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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富士康工人訪談,探討打工者工作和精神狀態

2015/3/23 — 20:20

【文:呂途】

《中國新工人:文化與命運》(1)

編者註:本文由作者授權,摘編自呂途新書《中國新工人:文化與命運》,法律出版社,2015 年即出。全書共分四個部分:「我們的工作」、「我們的生活」、「做什麽樣的人」和「新工人文化的實踐」。全書共十六章,由13名工友的生命故事、和作者在台資廠和德資廠的打工體驗組成。本文摘錄自全書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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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涉及的圖表參見請參加照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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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麗的故事:我要離開,這不是人待的地方】

2011年10月25日我和同事在重慶富士康所在地外包的食堂裡訪談了王美麗。我們是在上午9點多到那裡的。我們前一天就和王美麗約好了。美麗前一天上夜班,下了夜班之後和我們見面。那個時間,偌大的食堂裡非常冷清,只有一對情侶穿著工服在不遠處纏綿。我和美麗是第一次見面,我同事和她也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她們是重慶老鄉,而且我同事認識美麗的嫂子,所以見面後並不覺得那麽陌生或者尷尬。我解釋了我想和她聊天的目的以後,美麗非常理解,明確表示我們想問什麽都可以。

下面是王美麗講述的故事

訪談時間:2011年10月25日

訪談地點:重慶富士康

家庭背景

我1994年出生。我有一個弟弟,比我小3歲,在奉節實驗中學上學。我爸爸是做雨棚的,在奉節縣工作。媽媽算是廚師,也是在奉節縣工作。我們家住在縣城,我們是城鎮戶口。2008年,父母為了我們在縣城買了房子,買房子就有戶口。

工作和工作感受

初中之後就上了職業學校,本來職業學校該上2年,但是我讀了半年就生病了,胃炎。休學治療了一年多。我本來準備在家裡待到九月份就重新去讀書的,結果勞動局說這個工廠還可以,就讓我來面試一下。我舅媽在勞動局工作。每個月好像都有重慶各個縣的勞動局聯系招聘人過來這裡打工。
我(2011年)4月份開始在這裡工作,到現在已經半年多了。

在這裡工作感覺特累。心累。我是心累再加工作累。

我工作三個月以後,從作業員升到全技員。作業員是最普通的,上面是全技員,再上面是線長。每個段都有一個線長,再上面就是組長。全技員的津貼只有75塊錢,反正就是鍛煉自己吧。我們這個段做包裝,包裝有三十幾個人。包裝段線長管三十幾個人,還管我們全技員。

我需要管理重要物料,特別重要的,一張是800塊錢,心情特別緊張,感覺心挺累的,感覺壓力好大。如果損壞了的話要賠償。誰損壞的誰賠償。我管的這段時間沒有損壞過,因為我管得很用心。聽說我們樓下的線上有人賠過。一天事情特別多,比如說,我們組長把不屬於我這個段的事情也讓我去弄。

我管理的操作員也挺不配合的,不然我也不會覺得很累。比如說我讓他們做一件事,他們就會拖很久.我讓他們集合,他們就會拖三、四分鐘,上線也會拖這麽久。我讓他們做事情他們都不做,懶散慣了。以前我們線長都不怎麽管他們。他們不聽我的話,我也沒辦法呀。就自己跟他們溝通吧,慢慢溝通,他們不做只有我去配合他們了。

企業反正就是這樣唄,我知道每個企業都是這樣吧,而且有些企業比富士康還要嚴。很正常,沒法改變。

在這裡應該沒什麽開心的事情吧。

工資、支出和待遇

這裡試用期很長,9個月的試用期。我來了半年了,還有3個月才轉正。招工年齡限制是16歲到25歲。我們這裡男工和女工數量差不多,做組裝的差不多全部都是男生。男女工資沒有什麽差別。

我們這裡底薪是每月1350元。轉正之後,如果一個月基本不休息大概能拿3000多元。如果休息4天的話,大概拿2300多元。我到目前為止加班最長的是一個月加班104小時。好像這個廠沒有淡旺季,一直很忙。

會扣餐費。一個月從工資裡打400塊錢在卡裡面,吃多少扣多少。標準餐一餐4.5元,早餐也一般都是4到5元之間。

住宿都是住公租房。第二個月會扣200元錢做押金,從工資裡面扣。水電費也是自己交,可以選擇四人間和八人間。我住八人間。平均每個人扣約120元左右,包括:房租、水電費、物業管理費。

