏學家 Robert Barnett 也轉發了那張公安部檔圖片。並寫道:Jokhang fire news: An Internal Public Security Bureau (PSB) notice about the fire has been leaked (h/t @degewa)。自大昭寺發生火災,Robert Barnett一直在推特上發佈所彙集的各種訊息,廣受媒體及藏學界關注。但公安部檔圖片被質疑。有人以貌似內部人的口吻說「這個檔從行文到字體都不是政府的風格」。我只能說,行文還真的是中國政府的風格,字體是不是就不知道了。但以我個人在中國這樣一種複雜環境中的生活經驗而言,我不認為這是假檔。我試著想上公安部消防局官網,看看能不能找到消防局其他公開文件以做比較,但能找到網址卻打不開。

當晚在臉書看到 VOA 藏語電視訪談原大昭寺僧人桑傑。現居瑞士的桑傑曾在大昭寺十幾年,並在覺康主殿擔任過五年香火僧。我認識他,電腦裡還有十五年前的今日給他拍的照片。VOA 採訪他真是再合適不過。在被許多人觀看的網路直播中,神情憂慮的桑傑急切說道:據現場視頻、照片及瞭解到的,覺康及上方金頂被火燒著是「百分之百」了,只是不知道毀損程度。還說,在佛陀 12 歲等身像後出現大幅黃色帷幔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這更是證明覺康百分之百出事了。而這也印證了我 18 日初見火災之後的照片時,對那帷幔的懷疑和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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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在火災發生之時,未做仔細瞭解和分析,就忙不迭跑出來「闢謠」或報平安的人,實質上都是有意無意的洗地者。而平日裡或長篇大論,或微博微信,不停灌心靈雞湯的活佛啊高僧啊等等,相信基本上都去過祖拉康給覺沃佛上金什麼的,這時候一片鴉雀無聲,難道真的是修煉出了四大皆空的境界?

更多的反應是沉默。友人說:「對於這件事,大部分藏人自覺性地保持沉默,這比火災本身更令人驚奇。」與其說自覺沉默,不如說習慣沉默,原因自然在於深不見底的恐懼。需要補充的是,這普遍的沉默尤其表現在社交媒體上,而私底下的場合,比如在茶館、飯館等,人們卻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似乎是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分析案情的偵探,而這正是因為訊息不透明所致。不過在拉薩,愈是靠近火災的中心,愈是避而不談,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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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佛信徒只是念誦這段經文以求平安:「地水火風空障紛起時,虛假幻身危亡極怖畏,恭敬祈請心中勿疑懼,鄔金四大空行天女眾,四大自然調順無疑懼,祈請鄔金蓮花生大士,如意加持意樂乃成就。」而我的看法是,念經與求真相是可以並行不悖的,我們既向古汝仁波切祈願求助,也要在世間意義上追求事物、事件的真相。光念經而不行動,只是一個懶惰的人。一個真正的佛弟子,應該懂得: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其實我都不想說這樣的話:身為現代意義的知識份子,同理心應該是最起碼的具備。

比如有些人擺出了只要覺沃佛像「完好無損」就萬事大吉的姿態,似乎是,哪怕這整座始於一千三百年前的古寺毀盡,廢墟中僅餘存一座覺沃佛像,也會做出幸莫大焉的樣子。然而什麼是「完好無損」?文革時砍在覺沃佛像左腿上的洞孔猶在,那不叫「損」又是什麼?何況覺康佛殿裡除了覺沃佛像,環繞周遭的有多達二十多尊佛像,難道他們都是泥土,任火燒水沖,殘缺不全,全都不足為惜?

還有人套用時下流行的話譏諷道:覺沃佛像不過是某些藏族人「巨嬰的奶嘴」,然而這貌似尖銳的批評卻透著世故的算計,因為他並不敢對真正的強勢有半句直言。而這也正是體制內許多人的表現:看上去有思想、有見地,也總是樂於懟宗教人士或藏人的醜陋性之類,但一旦觸及權力立即噤聲,實在是個個人精,應該以同樣是流行的這句話相贈: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熱量的人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

還有人對執著於事實者說風涼話,輕鬆甚至輕浮地說「俺們最大的一個悲哀在於不管我佛講什麼經,就管我佛穿什麼衣。要是釋尊在世,誰敢說他還在乎穿什麼?」我眼前浮現出其實一個唯利是圖的空心人,每次從祖拉康跟前走過,可能連目光都不會在那耀眼的金頂上多停留一秒,就輕快地直奔他的店而去,可能還吹著口哨,那曲調大概是「藏族和漢族是一個媽媽的女兒」。

