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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記:那燒了主殿和金頂的大火啊…(補充一:一些過去所寫的片斷)

2019/5/16 — 18:55

供奉於拉薩大昭寺主殿的覺沃佛像,佛祖釋迦牟尼等身像,至為神聖。2007 年 2 月藏曆新年唯色拍攝。

供奉於拉薩大昭寺主殿的覺沃佛像,佛祖釋迦牟尼等身像,至為神聖。2007 年 2 月藏曆新年唯色拍攝。

其實多年前,1990 年代後期,我專門寫過大昭寺的導遊解說詞那樣的文章。當時眼看著遊客越來越多,不懂規矩,而導遊張嘴亂說,大昭寺的僧人建議我寫一篇講解文字。那個夏天及秋天,僧人帶著我,每個佛殿進,每尊佛像拜,歷史上的事情,現實中的細節……那時我還沒有電腦,用筆密密麻麻地寫在 A4 紙上七八頁。謄抄了兩份,一份給了僧人,一份給了做旅遊的朋友。還改成了散文《聖地中的聖地》和《帕廓街:喧嘩的孤島》,收入了 2003 年出版的《西藏筆記》(後被禁)一書。

其中,《聖地中的聖地》裡這樣寫道:

可以說,大昭寺的歷史即拉薩的歷史。據史書記載,拉薩原是名為「吉雪臥塘」的大片沼澤地,中央有一湖泊,人煙稀少,野物很多。西元七世紀初,西藏歷史上最偉大的藏王、第三十三代贊普松贊干布年方十三,即被擁立為王,從此致力於統一吐蕃的宏圖大業。松贊干布是何等大智大勇的一代天驕!他迅捷地平定內亂,兼併鄰近諸邦,繼而為遠離舊臣勢力的牽制和威脅,憑藉「吉雪臥塘」周圍三山對峙、攻守皆宜的戰略要勢,毅然將首都由雅礱河谷遷往「吉雪臥塘」,並在布達拉山巔建宮築殿,西藏歷史上盛極一時的吐蕃王朝由此誕生。

……西藏人基於宗教的形象思維無以復加,甚至在史書中也流露無遺。比如研究吐蕃歷史的重要佐證資料《西藏王統記》,就記載了不少如今讀來猶如演義的傳說種種。其中說到贊普松贊干布如何生念要娶二位公主,實在是一個妙不可言的夢境:「見西方尼婆羅土,有王名提婆拉,公主名赤尊,身色螢白而具紅潤,口出訶利旃檀香氣,並能通達一切文史典籍,若迎娶之,則世尊壽八歲之身像並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輸入吐蕃。……見漢土唐主太宗之女公主,身色青翠而具紅潤,口出青色優婆羅香氣,且於一切文史典籍無不通曉,若迎娶之,即世尊壽十二歲之身像並諸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輸入吐蕃也。」

這裡所說的兩尊世尊身像,一是釋迦牟尼不動金剛像,一是釋迦牟尼如意之寶像,藏人尊稱為「覺阿米覺多吉」和「覺阿釋迦牟尼」,據說皆承佛祖在世時親自開光加持,故珍貴無比,廣大信徒無不以今生能夠親見、拜謁之為最大的福報和解脫;松贊干布亦正是為了供奉之,率兩位公主修建了兩座佛殿,這便是大、小昭寺應運而生的良好緣起。

……如《西藏王統記》所言,覺沃佛像「色如熟金色,兩手中一手作結定印,一手壓地印,相好莊嚴。若略睹斯像,即能解除三毒病苦,發起真實誠信,具足一切見、聞、念、觸等功德。此像與真實本師無有差別。……蒙佛親為開光,散花加持。」因此,覺沃佛像自被迎入藏地起,日益為藏人虔信,逐漸成為所有藏人的精神支柱,不僅是大昭寺也是拉薩乃至全藏的魂系之所在。而供奉覺沃佛像的殿堂是整座大昭寺的中心,人們往往在此駐立良久,雙手合十默禱,繼而伏地膜拜,許多人會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這裡是那些長途跋涉,甚至用身體丈量漫長的朝聖之路的藏地百姓最終的嚮往,當他們抬起飽經風霜的頭顱凝目仰望時,金光閃閃的覺仁波切正頷首微笑,以無窮的慈悲和智慧加被每一個渴求幸福的生命。為了表達難以言喻的感情,藏地百姓常常自發地籌集金粉,請寺內僧人為佛像敷金上色,以至儘管經歷了千年滄桑,覺沃佛仍然散發著燦爛奪目的光芒。

而覺沃佛像命運之多桀,再充分不過地演示了佛法所說的無常之理。覺沃佛像其實就是佛法在雪域這塊土地上傳播、發展、中衰、興盛的見證。其中,以西元七世紀後期,由信奉舊教的貴族大臣發起的西藏歷史上第一次禁佛運動,和西元九世紀中期,由「魔王」郎達瑪發起的第二次禁佛運動,對佛教的打擊異常沉重,藏地竟有百年之久陷入佛光泯滅的黑暗時期。大昭寺或淪為屠宰場,或遭到嚴密封閉,日久竟成了「狐狼之窩」,神聖的覺沃佛像則連著兩次被埋於地下,蒙受奇恥大辱,整個藏地的惡業之因也由此種下,以後屢屢遭到報應,這便是所有藏人共有的「羯磨」即業力,誰也無法推卸。至於「文革」期間,覺沃佛像再一次為世人凌辱,據說曾被野蠻無知的紅衛兵揮鎬一劈,至今那跏趺而盤的左腿上刀痕仍在,尚可辨認,這樣的果報不可不謂太大,終究定然不爽。