我們有社會保障卡,也交住房公積金。

假如有什麽不太滿意的地方,也不會去溝通的,不滿意的話就是自己辭職走。辭職不容易,一般都是自離。自離會損失10天的工資。差人手的時候就會拖延你的辭職時間,批還會批的。

解雇人的情況也有,只要你表現不好,他又不缺人的時候就會解雇人,精簡人員。反正解雇你也是讓你自己辭職。曠工連續三天就自離了。請假也不是很容易。
有年休的,做滿一年有三天的年休。

過年肯定要回家的,實際上只有3天時間,聽他們說一共可以休息12天,其余9天需要補班的。我們應該從下個月或者下下個月就開始補班了。

宿舍和業餘生活

每個宿舍都有電視。作業員有時間看,我們全技員沒有時間看。她們下班以後,我還要交接班。她們一般都看言情片,我一般都不看,我也沒時間看,回去了就睡覺。

我們宿舍8個人,7個人有男朋友,我也有男朋友。男朋友也在這兒,在廠裡認識的。他是四川涪陵的。我們對班,幾乎沒時間碰面。

廠裡好像有閱覽室,但是我沒有去過。

平時在宿舍裏面很少聊天,就算在同一個廠區裡工作也是在不同的樓層。分配宿舍也不管上班時間的,有上白班的有上晚班的。宿舍由宿管辦分的。

休息的時候就是在寢室睡覺,補睡眠。有需要買的東西的時候就出去一下。

看法

社會本來就是這麽現實的,不存在什麽公平與不公平的。說社會公平吧,我也舉不出例子來。說到不公平吶,為什麽別人做得沒有我好,但是他的工資待遇比我高。還有比如說同樣是站在一個位置上,為什麽每次我去得比他們早,走的比他們晚,交接的事情也比他們多,但是挨罵卻一樣的多。

對未來的打算

問:你覺得你將來會是什麽樣子?比如說再過五年、十年會在哪裡?
答:絕對不會在富士康。
問:在哪裡?
答:現在不知道,以後再看吧。明年辭工之後,我想繼續讀護士。
問:已經打算好明年辭工?
答:是呀,因為在這兒畢竟幹長了也不是人待的地方
問:不是人待的地方,是什麽待的地方?
答:真的,你待久了真的感覺特別煩,每天做同樣的事情。
問:將來無論做什麽,是會回奉節還是在重慶?還是想再出去闖一闖?
答:基本上不會想在奉節那裡,因為奉節畢竟太小了。
問:那會想著在重慶?
答:嗯。

說明:和美麗訪談結束後,我小心翼翼地問她是否可以給我看看她的工資單。我知道很多工友戒備心理挺強的,我不想引起美麗的不適。結果美麗非常痛快地答應了。讓我們在她宿舍下面等著,她回宿舍去取了工資單。拍照的時候我向美麗承諾,我如果使用這個信息也絕不會顯示她的真實姓名。

提到工資單,我還想說一個「插曲」。我想說說當天下午訪談的另一位在富士康工作的重慶工友的事情。2012年10月25日下午,我們去重慶富士康的另一個廠區訪談了一個男工友,他21歲,我們就叫他小虎吧。小虎也是來自重慶奉節。他對我們很熱情,還帶我們進入了他們廠區,因為他是後勤管理人員,所以門衛對他格外照顧。但是我們的到來很快引起了小虎的上級的註意。他們是餐廳管理部門,他的領導在餐廳巡視後就坐到了小虎旁邊。領導很敏感地看到我手裡的錄音筆,並提醒小虎。小虎立刻滿臉通紅,不知所措。我露出非常平靜的笑容,說:「我們和重慶勞務派遣部門有聯系,所以想了解從重慶來的工友的工作情況。這應該是對富士康有利的。」然後我們就聊這裡有多少工人來自重慶之外,有多少是來自重慶當地的,工人的流動率有多大等等。當我問到工資情況的時候,小虎很緊張地說:「這是公司機密,不可以告訴別人。我們公司規定,同事之間也不可以互相告知的。」

我問:「為什麽工資不可以公開吶?」
小虎說:「因為是公司規定。」
我問:「公司為什麽這樣規定吶?」
小虎說:「是為了保護個人隱私。」
我問:「不讓大家知道彼此的工資,是對你好還是對公司好?」
小虎被我的問題搞糊塗了,說:「如果彼此之間知道了,就不好管理了吧。」

我和同事坐在富士康內部的食堂裡,在小虎領導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如坐針氈。我很擔心這位領導會去向更大的領導匯報,那我們就不好脫身了。所以,故作鎮靜地聊了一會兒之後,我們就起身告辭了。

