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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為丈夫踏上維權路 李文足:我們必須堅持下去,要讓大家看清楚政府的真面目

2018/4/5 — 16:48

背景圖片來源:李文足 twitter

背景圖片來源:李文足 twitter

今天(4月5日)是中國維權律師王全璋失踪第一千天。

2015年7月上旬開始,中國當局大規模拘捕百多名維權人士及律師,至今牽連超過三百人被刑拘、帶走、失聯、約談、傳喚、或短期限制人身自由,涉及省份多達23個,事件被稱為「709大抓捕」。被捕的百多人中,大部份人已受審、判刑或獲釋,惟被指干犯「顛覆國家政權罪」的王全璋,至今仍音訊全無,成為生死未卜最後一人。

其妻李文足,在丈夫失踪的一千天裡面,到不同單位投訴不下幾百次,單是到最高司法機關提訴控告當局違法禁絕王全璋見代表律師,就已有28次之多,但至今仍未獲受理。於是,從昨日丈夫失踪第999天開始,李文足徒步從北京出發,打算走百多公里路往天津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千里尋夫」,要求當局「有罪審判,無罪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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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第一天,李文足早上9點起行,走了18公里路後,傍晚找了個旅館下榻休息。「我們剛泡了腳,現在躺在床上等外賣,實在很辛苦啊!腳酸痛,都不願動彈了。」電話甫接通,李文足在那頭打趣道。

李文足說,第一天沒有警察或國保前來騷擾或攔截,一切順利,早幾天下的雨也趕走了霧霾,但就是午後下起了小雪,「天氣很冷,但無論是風雪,也不能阻擋我們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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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尋夫第二天(圖片來源:王峭岭Twitter)

千里尋夫第二天(圖片來源:王峭岭Twi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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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兒子:媽媽,後面那個是不是國保啊

李文足本來也想帶上兒子泉泉徒步去天津尋找爸爸,但後來想一想,一個五歲孩子恐怕吃不消這麼長的路程,而從過往母子倆24小時被監控的經驗看來,也擔心路上隨時會出什麼狀況。太多不確定因素,李文足把兒子留在北京家裡,她自己則和另外幾位709家屬和支持者上路,預計需要10天時間到達天津二中院。

要分開10天,泉泉當然是捨不得媽媽出門,「昨晚我跟他說,媽媽明天開始要出門一段時間,媽媽和其他709家屬一起走路到天津去。我說:『太遠了,我不能帶你去』,他一聽就非得要跟著,說:『媽媽你帶上我吧,我想陪你一起去。』」

「因為我也擔心今天遲到嘛,我就是醒,翻身的時候,他就一下子坐起來,說『媽媽你是要走了嗎?』我說,沒有沒有,還有時間,你繼續睡吧。」

李文足擔心自己不在家的時候,無學可上的泉泉會感到孤獨。平常小伙伴們白天上學的時候,泉泉都是媽媽陪著的,去踩滾輪溜冰鞋、打球,有時候也要跟媽媽去和其他709家屬和律師開會,甚至去派出所。

「2015年他爸爸被抓的時候,他2歲半,我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釋,兩歲孩子都不懂,警察是什麼,為什麼要抓爸爸,開始的時間我都是瞞著他,他每天找我要爸爸,我就說爸爸出差去了。」

「突然有一天,他就過來問我,問:媽媽,我爸爸為什麼會被抓去監獄裡去。那是他第一次問我,當時我愣住,『被抓走』這些詞都已經到他心裡去了。」

泉泉想念爸爸,謝飯祈禱時,用童稚的聲音求主耶穌讓爸爸快點回家,李文足把片段錄下來放到網上,點擊率過萬。

「我們整個生活,都被株連了。警察、逼遷、不能上學、有時候會軟禁,或過來跟我吵架,罵我們,這些都是他(兒子)自己的經歷。」

「有時候我們上車,他會趴在後面,說,『媽媽,後面那個是不是國保啊』,然後也跟小朋友說,『我不能上學了,我今天去找學校的時候,國保跟著,他們不讓我上學』。他是很清楚的。」

李文足憶述,兒子再小一點的時候,看媽媽跟警察吵架,心裡不解,說媽媽你怎能這樣說話呢,後來懂事了,看到又有國保堵在家裡樓梯口,就說:「媽媽你罵完國保就回家呀」,不過走開了又回頭,說:「我要陪著媽媽。」李文足在Twitter說,這是我家的小暖男。

