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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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5/3 - 12:01

【專訪】夫危志立因助塵肺病工人被捕 中國女權行動者鄭楚然:Fight Like A Girl!

圖片素材來源:白大樹、鄭楚然

圖片素材來源:白大樹、鄭楚然

3 月 20 日,內地關注塵肺病工人權益的自媒體《新生代》編輯危志立,於廣州家中被警察以「尋釁滋事」罪名帶走。《新生代》的總編輯楊鄭君、編輯柯成兵亦分別於 1 月至 3 月被捕。三人至今未獲釋放。

危志立的妻子鄭楚然,外號「大兔」,今年 29 歲,曾於 2015 年因反性騷擾被當局刑事拘留,是有名的「女權五姊妹」之一。

丈夫被捕後,鄭楚然先是病了一場。咳嗽、拉肚子、全身痛、心跳加速,「睡覺的時候眼睛閉着但腦子轉着,吃飯的時候嘴巴動着胃部卻攤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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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是微信、微博都被炸了,朋友圈被屏蔽,文章通通無法對外發布。就如她的微博號名稱「大兔紙蹦蹦噠」,鄭楚然是個外向的人,加上急於發布聲援危志立的消息。幾個常用的社交媒體一下子被封,她沮喪地形容,如果死亡的意思是就是親人好友再找不到你,你找不到他們,她的社會生命已被殺死了。

4 月 20 日,鄭楚然接到當局口頭告知,指危志立已由刑事拘留,轉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但就沒透露他被關押的地址,也沒有向家屬發出正式通知書。換言之,家屬律師目前與危志立完全失去聯繫,他有沒有被虐待、強逼認罪,外面的人統統無法得知。

情況比之前更糟糕了,鄭楚然卻忽然想起,危志立說過他的理想伴侶,要是個擁有六塊腹肌、一手抬起自己的女性馬克思主義者。於是,她毅然從「頹廢地把頭貼在膝蓋上嗚咽」的狀態彈起來,衝出門口去跑步。她在 facebook 上說,她要天天跑,跑夠一萬公里,迎接危志立自由。

「無論肉體和精神,我都需要變得更強。」鄭楚然在帖文中說。

「這是我對身陷囹圄的危志立的承諾,也是我對自己作為一個號稱打不死越戰越勇的激進女權主義者的承諾。」

鄭楚然發起「#大兔跑一萬公里迎小危自由」行動

鄭楚然發起「#大兔跑一萬公里迎小危自由」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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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鄭楚然和另外四名女權行動家,亦曾因為在網上號召市民,在各城市地鐵站和公交站派發防治性騷擾的貼紙,被當局以「尋釁滋事」罪名刑事拘留,關押 37天。

但鄭楚然感覺,從危志立今次被捕的情況看來,今天官方對公民社會的控制,明顯比四年前更加緊縮。

「我們的消息也越來越難發出去。我被捉的時候,雖然文章都好容易被刪,但現在是動輒就炸號,基本上所有有他名字的內容都發不出去,或發出去了,但其他人看不到。」

「現在用科技去維穩越來越犀利了,」鄭楚然苦笑,「無論寫幾多、講幾多,都無人聽得到、無人睇得到。」

鄭楚然最初投入女權運動,不時會在街頭做行為藝術,例如 2012 年就透過「佔領男廁所」、穿上染血婚紗,呼籲公眾關注男女廁比例和家暴等性別議題。

她形容,有些行動一兩年前還可以做,今天再做就要承受很大風險。因此 2015 年後,她們做女權倡議的策略,亦由街頭行動,轉向接個案、寫文章,或是在網上舉辦「腋毛大賽」【註1】這一類更溫和的行動。

2012年2月,有廣州女大學生發起「佔領男廁所」行為藝術,希望喚起社會對男女廁位比例的關注(圖片來源:百度)

2012年2月,有廣州女大學生發起「佔領男廁所」行為藝術,希望喚起社會對男女廁位比例的關注(圖片來源:百度)

但鄭楚然實在無法理解,危志立在網上發布塵肺病工人的消息,不夠溫和了嗎?他們二人,一個為因工患病的工人爭取合理賠償,一個做女權倡議,哪裡如警察說的反黨、反革命了?