討論

對工作的目的和意義的反思

上班工作是現代人生活方式的重要內容,工作與人類生命意義的斷裂甚至相悖是造成現代人迷茫的重要原因。具體一點兒說,由於現在大多數人所從事的工作的特點,導致工作在滿足了生存需求/甚至物質享受的同時卻造成了精神上的迷茫:工作只是一種謀生手段,與生活的目的和意義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聯系;換句話說,工作的動力在很大程度上在於拿到工資而不是工作過程本身的樂趣和意義;工作是消費時間的方式,而不是享受生命的過程。

對於很多工友來說,打工就是為了謀生,這是正常也是正確的。問題在於,當我們的思想僅僅停留在自己可以養家糊口這個層次的時候,我們首先想到的是:只要使勁幹、拼命幹、命運就會改變,也許不會想到其他人和社會對改變每個人命運的關係。如果多數人是這樣,那麽可能到頭來個人的願望什麽都實現不了,大家都很難養家糊口,因為大家的利益沒有人去爭取。

在《中國新工人:迷失與崛起》一書中統計了工友換工作的頻率,工友平均1到2年換一次工作,有的工友甚至一年之內換好幾個工作。其實,換工作並不會解決本質的問題。

也就是說,打工者的境遇是一樣的,對工作的感受非常相似。當我問美麗打工期間有沒有讓她開心的的事情的時候,美麗想了半天說:「沒有什麽開心的事情」。用更形象的話來說,美麗認為富士康不是人待的地方。但是,離開了又能幹什麽?又能逃到哪裡去?改變新工人現狀和未來的出路不是逃離,而是對工作本身和制度文化的反思和批判。

美麗的話裡給我刺激最大的就是她說的:「這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麽這裡為什麽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沒有和美麗深入討論很多,但是這讓我想起了我和一位曾在本田工作的女工的交流。這位女工經歷了2010年5月到6月先後持續20天的罷工。那時候在本田,她們基本上是每周工作5天,休息2天,每天工作8小時,工資也比其它的企業要高點兒。那麽是什麽引發了這場震驚中國和世界的罷工呢?這位女工回憶道:「在罷工發生之前,我們系長,相當於車間主任,為了打造優質管理模式,制訂了很多苛刻的制度,如:不許說話、不許隨意走動等等。更過分的是,他因為看到一則某企業女員工頭發卷到生產線裡的事故而要求我們女生都剪掉頭發。大家不得不剪掉頭發,但是內心非常壓抑和氣憤。我們是無塵車間,恒溫24度,一個車間管理人員有一次對我們說,『不要以為車間保持恒溫是為了你們舒服,才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零件不生銹』。我們覺得他們太不把人當人看了。」回過頭來分析,罷工的導火索和工人在罷工後提出的條件中,工資的問題的確是核心,但是導火索之所以可以發揮作用,主要還是因為日積月累的那種氣憤,那種不被當人對待的壓抑。

只要是人都會去思考工作和生活的意義

對於王美麗來說,工作本身對她就是一種折磨,這包括:(1)精神壓力大,主要是因為她保管著貴重的物料,如果損壞需要賠償;(2)勞累,本來工作時間就很長,而作為全技員,她要比普通操作員早來晚走,所以更加疲憊;(3)工作過程不愉快,工作內容本身重復枯燥沒有趣味是一個方面,她作為全技員需要組織線上的生產,而線上操作員的怠慢更增加了她對工作的不滿。

對於梁蘇花來講,工作無法讓她找到人生的方向,所以她感到很迷茫。和王美麗一樣,梁蘇花同樣被工作內容本身所折磨,比如:產線速度非常非常快,所以工作非常非常累。但是,同時,梁蘇花認識到,即使有一天她把各種縫紉技術學得再精通,也一樣勞累辛苦,一樣沒有什麽進步。所以,梁蘇花的思想集中到了對命運和人生方向的反思,進而渴望一種人生內容的改變。

對於王美麗(18歲,1994年出生)和梁蘇花(23歲,1989年出生)這個年齡的年青女性來說,對自身生命質量的要求和對生命意義的懵懂追求是她們對工作要求的主要方面。而工作對生存需要的滿足程度處於次要方面(其實一個單身的人如果要求不高,物質需求方面是比較簡單的),雖然這不是說她們對工資待遇沒有要求。

可以預見,而且很多其他工友的生活現實也證明了,當工友年紀增長,在自身、家庭和社會的要求下結婚、成家、養育子女的時候,工作的主要功用一定會轉化為維持家庭和子女的生存需要,這時候,在生存壓力下,追求自我存在價值和社會意義的內容就會被壓抑下去。