昨日因,今日果。如友人所言:這些都是隨心及願力顯現,福澤消退的時代,我們的共業。就像有句拉薩諺語:拉薩嬤啦朝拜祖拉康,卻看不見覺沃釋迦牟尼。雖說諺語指的是大經堂與二層之間的簷下懸掛的小佛龕內所供的覺沃佛像,卻也可以視為一種對現實的比喻。據說 18 日那天排了數公里長隊流淚朝拜的信眾裡面,拉薩人是少之又少。固然更多的是出於恐懼而不敢來,如英國作家巴恩斯在《時間的噪音》中所寫:「在權力的壓迫下,自我破碎了,分裂了。公開的怯懦和私下的英勇共生。或反之亦然。或者,更常見的是,公開的怯懦和私下的怯懦共生。」

想起一樁與覺沃佛像相關的事。是 2015 年夏天刷爆微博、微信的兩張圖片:兩個遊客,一男一女,擺出提筆給神聖的覺沃佛像刷金的 pose 留影。那男子是開影視傳媒公司賣天珠包女明星的中國土豪楊子,女的是其助理。當時我在博客上發帖問道:「大昭寺的管家喇嘛們,有了錢真的什麼都可以嗎?僧人的份內事,就這麼慷慨地轉讓了?!是為了吸引更多遊客上金麼?這也是旅遊節目之一嗎?」

當時有個藏人大學生傷心地寫道:

「擁擠的大昭寺裡,一家家的鄉下藏人,穿著油膩的藏裝,恭恭敬敬地把懷裡的錢交給負責的管家喇嘛,喇嘛取出金,溶於水,寺院繪畫才能最好的僧人,站在只有古修啦本人可以踩上的佛像左側的台梯上,耐心而細緻地用軟毛刷劃過佛像的臉龐和身體。而藏人們,就遠遠站在地上,滿足而幸福地仰望著自己的供養實實在在地劃過了佛像的臉龐,身體。那樣的幸福感覺是無法言說的。上完金後,藏人繞佛三圈,把自己的衣角,哈達,念珠恭敬地放置在佛座的四周。再獲得古修啦專門準備的哈達,滿心歡喜地離開。最後再不舍地看看,看看自己上過金的地方。

「撇開外貌,民族,撇開性別,撇開宗教,這奉行了千百年的儀軌,怎麼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地就改變了呢?我親眼看到一個康巴鄉下藏人把自己準備的酥油倒入覺仁波切(覺沃佛像)前的一盞小小的酥油燈中,被站在梯臺上的古修啦一巴掌打懵了。他受傷又驚恐的黝黑的臉龐我永遠無法忘懷,他羞愧地低下了滿臉通紅地向古修啦道歉,他的家人也在一邊責怪他任意給佛前的酥油燈添加酥油。而這個圖片中的人,竟然連口罩都不戴,而世世代代,古修啦都是戴著厚厚的口罩,怕自己呼出的濁氣玷污了佛祖而在上金的啊!!!

「其實大昭寺曾經就倒掉過,還一度淪為豬圈,整個寺院只有覺仁波切一尊佛像留下,還難逃紅衛兵的毆打,腿部至今還留有當時打成的孔洞痕跡。但那個時候,大昭寺是倒在了暴力之下,如今則是倒在了金錢之下。

「只怕,哪一天,驢友們在微博朋友圈曬和覺仁波切的自拍,而這一項也將成為某種出手闊綽的優待或者『大昭寺旅遊景點項目之一』。」

但當時也有人辯護說,給覺沃佛像刷金的中國土豪供養了價值上千萬的九眼天珠,意思是他因此有權這麼做。我駁道:「多少年來,供養天珠的藏人信徒多的是,修建寺院、塑造佛像的藏人信徒多的是,沒有哪個俗家弟子像他這樣獲得提筆給覺仁波切刷金並擺造型的優待特權吧?而且,信仰的標準是在於供養的多少嗎?……就在幾天前,是全藏最神聖的寺廟 — 大昭寺遭遇文革被砸四十九周年。當時,至為神聖的佛祖釋迦牟尼塑像,遭『破四舊』的紅衛兵用十字鎬砍出一個深深的洞穴,至今可見。而在大昭寺被砸四十九年後的今日,被商業化席捲的拉薩,已成為專門提供給中國各地遊客消費的展示『拉薩最幸福』的主題公園,而所謂的『八廓古城』被打造成了迎合遊客的充斥異域景觀的旅遊景點。文革傷痕猶在的佛祖塑像,任由只要花錢就可以擺出上金狀的遊客蹬鼻子上臉。」

17 日的大火似乎是這樣的隱喻:我們不配擁有如此出世間的無價珍寶!

聽說大昭寺內增加了多輛沙車和翻斗車。當局是在加班加點地修復嗎?然而這麼突擊性地修復是為什麼?如果事發意外,水火無情是天理,完全可以對外告知真相,對內認真修復,哪怕花上數年、數十年都可以等的,何必匆匆忙忙地去彌補呢?這樣難免不會是豆腐渣工程啊。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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