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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來愈不快樂的中國人

2016/2/3 — 15:05

《山河故人》一幕

《山河故人》一幕

做客陶傑的《光明頂》,賈樟柯說《山河故人》裡,他只想講一件事就是人們生活節奏越來越快,但中國人卻越來越不快樂。如果有人覺得電影鏡頭慢,發展慢,我只是想告訴大家:從前就是這麼慢。

我非常理解他這中表達方式,這種節奏,這種熱鬧,繁榮,單純的快樂,我這年紀的一代人尚有記憶,再年輕點,就完全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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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段是我最愛的精品電影,看得目不轉睛,不要說一個鏡頭,甚至是一格也不想錯過,賈樟柯完全回到了《站台》《小武》時期--那個中國內地版侯孝賢。粗礪的畫面,寫實徹底的鏡頭語言,平實但有力的故事。

前面那些河灘,市集,小鎮青年,是賈樟柯早期作品的重現。鏡頭去到十年後梁子照完一個大合影后,大家散去,他一個人,衣服是合身的,但看上去鬆鬆垮垮,他並沒有彎腰駝背,但看上去卻像一個已經不堪重負的人快要崩壞的房梁,頹然站在空曠的台階上,鏡頭推近,看到他茫然,哀傷的臉,鬢角的花白頭髮。十年過去,他的人生每況愈下,他失掉了曾經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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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由遠及近的鏡頭,梁子的表情,衣著,那種特有的站姿,勝過千言萬語,這大約5秒鐘的時間,就是大師時間。後來的情節,都不重要了。故事已經講完。它並不是一個典型的戲劇化情節,而是非常真實的人生,青梅竹馬的兩男一女,因愛生波的友誼,以及兩個性格迥異的人,在中國急劇發展的十年這個大環境下,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個步步高升,一個每況愈下。後來張晉生再也沒有出現過,他和沈濤離婚娶一個上海女人(而這個女人在墨爾本也沒有出現),他不做煤老闆去做風投。他們的故事,他們的性格,看似普通,但在中國發展這個大背景下,卻非常典型。

中國的這兩個極端的階層,攜款出逃墨爾本的煤老闆,下礦井得了癌症的礦工,還有他們共同的初戀沈濤,不管是誰,都越來越不快樂。因為沒有了山河,故人也回不去了。

賈樟柯是喜歡在電影里加『彩蛋』的導演,《三峽好人》裡一架突然沖天而去的宇宙飛船顯得太過魔幻,而這部電影中,響應植樹造林,駕機播種墜毀的飛機(十年後的祭奠),扛著關刀行路的少年(十年後變成的青年),還有反復出現的葉倩文的一曲《珍重》。一閃而過的新聞畫面。梁子扔上房頂的鑰匙,十年塵封的結婚請帖,這些小細節用了很多心思,嵌入的也更加自然。這些細節豐富了觀眾感官體驗,也令寫實電影更加真實,而喜歡思考的人可以從各種角度更深入的思考。

賈樟柯在訪談節目裡說他最喜歡的電影是《單車竊賊》,而他的直接師從則是侯孝賢楊德昌。無論是德西卡,還是侯孝賢,都沒有在這些小細節上著墨,這是賈樟柯青出於藍的創造,可以給後來者參考借鑒。

從2000年看《小武》起,十幾年過去了,賈樟柯拍過一些我覺得比較差的電影,例如《上海傳奇》,但總體上是我非常熱愛的導演,他在《光明頂》裡說,中國的審查已經很嚴重了,我不會再做自我審查,就按照自己想法拍,能上就上,不能上就算了。他可以說這句話,因為他的電影大都是法國日本投資,中國賣不了,還可以在法日賣,別的導演,就沒這麼幸運了。然而,自我審查真的會徹底改變一個創作者,會漸漸的摧毀他全部的創作熱情,用一種看上去自願的,軟綿綿的方式。我們已經看到了這樣的實例:張藝謀現在再也拍不出《秋菊打官司》這樣紮實,堅硬的寫實電影。

電影墨爾本的部分我並不是特別喜歡。但起碼還是拍到了墨爾本的實質:1.人,真的很少。 2.就算卷再多錢出逃墨爾本,面朝大海也無法春暖花開。

另外我想特別提一下陶傑訪談賈樟柯這一集《光明頂》特別精彩。彼此都說國語,賈說他可以聽懂八成粵語。陶傑的國語也相當純熟。陶傑的問和賈樟柯的答都不錯,我在國內那麼多訪問賈樟柯的文章或者聲音中,是沒見過問的這麼好,答的這麼好的。比如談電影題材,談表現形式,談審查制度。

開場之後,陶傑當頭一炮就問,賈導你的電影拍的是一些底層人物的事,現在很多觀眾說生活已經很慘了,花錢進戲院是想輕鬆想做夢,你怎麼看。賈回答,他們曲解了藝術的作用,人喜歡看自己想看的,自己熟悉的東西,而好的藝術展示給你未知的東西,他還引用一個人評價魯迅的作品寫了很多黑暗,但點燃了每個讀者。

賈樟柯在節目裡說胡金銓的電影對他的影響很大,他說,我留意到胡金銓的電影一開始都是大段的行走,人物在名山大川里漫長的行走,一下子就把你帶到古代,一個靠步行,沒有車的年代。另外就是德西卡的《單車竊賊》,我是先看的《小武》後看《單車竊賊》的,《小武》的結尾就是單車竊賊的感覺,其實整部戲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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