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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宮究竟屬於誰?

2018/8/20 — 9:17

蘋果日報片段截圖

蘋果日報片段截圖

起題:《生育政策十三韻》

媧皇天技赤縣開,甩藤成眾庶民材。
千秋萬代衍宗族,三皇五帝迭登台。
曾說多人難成患,後云少育本應該。
如今又憂香火斷,獻策強制促三胎。
傳燈繼鼎通百世,勢眾聲大拼將來。
蟻聚枝繁堪言大,黨強官富更聚財。
際此神州翻稱赤,不靠草繩不靠坯。
愛黨愛國要生仔,人多人少誰主宰。
女兒子宮歸國有,男子金槍聽令抬。
從今排卵宜加速,往後雲雨要成災。(應該是Joy才對 )
不力敦倫要批判,唔交足數必制裁。
務使精蟲重抖擻,不拘一格製奴才。

世界各地都有不同的「造人神話」,但在大中華地區,有些神話卻最能反映到今天仍然有跡可尋的小農經濟色彩。

中國傳統神話說,盤古開天闢地之後,平靜的世界總是要被野心家搞亂。後來黃帝要與蚩尤大戰於涿鹿之野,蚩尤被殺。但這樣的鬥爭,在赤縣神州難以息止。黃帝死後,其曾孫顓頊繼位,也要繼續與野心家共工戰鬥。結果共工也是戰敗,他怒而發脾氣把頭撞向在西南邊的不周山。其實不周山的名字是後來才有的。不周的意思就是不完美,是被共工撞崩了一角,所以才叫不周山。那個山,原本是天柱。頂住天的樑柱變得不完美,結果是天柱折,地維裂,洪水四野,地陷東南,天傾西北,太陽從此由東向西走,江河由西向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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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鍋除了斬了四隻大龜的腳來頂住快要塌下來的天之外,又鍊五色石以補青天。補天工程算是一力搞掂了,但要治地上的洪水,就要靠更多的人了。

女媧造人開始的時候,是一個個按照自己的形象以泥土做出來,即所謂「摶土造人」,情況就等於做雕塑。但這個方法實在太沒有效率了,為了要多快好省做更多的人,便想出了以藤繩打成一個一個的結,然後放入泥漿中,把麻繩一扯出來,繩結之處就會甩出一個個的泥巴團,注入生氣便成人了。這種甩繩造人的方法,比逐個揑造快得多了。不過如此粗製濫造,這些泥人後來就變成了黎民百姓,即所謂庶民了。而之前逐個用手做的,因為做工較好,就成為了官員及政治貴族。這種命定主義觀,也可能造成了今天仍揮之不去的階級觀念及對政治權勢的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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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所謂大禹治水,其實就是小農經濟必需要搞好的水利工程,否則便必定是洪水流湍,民不聊生。要治水就要有大量的人力,還要都服膺於總設計師的鴻圖大略,不得亞支亞左。出自甩繩而出的庶民,就最適合做這種奴才了。這一個文化觀念,也做成了中國歷史上幾千年來蟻民心態,對能人賢君的盼望及專制傳統。

日本也有類似的造人神話,但日本的精緻文化也反映在這些神話上。例如日本神話就認為從泥漿甩出來的人,如果掉落鄕村,就會姓村口或村上;掉在河的源頭就姓川端;掉在樹上就叫千葉;掉在井口及溫泉邊,就姓小泉或井上,諸如此類。

在中國大陸西南部的一個部族,也有一個很有趣的造人神話,充分反映了不同族群的文化中心主義。那神話說天神先把泥巴揑成人形,然後要把這些人模放入爐子𥚃燒烤,才能注入生氣。第一次燒出來的是烤得太久了,皮膚都燒燶燒黑了,那些人是次貨,看來就是南亞及東南亞那些人種了。第二次燒完拿出來之後,又發覺燒得不夠火喉,膚色太白了,這些人也是次貨,就是西亞那邊的少數民族了。到了第三次嘗試,燒出來的才算剛剛好,黃黃棕棕,不正就是最完美的漢人嗎?

今天,已經不再是對天象變化沒有認識,要用神話來解釋一切的世代,當然沒有人夠膽自己說懂得如女媧般造人了,但「造神」這樣的事卻是仍然持續不斷發生。任何改革開放及經濟發展,似乎都不能阻止這一種把人神化的初民心智。所以才會有「偉大的舵手」或「偉大的導師」,後來又來了個偉大的「總設計師」,到今天又來了個超前西方政治理念三百年的偉大正確的國家領導人。

既然「造人的神」也要靠 trial and error,也會一再犯錯,問題更大的可能就是「人造的神」了。今天無論我們如何把人神化,如何把某個領導人透過「造神」運動變成神,又用政治歷程令人人都要膜拜他,或把某個政黨描繪為如何永遠正確,這個被人或黨做出的神,這樣的政黨,就能避免犯錯嗎?就能永遠正確嗎?

一旦有人或政黨變成了神之後,就彷彿覺得自己也有了「造人」的能耐,把自己也神化起來了。想幾時把自己的「人民」抬出來為自己壯膽凶人,就說自己代表了14億人民,如果有人觸動了這些政權貴族的神經,他們就會說你傷害了14億人民的感情。但另一方面,有時這些政治貴冑又會對「人民」怕得要死。那怕只是一個無槍無炮的小人物、律師或書生,也要大費周章,必要把那個人的自由、權利及身份剝奪才能感到心安。

造人?也成為了黨國政策要牢牢把持住的國家權力。但人造出來的神還只是人,永遠避不過 to err is human 的定律。人口學家馬寅初於共產黨建政不多久便提出了「新人口論」,警告要控制人口增長,否則人口過多會帶來災難。偏偏那位已經被抬上了神壇的主席偉大得要與臭老九唱反調來顯示自己的神聖。結果「人多好辦事」變成了最高指示。後果就不用多說了。

到了70年代之後,才發覺放寬子宮可以帶來多大的災難。結果又由放任子宮走向另一極端,要嚴格執行被美其名為「少生優生政策」的「子宮只能一次過」措施。當時,其實已經有不少人口學家及經濟學家指出,如此嚴格的控制生育政策,無疑是要向未來舉債,極有可能令國家走向未來「未富先老」的困局。但所謂「總設計師」其實也是人造之神的另一個稱號,當然也是一如偉大導師的既往,一於睬你都傻。結果到了近年,又有新的發現,原來當年人做的總設計師也如偉大的舵手一樣會犯錯。幾年前,還在說強力的生育控制政策舒緩了國家在發展過程中的人口壓力,令國家減少了三億人。到了今天,又改口說過往的生育政策令國家少生了三億人,加快了人口老化的速度,又加深了人口老化的危機。由「放寬一胎」到「鼓勵二胎」,當然都是國策。現在有人建議要由「鼓勵二胎」到「懲罰少於二胎」或「鼓勵三胎」,誰能保證不會有一天又會成為國策?

由「人多好辦事」到「一人超生全村結紥」,幾十年來,生多生少從來都不是個人的決定。到了近年,如何「造人」,可以「造幾多人」,做出來的人又可以成為那個品位檔次的人,從來都是要由當代版的女媧作拍板的。

子宮究竟是屬於個人的還是黨的?這問題的答案其實不已是顯而易見的嗎?如果張開嘴說句話也有這麼多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從子宮製造一個個有口天天要吃、有一天那口會講的人出來還會是個人的事嗎?不要再說生兒育女是個人的選擇,有這樣的國家和政權,人民就是注定要受子宮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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