只不過因為身為維權律師的妻子和兒子,母子倆受到不少打壓。國保在他們家裡對面租了一個單位,安裝了鏡頭對準對面一家,方便24小時監視。李文足出門買菜,門口經常都坐著些國保。孩子報讀幼稚園,被接收了又被退學。

李文足形容,最野蠻的是在去年11月,一天早上她打算去最高人民檢察院,投訴檢控申中心不受理她們早前的控告,但一出門就發現有十幾個人堵住樓梯口,那些流氓對她破口大罵,又不讓她離開家裡。後來一晚泉泉做噩夢,半夜哭著醒來,第二天說,昨晚夢見母親在樓梯口被鬼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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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是要讓大家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一群維權律師被抓捕,違法拘留,逼使家屬踏上了維權之路。

「709之前,我是一個生活得很簡單,很幸福的家庭主婦,我每天就是帶好孩子,照顧好家庭。但709發生之後,打破了一切,打破了我平靜幸福的生活。」

李文足自言以前是一個不愛說話,不愛拋頭露面的人,但自從丈夫被抓走,音訊全無,生死未卜,正是這殘酷的狀態,逼使她邊拉扯孩子長大,邊頂著國家機器龐大的壓力提訴、上訪,以至主動約見聯合國、歐盟、美國及歐洲主要國家的人權和外交官員,積極接受國外媒體採訪。

「就是一個人的本能反應啊!」李文足說,「他是我最親的人,是孩子的爸,我的丈夫,在他遇到這樣的事的時候,我要站出來,尋找一個我們應有的對待,我們要一個說法。」

李文足承認,的確曾被不少親朋勸告過,為自己和孩子安全著想,放棄爭取,明哲保身。

「太多了,」李文足笑:「這是我們常會聽到的話,他們會告訴我說,你太渺小了,這是一個政府,人家是大象,你是螞蟻,人家隨時就把你踩死了,你鬥不過他們的,還有人會說,你做的這些,有什麼用?你看,做了這麼久,你丈夫還沒有回來。」

「這幾年,我們家屬來過都幾百次了,有的時候我連他們(檢察院)的大門都進不了,讓我們進去之後,所有人都逃跑,沒有人過來理會我們,全都躲著我們!你知道嗎?」李文足說起官僚的荒謬,說得氣急敗壞。

「但我們還堅持,為什麼,因為就是說,第一,表現我們的決心,第二,袒露他的違法的行為,我們要讓大家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如果是依法治國的,為什麼會有王全璋這麼大一個冤案。」

李文足嘆氣,面對政權,個人能力的確渺小,但她強調,家屬一直爭取的都只是當局要按法律程序處理案件,爭取自己合理合法的權益,根本不是故意跟政權作對。

「它確實很強大,但我面對它的時候,是不是馬上就說:『啊,那好,我現在什麼都不做了』?我覺得,即使對方再強大,我覺得你還是要去反抗,不能把自己權利拱手相讓。」

記者問,是什麼東西令你熬過來,堅持下去?李文足頓了一頓,笑了起來:「這就是我的生活啊!我的丈夫被無辜抓起來,我為了幫丈夫討一個公道而受到株連,這就是我必須面對的生活,我能怎樣辦呢?」

「不過當然,這是自己的一個心態,很多話,說起來很簡單,但是當你每天確實都是這樣度過,確實很艱難,」李文足說,「我收到大家的幫助,全璋的律師同行啊,朋友啊,我們這些709姐妹一起,共同經歷風雨,一起彼此陪伴扶持。如果沒有大家,我一個人肯定熬不到現在。」

圖片來源:李文足

圖片來源:李文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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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足對於1000日前的那個早晨記憶猶新。

「其實他被抓的時候,我不在場。」

「2015年7月10日上午,我給他打個電話,打不通。後來我不斷、不斷地打他電話,打了一個上午,電話還是打不通,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是出事了。」

王全璋一向不畏代理敏感案件,曾為法輪功信徒以及人權活動者辯護。2013年4月,他在江蘇為法輪功學員辯護時,曾遭法院當庭拘留十天,引發上百名中國律師聯署抗議。事件當時引起內地與國際媒體關注報道,當局在三天後釋放了他。