「我們做的,全都是幫助人的事,如果連這樣的事都不可以做,社會不會因此變得更好。」

「現在形勢真的好差,好似只要你有少少反對聲音,就會被官方完全控制。」

危志立之前被刑拘時有機會見過律師,透露當局曾威脅他:再不老實配合,就捉你的家人來審問。

鄭楚然氣急敗壞,「怎樣是『老實配合』?難道承認一些無做過的事,講一些不是自己相信的事情,這樣就是老實、是配合?」

「其實很滑稽的是,我們現在去討論,危志立會被人困多久?會不會被提告?全部都是基於他做過咩好事、幫過咩人,」她嘆氣,「好荒誕。」

現時危志立被轉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律師、家屬均無法與他聯繫。儘管鄭楚然豪言要「Fight Like a Girl」,女人也能拯救世界,但與丈夫失去聯繫、憂慮他被嚴刑逼供、不知何時再有警察找上門,恐懼是如此真實。

「其實我是超級恐懼,一想像他被嚴刑逼供,或者在身體上、精神上受到折磨,我都會覺得 — 好絕望。」鄭楚然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我成日都好驚有人敲門,或一聽到電話響,我都會覺得好驚。」

危志立

危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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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代》總編輯楊鄭君今年 1 月被抓捕後,鄭楚然已非常憂慮,終有一天會輪到危志立被抓走。

「但我無辦法昧住良心同危志立講,不如你唔好幫塵肺病工友啦。」

危志立被捕前一段時間,夫婦二人因為各有各忙,為了方便工作,分開住了一段時間,原打算今年 5 月搬回去同住。他們有空見面時,鄭楚然總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問:「喂,你劣唔劣(怕不怕)啊?」危志立每次都說:「梗係劣啦!但係又可以點吖?」

3 月 20 日傍晚,危志立到火車站接鄭楚然,二人吃晚飯時,還在互相慰問:最近如何?有沒有什麼危機?料不到,危志立當晚回家就被捕了。

「其實當時都無咩有用、有建設性的建議。形勢就是這麼差,只能夠在精神上互相陪伴。」

鄭楚然和危志立在 2013 年相識。丈夫被捕後,鄭楚然在網上寫了好長的一篇文章,講述二人的故事。她形容危志立是一個內心溫柔、很純粹、很簡單,甚至可謂固執的人,一款 FIFA 足球遊戲,他玩了五年;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他讀了十次。二十歲那年讀到一本關於塵肺病工人慘況後的冊子後,危志立就沒有停止過支援塵肺病工友的工作。

鄭楚然 2015 年被刑拘後,二人決定結婚。其中關鍵原因,是一旦他們再被抓走,要跑看守所、聘請律師什麼的,對方也可以伴侶身份提供支援,不用勞煩年邁的父母。

鄭楚然說,二人由籌備結婚到婚後,沒有一天不在批判婚姻制度。

「結婚 — 要買戒指啦,我們當時一齊去睇,見到戒指好貴,我們就在想:點解我們要花 3000 元在這東西上?3000 元,用來買吃的不好嗎?」

「我們好嬲,就開始查,究竟戒指係咩意思呢?原來戒指的原型,是和奴隸制度有關的。你戴上戒指,就代表你是這個人的奴隸。我們就覺得,哇!實在係太物化、太核突啦!」

「但屋企人要求一定要買戒指,所以我們無辦法,唯有一邊罵,一邊付錢。」鄭楚然噴笑。

鄭楚然和危志立互相吸引,很大程度因為彼此都有股嫉惡如仇的「俠氣」,見到社會不公,總忍不住發聲。鄭楚然形容二人的愛情,「也許比逛街吃飯、激情性慾、柴米油鹽要往前一點點,這一點點的社會責任感,讓我們牽著的手從來沒有鬆開過。」

現在被高牆分隔,鄭楚然有時會想起二人相處的趣事。像某一次,她叫危志立浸一點海帶做晚餐,危志立想也不想,把整包海帶都給浸了,「成個桶咁多海帶!吃了一個月都未吃完!」鄭楚然之後在社交媒體上撰文批判丈夫,危志立就寫「檢討信」,反省自己作為男權社會受益者,如何把家務勞動推卻給妻子...

