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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法治黑洞

2019/6/20 — 17:01

中國維權律師王全璋(圖左)、江天勇(圖右)

中國維權律師王全璋(圖左)、江天勇(圖右)

維權律師江天勇 2 月 28 日刑期屆滿,但一直關注其囚禁的海內外組織並沒有如釋重負,反而擔心他依舊牢獄難逃,如今不過由監獄有期徒刑變成異地無期軟禁,從此有家歸不得,拘禁無絕期,更不要說離開國土,到美國跟妻女團聚了。

說好了的刑期最後也說不準,僅僅是他那個未完惡夢的一個標點。惡夢由 2016 年 11 月開始,江天勇被捕,仿如人間蒸發,家人全不知情,失蹤百多天後,他在官媒招認過錯,三個月後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只因為他的網絡言論批評政府,並且聲援多位維權人士。案件再等兩個月開審,他被判罪成監禁兩年。期間,江天勇被迫每天吃藥而導致身體衰退,家人亦受到多番滋擾,自聘的辯護律師八個月來都見不到事主,其後開審也不知道,最後官方派律師代表他上庭。

如說江天勇命運難堪,一月底被判監四年半的王全璋所經歷的更是災難。由 2015 年 8 月初被捕到 2019 年 1 月 28 日判刑,前後 1,200 多天,他被秘密羈押,疑遭酷刑對待,又不容許聯絡家人和律師。當局指他為海外機構提供中國人權狀況、曾經發起示威活動、替「邪教」組織辯護而抹黑政府等,遂控以顛覆國家政權罪,而審訊秘密進行,家屬不容旁聽之餘,日常生活更不斷遭到干擾,甚至其兒子升學亦一度受到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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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權群體的坎坷,中國法治的坎坷

王全璋和江天勇的遭遇都極不尋常,但對內地維權群體而言,特別是 2015 年 7 月 9 日當局開展大抓捕以來,卻是見怪不怪。根據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的統計,至少 321 名維權人士受影響,其中 42 人被當局以刑事訴訟程序追究,而訴訟過程中,不少人雖然沒有遇到江、王兩人那樣的極端狀況,但羈押期限數以百日計、不許會見律師、斷絕與外界聯絡、被控以顛覆或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等重罪,受到不人道對待等等,則在所多見,而秘密審訊亦偶有發生。至今,仍有五人繫獄,不過即使被解除取保候審的 25 人當中,大部份人的活動仍然受到限制,因此江天勇出獄不等於他可以重獲自由,早有惡例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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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維權群體的坎坷,其實也是中國法治的坎坷。由長期羈押到斷絕外界接觸,再到刑訊逼供、不人道對待、不准自聘辯護律師、以言入罪、秘密審訊、刑期無限後延,均公然牴觸國際規範,直接損害公平審訊以至踐踏法治。例如聯合國《關於律師作用的基本原則》規定,任何人被拘留或逮捕後,有權得到自行選定的律師提供協助,並於 48 小時之內可與律師聯繫,而律師不會因替當事人辯護而遭到報復。還有如《世界人權宣言》第 10 及 11 條、《國際公民及政治權利公約》第 14 及 15 條、《聯合國禁止酷刑公約》等等,不一而足。

無疑維權群體只佔人口比例的極少數,但值得注意的不是人數多寡,而是法治敗壞的制度基礎。近年當局通過立法,如新訂的《國家安全法》、《網絡安全法》、《慈善法》等,擴大公權力,加強監控社會群體,削弱公民社會力量,卡壓言論自由,更有效打壓異己。同時,不少現行法規亦授權執法部門龐大權力,限制被捕人的權利。例如只要案件調查涉及國家機密,當局大可長期羈押,剝奪被告尋求律師協助的權利,甚至被捕消息不告知其家人,審訊也可秘密進行,以維護國家安全。

在香港,面對長期羈押,可申請人身保護令,因為非法拘留有違基本人權要求。其實中國憲法亦有類似保障,如「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剝奪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第 37 條),並且「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第 33 條),不能剝奪被告人的法律權利。換言之,公民可訴諸憲法,要求覆核執法者的越權行為。

不過,中國憲法雖然是基本法,任何法律法規均不可違反憲法,但問題是目前仍未有司法審查制度,不能引用憲法要求法院覆核法律和執法行為,因此無從促使法院行使司法解釋權,澄清憲制原則並判定是非。由於憲法仍未「司法化」,用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千帆的說話,中國憲法美其名是根本大法,只是吊詭的是,它長期處於「休眠」狀態,毫無法力可言。

中國司法獨立無望

一些法學家認為,要推動憲法「司法化」,關鍵在於司法獨立,走出黨的領導,才能得出公眾信服的裁決。否則的話,司法審查對象正是執政者,若法院只能採納全國人大常委對法律的解釋,而執政者又可以指揮人大常委如何釋法,結果未判可知。同樣,在選取「合適」案例時,若按現行「案例指導」制度,由法院的黨領導圈定判案需要依循的「先例」,政府注定立於不敗之地。可見,無論在釋法或選例,兩者都牴觸了利益衝突的原則,成為「自己案件的法官」。

但憲法「司法化」又談何容易?二月中,中共《求是》雜誌發表總書記習近平講話,一再強調黨的領導對法制的重要性,並提及已成立「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以加強統一領導,更聲言不會走西方憲政、三權分立、司法獨立的做法。由此展望未來,如何貫徹執行憲法,就全賴這個委員會的英明領導,而無湏由司法機關把關,發揮權力制衡的效用。簡單說,司法獨立在中國是一條絕路或者一個美夢。

其他暫且不說 *,單是司法不獨立、憲法無法力、執法欠覆核,加上由拘禁到審訊的種種不規則狀況,已盡顯法律面前有人更平等的中國式法治本色。當下社會正熱烈討論是否可把疑犯移交中國當局,特區政府可否交代一下,面對一個拒絕走向司法獨立的地方,整治異己不遺餘力,刑事訴訟程序和執行手法又疵漏處處,在世界法治排名榜長期留守下游位置(《世界公義計劃 2019》最新排名由 75 跌至 82),與香港法治體制格格不入,究竟憑什麼相信被移交者可以得到公平審訊的保障,而不是給香港製造一個法治的黑洞?

* 其他方面可參考:Louise Doswald-Beck, “Fair Trial, Right to,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Max Planck Encyclopedia of Public International Law

 

原刊於 3 月 1 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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