覺沃佛像最為輝煌的時候是在宗喀巴大師的時代。西元 1409 年,宗喀巴在對大昭寺大規模地修整之後,以稀世之寶供養覺沃佛像,並獻上了金制的五佛冠,使覺沃佛像由化身形相成為金碧輝煌的報身形相,象徵佛陀在藏人心中永恆不滅的存在。同時,為了紀念釋迦佛以神變之法大敗六種外道的功德,宗喀巴大師遍召各寺院、各教派的僧眾,於藏曆正月期間在大昭寺內舉行祝福祈願的法會,前後持續十五天之久,這就是「默朗欽莫」傳昭大法會。根據傳記所言,當其時,時光仿如靜止,全藏都被提升到佛家淨土的境界,普天同慶,人人心懷慈悲與智慧。

以後,法會遂成慣例得以沿襲,屆時拉薩三大寺 — 哲蚌寺、沙拉寺、甘丹寺的數萬僧人雲集於大昭寺,齊為眾生的幸福與世界的和平而祈禱,同時還舉行辯經、驅鬼、迎請彌勒絳巴佛等活動。其中的辯經場面甚為壯觀,無數暢遊於佛學海洋的僧人為了取得象徵精神成就的學位,個個全神貫注,辯才無礙,最優秀者可以獲得最高等級的佛學學位 —「格西拉然巴」。如今,置身於大昭寺空曠卻不算巨大的露天庭院,實在難以想像當年數萬僧人裹著絳紅大氅齊聲頌禱的盛況,據說由於人數太多,院內主要安排格魯派最大之寺 — 哲蚌寺的僧人就坐,維持秩序的鐵棒喇嘛手持權杖,神色威嚴,令人敬畏;其他僧人則環坐於轉經回廊,甚至擠滿了二樓同樣呈凹字形的露臺。達賴喇嘛則從二樓圍著金黃紗幔、其上金頂閃耀的日光殿款款而下,端坐在庭院左邊的金黃法座上,親自主持這一年一度的盛大法會。

應該說,大昭寺不僅僅是一座供奉以覺沃佛像為主的眾多佛像和聖物,使信徒們虔誠膜拜的殿堂。只要宏觀地研究其佈局,不難看出,它原來就是佛教中關於宇宙的理想模式 — 壇城(曼陀羅)— 這一密宗義理立體而真實的再現。這為廣大的信徒在塵世間營造了一個美好的彼岸世界,猶如慰藉人心的故鄉,安息靈魂的歸宿,也為遠道而來的外地人認識西藏,並觸及其精神之所在,提供了一個最直接的現場。

另外,大昭寺曾經還是西藏噶廈政府的所在地。自五世達賴喇嘛建立政教合一的甘丹頗章政權起,噶廈政府的主要機構便設於寺內,主要集中在庭院上方的兩層樓周圍,有分管財政、稅務、糧食、司法、外交等部門。如《雪域境外流亡記》(約翰 F. 艾夫唐著)所說:「在這些部門的辦公室之間,還有比它們更多的佛堂神殿,因此,這些共分為七品的各級官員在處理各項政務時,就總要從香霧繚繞的佛像和虔誠的朝佛香客身邊經過。」以後,還有諸如「金瓶掣簽」等帶有強烈政治色彩的活動在這裡舉行。這表明,由內即外,大昭寺充分體現了西藏的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無法分離的特點。

在大昭寺,我最難忘的是新年之夜。藏人不像漢人有在各自家裡守歲的習慣,而是捧著哈達,舉著酥油燈,紛紛湧向寺院,向所有的神佛拜年。在拉薩,人們當然聚集在大昭寺內,他們穿著節日盛裝,面帶喜悅,十分安靜地排著長隊,許多人就這麼通宵達旦地排著,等候著,只為了見到新年裡最好的禮物,那就是覺仁波切永恆的微笑……

總之,是因為覺沃佛像而有了大昭寺,因為大昭寺而有了拉薩,故對於藏人來說,拉薩就是大昭寺,或者說,大昭寺使拉薩神澤廣被,具有難以言喻的磁石般的吸引力。隨著大、小昭寺以及布達拉宮等道場、勝跡的出現,這塊曾經名為「吉雪臥塘」的河谷平原,漸漸地被稱為「拉薩」,意思是「佛地」,「聖地」。

所以在拉薩,主要的轉經活動都是以大昭寺裡的覺沃佛像為中心而進行的。主要的轉經道有內、中、外三條,內圈即「囊廓」,指的是大昭寺內環列著三百零八個精巧的銅制嘛尼輪的轉經道;中圈即「帕廓」,指的是有名的商業街 — 帕廓街;外圈即「林廓」,指的是包括大昭寺、藥王山、布達拉宮、小昭寺等幾乎環繞大半拉薩城的道路。藏人相信,堅持轉經可以積累功德,清除業障。因此轉經者往往右手轉動轉經筒,左手數著念珠,口中誦著真言,沿順時針方向在各個轉經道上周而復始、首尾相接地繞行,形成一道特殊的風景,尤其是在藏曆正月新年和四月佛誕節期間,更是轉經禮佛的高潮,人如潮水一般湧動著,祈禱之聲響徹雲霄,那嫋嫋不絕的桑煙啊,使整個拉薩城沉浸在佛教生活的芬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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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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