鄭楚然形容,這些日常相處片段,都是現時支撐着自己的力量,「我們不只是因為婚姻而在一起,我們有很多共同價值觀、追求着相同的事情。」

「我們不只是夫婦,我們還是戰友、夥伴 — 用他們的話來講,就是『同志』。」她笑道。

鄭楚然、危志立

鄭楚然、危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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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志立被捕後,鄭楚然發起了「假裝自由」【註2】行動,和朋友戴上危志立、楊鄭君和柯成兵三人的面具,在廣州街頭遊覽、嬉笑、打卡,以幽默的方式應對無情打壓。

在內地推動公民社會要承受巨大風險,香港近年的政治氣候再壞,始終仍較內地開放、自由。不少港人每次聽到內地維權人士被抓捕的消息,往往先大罵中共卑鄙無恥,再是搖頭嘆氣,「好慘啊」。

鄭楚然苦笑,她每次看到類似留言,心情都很複雜。「我們確實承受比較大壓力,但其實我會希望,大家不只是將眼光放在我們有幾『慘』之上。」

「我會希望大家看到,在咁差的環境,都還有咁多人堅持,就證明內地行動者的韌性、智慧、耐力。這些是很值得我們互相交流的。」

「人唔係鐵板一塊。唔係外面點樣摧殘,佢就點樣承受。」

去年 6 月,鄭楚然和其他女權夥伴,再因製作有反性騷擾標語的 T 恤被房東逼遷。她有時也會沮喪地想,這種不安定生活要何時才會完結?

「我成日都同危志立講,『唔得啊嗱!我頂唔順就停㗎啦!』但他次次都笑騎騎,望著我說,『唉,劣都要做㗎!』」

鄭楚然和朋友進行「假裝自由」行動,聲援三名被捕《新生代》編輯

鄭楚然和朋友進行「假裝自由」行動,聲援三名被捕《新生代》編輯

危志立被捕後,鄭楚然的母親天天給她煮好菜,女權運動的朋友又和她一起想對策、互相支持。但最令她感動的,是本來日夜嘮叨兒子要「正正經經找工作」的危志立父母,在寄給他的明信片上寫道,對他所做的事「只有驕傲與榮幸」。

「我諗,他們(當局)不會困著他一世嘛!都唔會殺咗佢嘛 — 希望唔好啦,」鄭楚然說,「只要人還在,一定仲有希望。」

訪問當日,佔中九子剛剛判刑不久。鄭楚然記得,2012 年她在東莞獲頒「南都公益行動獎」,當時台上德高望重的頒獎嘉賓,正是現時身陷囹圄的陳健民教授。

鄭楚然自言,近年眼見兩地公民社會起落,有時也會無力、絕望。但她始終相信,現在一切還是過程,我們遠未到要下定論的時候。

「我會覺得,我們現在做的,都是先行者的嘗試,還在比較初期的階段。理論,固然是我們行動的基礎,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從實踐和錯誤,去完善理論。」

「公民社會就係不斷試、不斷錯、不斷去實踐,才可以慢慢進步。」

鄭楚然自嘲,其實她好「怕死」,人生其中一個夢想是賺大錢,天天躺在家打機。她也擔心危志立出來後,自己會「口不擇言」勸他:不如歇一歇,暫時不要繼續做了吧。

「我從來不是要衝前、衝前、衝前那種人,我也會希望自己在好攰、好慘的時候,也可以歇一歇。但現在,還未到需要歇一歇的時候。」

鄭楚然說,近年打壓太厲害,不少女權圈的人都選擇了歇一歇,但她不擔心。

「因為,我相信只要是已被啟蒙的人,一定唔會返轉頭。」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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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2015年,有內地女權人士在網上發起「腋毛大賽」,鼓勵女性將自未刮腋毛的腋窩照片發上網,並根據網上投票選出三甲。發起活動的女權人士蕭美麗曾於演講時形容,和之前其他行動相比,「腋毛大賽」是最温和、最沒有直接明確訴求的一個行動,「但是它存在的目的就是好像一個呼喊,好像在說我們沒有死,像腋毛一樣生生不息。」

【註2】意念源於「女權五姊妹」於2015年被刑拘時,有廣州市民發起快閃行動,戴上五人的面具在餐館、公園、菜市場等生活場景中拍照,假裝五人仍自由地如常生活,以表對五人的思念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