那次被拘留之後,夫婦二人說好,以後只要王全璋出差工作,就一定要保持手機開著,而每次在開庭前或有什麼原因要關機,王全璋都會和妻子說一聲,好讓她放心。7月9日晚上10點多,李文足和丈夫通過最後一通電話,第二天早上毫無預兆的失聯,李文足已心知不妙。直至兩天後,官媒中央電視報道,有班「勾結境外勢力」的犯人被抓了,她看見名單上有丈夫的名字。

「其實說起這個事,我心裡很難受 ......」電話的那一頭傳來哽咽聲,「因為我跟他是在前一個月,2015年6月9日就分開了的。」

「那時候他去蘇州辦案件,我帶孩子去蘇州找朋友玩,我就跟他一塊兒去了蘇州。6月9日上午,我們在火車站分開了。」停頓一下,苦笑,李文足續說:「他 —— 就是行色匆匆啊,因為他工作也比較繁忙,我們匆匆分開,都沒來得及擁抱一下,我沒有想到在那次之後,我們就這樣分開了,再相見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遙遙無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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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足:人權律師妻子的生活是沒有安全感

不過李文足說,自從王全璋幾次被當局拘留和暴力對待過後,她心裡其實預料過丈夫會再有被關押的一天。

「那次他被拘留,突然跟我失去聯繫,我很害怕,當時我們孩子只有三個月,我在湖北老家,從網上看見他被抓的消息,就是那一次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做的職業會遇到這樣的事情。我以前覺得律師就是幫別人維護權益,怎麼會被抓?」

李文足憶述王全璋說過,她要有心理準備,要是自己以後再被抓起來,或者失踪很長的一段時間,希望李文足能夠勇敢面對,帶好孩子。李文足頓了一頓,嘆氣:「我覺得被抓這事,感覺就是 ...... 我就是有這麼一天啊。」

2013年那次拘留之後,李文足對丈夫的律師工作多了了解,又註冊微博,開始關注維權人士群體。她失去了生活的簡單和安全感。

「王全璋以前從來不跟我談論工作,第一次被拘留之後,我特別害怕,就讓他跟我說他工作的事情。」

「那次之後,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只要他一出去,就會給他打電話聯繫,確定他是否安全。這是我們作為人權律師妻子的生活,只要一旦對丈夫的工作有點了解之後,我們的生活就不會再有安全感了。」

「在那之前,我是一個生活非常簡單的人,我也會相信央視上面所說的,我們生活得很幸福,我們是一個人權充分保障的國家,我們很好。但我從媒體上了解這些事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們生活的環境是如此的黑暗,有這麼多人在遭遇不公的事情。」

李文足說,在一個正常的社會,爭取自己的合法權利根本是正常不過的事,「但在我們這一個環境之下,有很多原本正常、合理合法、天經地義事情,你要堅持都是很難,我們會為此付出很多。」而她願意繼續承擔。

王全璋及家人

王全璋及家人

李文足與其他709家屬帶著紅水桶抗議

李文足與其他709家屬帶著紅水桶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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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足、劉二敏與王峭岭幾個709家屬去聲援被捕維權律師時,因為經常要拍照,都會好好打扮一下。她們又喜愛穿戴一點紅色,或帶上自製寫有「全璋,相信你,等你」,她們笑稱為「709家屬同款」、「今夏最潮水桶包」的紅水桶。李文足接受其他媒體訪問時說過,紅色是顯眼又喜慶的顏色,最適合表達家屬積極樂觀的狀態,好讓當局知道,這些老婆們沒有被嚇唬到,沒有被打垮。

有訪問又引述李文足之前說過,她不愛穿紅衣服,所以通常都是穿一雙紅鞋子,算是加添一點紅色的元素就是了。不過徒步第一天,李文足穿上了一件紅彤彤的長衛衣,衣上寫著「被抓千日」。

「跟你說個實話,其實我覺得,人都是很軟弱的,不要說看到我今天做的事情很勇敢,其實不是的。」

保持盼望,李文足說,是別無選擇的事情,「709被釋放的人出來,說他在裡面的遭遇,真的生不如死,我覺得特別的 .... 你說是特別的痛心,我都覺得這句話完全沒有力度。我只要想一想王全璋的遭遇 — 但其實真的是不敢想的。」

「如果你說,為什麼我到現在還能保持這樣的狀態,是因為王全璋 — 現在還在監獄裡,還在魔鬼手裡,面對很多折磨、摧殘,」李文足停頓半响,語氣肯定地說:「我必須要繼續走下去。」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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