改革開放之初,工廠首選的招工對象是年青的女孩子,因為這些人沒有社會經驗,好管理,沒有家庭負擔,滿足於很少的工資待遇。現在,隨著時代的發展,年輕人進入城市以後很快就在城市生活的大環境下產生諸多自我意識和社會思考,從而產生對個體發展和社會發展的諸多訴求。在沒有家庭重擔壓力的時候,不會因為不多的工資收入而很快屈從和滿足。

當現在的20歲左右的年輕人進入3、40歲的年紀後,會不會因為生存壓力而放棄對自身價值和社會價值的追求吶?我認為不會。這些人會同時關註工作對生存需求的滿足和工作與生命意義的關系。當然,很多人會有妥協,但是妥協不等於放棄,這些在書中後面「我們的生活」部分中有關工友的生命故事中可以得到反映。

對打工者「過客心態」的反思

「過客心態」是打工群體的最顯著的一個文化狀態。這種狀態表現在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一個重要的方面是打工者對居住環境的態度。對於美麗來講,她在重慶的居住地就是工廠宿舍,因為她認為住在宿舍是「暫時的」,過一段時間就會辭職離開,所以她可以忍受各種不令人滿意的地方。我在其他地方訪談的工友也是一樣。2010年1月在廣州番禺新橋村的一次工友家訪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對在菜市場賣菜的夫妻已經在新橋村住了10多年,兩個兒子都是在這裡出生的,他們的家裡面除了兩張並在一起的雙人床,任何其他家具都沒有,所有的東西都放在各種紙殼箱裡。另一個方面就是表現在對待工作條件和工作待遇的看法上。大家都有很多不滿,但是由於認為是「暫時的」,所以不會去爭取改變。

在生活中的過客心態,會讓我們不去爭取很多的現實需求,比如:對居住權的要求,對居住條件和環境的要求,對子女在城市義務教育權的要求。在工作中的過客心態,會讓我們不去爭取工人應得的權力。更重要的是,這樣的過客心態讓打工群體沒有任何抗爭的動力和談判的合力,最後只能被各種勢力和利益群體牽著鼻子走。

也許大家會認為,打工者本來就是過客呀!我想說的是,這不完全符合事實。從居住地的穩定性來說,打工者傾向於在一個地方落腳的趨勢是明顯的。圖表中有作者2009年在北京皮村、蘇州和深圳做的調查結果。(圖表見後)

需要說明的是,在調查中被訪談的工友中,打工時間最短的是2個月,最長的是20多年。時間差距如此之大,求得的平均數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統計意義,因此,我們的信息統計只是我們分析問題的一個輔助。但是,我們也可以看到,即使在這樣的差距之下,平均下來的數字還是很能反映明顯的趨勢, 這說明這種趨勢的明顯性。

這裡我們需要反思這種「過客心態」形成的原因。為什麽已經逐漸不是過客的打工者仍然有如此明顯的「過客心態」。這裡需要思考幾個不同的概念:文化霸權、文化自覺和文化主體性。

文化霸權理論是由葛蘭西提出的,他認為,一個政權的維持,需要政治的強制力加上霸權文化的力量配合,而後者來自於在市民社會的配合,也包括工人階級對資本文化的配合。 工人配合可以有不同的程度,從不反抗、到內化壓迫、到成為壓迫的代理人等(在後面工廠體驗的討論中會有進一步的討論)。縱觀今天的社會現狀,這是一個資本全面勝利的時代,看看美國,看看中國,政治社會和市民社會都在為資本服務。資本擴張的一個重要特點是破壞性和不計代價。這兩個特點在資本大發展的幾百年都是如此。「招商引資」在中國是一個人們翹首期盼的事情,因為這意味著就業和經濟發展,但是,人們沒有靜下心來研究一下「招商引資」背後「引狼入室」的惡果。其實從美洲大陸到歐洲大陸到中國大陸,資本到達一個地方的時候,帶來表面上的繁榮,而資本撤離之後,剩下的往往是失業和一片廢墟,並沒有帶來社會的持續發展和人民生活的幸福。我們可以了解一下美國的曾經的汽車之城底特律,看看德國的曾經的鋼鐵之都杜伊斯堡。我們也可以看看現在中國的一些工業園區,與其說是工業園區,不如說是廠區加上工人集中營,在那裡工人只被當做廉價勞動力對待,不考慮工人的家庭、居住、子女教育方面的問題,也不考慮這個地區的社區發展問題。工業園區就是為了滿足資本生產和贏利的需要,當這個目的無法滿足的時候,資本就會撤離,而不會考慮這個地方的未來。這樣的一個現實很少有人去揭示和宣傳。資本在全世界的自由流動,進而制造一個個廢墟卻被接受,是資本霸權的最大勝利。打工者的「過客心態」看似是一種無奈選擇,其實卻正是資本霸權的勝利,資本本來就是「過客」,它的目標永遠指向最廉價的勞動力,而打工者的過客心態完全符合資本的邏輯,迎合和支持了資本的擴張和逃離。

資本的狡詐是基於我們的「怯懦」

富士康在中國和世界都很出名,不僅是因為它在中國雇傭了上百萬的員工,也不僅因為它是世界最大規模的代工廠,更是因為發生在2010年的富士康跳樓事件。我們會聽到一些為富士康說的「好」話:富士康的工資比其他地方高呀;如果你不喜歡富士康就不要去呀;富士康已經很人性化了,為員工提供了圖書室、心理咨詢室等設施。

上述「好」話的欺騙性和虛偽性很容易被揭穿:富士康的高工資是以大量的加班來達到的,就像美麗的工資單告訴我們的一樣,也同時是以高強度的勞動來達到的;去富士康不等於富士康就好,如果富士康真的好,那麽富士康的員工流動率就不會那麽高了;富士康不僅不人性化,而且完全是反人性的,這從美麗告訴我們的事實就可以看清楚,公司的確有閱覽室,但是勞累了十多個小時的她根本就不會去光顧。

這裡想說說工資保密這件事,我覺得這凸顯了資本的狡詐。我長期做調研和訪談,有一個常見的現象,詢問底層工人的工資和普通農民的收入情況是非常容易的,大家幾乎沒有絲毫隱瞞,會幫助我逐一羅列清楚。但是,很難從稍高工資的人或者大老板、小老板們那裡了解到他/她們的收入情況,然後還美其名曰「保護個人隱私」。在我看來,這不是保護隱私,而是掩蓋剝削。為了讓普通員工不去深思這個問題,企業還制訂了工資保密的原則,這從一個方面掩蓋了剝削,從另一個方面將工人們分割成一個個的個體,讓工友們互相猜忌而不是彼此聯合。這讓我想起了王曉明老師在《魯迅傳》中的一段話:「專制本身並無多大的力量,它的力量其實來自民眾的愚昧。魯迅後來更發現了,這愚昧並不只是麻木,它還包含著怯懦和茍且偷生的決心。」王老師的《魯迅傳》也為我們展示了魯迅深深的痛苦,也就是說,當魯迅深刻批判民眾不能面對現實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也是一樣的,而這一點往往是很多古往今來自鳴得意的學者們所不敢和不能承認的。當勇敢就意味著失去飯碗、失去自由、甚至喪命的時候,選擇「怯懦」好像也沒有什麽可以被責備的。

在故事的結尾和讀者分享《工資單》這首歌。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曲是在蘇州訪談工友閆青軍的時候,他用手機放給我聽的。後來這首歌傳到北京,我的同事王德志補充了一些歌詞。歌詞幽默、調侃地帶著反思。

【歌曲 工資單】

詞曲原創:閆青軍

什麽花兒開的鮮
什麽花兒開得艷,
什麽花兒向太陽
扭扭脖子 笑開顏。
他愛吃那地三鮮,
他愛吃那河南燴面。
他愛吃那小雞蘑菇 番茄炒蛋。
盼呀盼呀盼呀盼呀盼 盼著我的工資單,
盼呀盼呀盼呀盼呀盼 盼著我的工資單,
一天 兩天三天四天總得數夠三十天,
一月 二月三月四月不知不覺中 又是一年。
可是 我總是覺著這樣活著是一天,
難道 我每個月活著只為 這一天?
難道活著 只能為了 這一天?
什麽人兒把家思
什麽人兒把家戀
什麽人兒住城市
天天上班 不賺錢
今天在那五金廠,
明天又在流水線。
最愛盼那 周末休息 不流汗。
盼呀盼呀盼呀盼呀盼 盼著我的工資單,
盼呀盼呀盼呀盼呀盼 盼著我的工資單,
一天 兩天三天四天總得數夠三十天。
一月 二月三月四月不知不覺中 又是一年。
可是 我總是覺著這樣活著是一天,
難道 我每個月活著只為 這一天?
難道活著 只能為了 這一天?
難道活著 只能為了 這一天?

原題為〈【《破土》雜誌第三期 特稿】『從富士康工人訪談,探討打工者工作和精神狀態——我要離開,這不是人待的地方』〉,原刊於破土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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