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文革五十: 青春殘酷物語

2016/5/24 — 15:31

五十年前,中國陷入全國動亂,毛澤東號召全國青年起來造反,以紅衛兵之名打碎一切制度、傳統、價值,借年青人之手,實現毛神化獨裁統治的野心。文革被內地宣傳為理想主義的實踐,紅衛兵運動是年青人建設未來中國,香港在一九六七年,文革爆發後一年,也照辦煮碗由香港的共黨策動一場香港文革:六七暴動。

一九七六年文革結束,一九七八年鄧小平清洗所有文革派,獨掌大權,徹底否定文革,否定個人崇拜。但由於毛澤東地位神聖不可動搖,一旦全盤否定毛,猶如蘇共赫魯曉夫否定斯太林,中國共產黨的管治合法性將全面受到動搖,於是文化大革命的批判,在政治層面以審判四人幫作幌子,匆匆落幕。

廣告

一九八一年中共通過「關於建國以來若干重要歷史問題決議」,重點總結了文化大革命,將其定性為「領導者(毛澤東)錯誤發動,被反動集團(林彪集團和江青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指出毛澤東應為「這一全局性的、長時間的左傾嚴重錯誤」負主要責任。但決議同時保住毛澤東這塊招牌,《決議》指出毛澤東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戰略家和理論家」,雖然晚年犯了嚴重錯誤,但是就他的一生來看則「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這注定了文化大革命的研究,進入了政治鳥籠之中。

天讎

廣告

香港人真正第一手接觸文革,除了查良鏞先生辦的明報,揭露文革種種邪惡外,第一本中文的紅衛兵回憶錄,是在香港出版的《天讎:一個中國青年的自述》,作者凌耿是福建廈門紅衛兵頭目,參與過武鬥,全國串連,在北京獲毛澤東接見,六八年因女友在武鬥中彈身亡,與哥哥由廈門游水到金門,被台灣政府捧為反共義士,獲蔣介石接見。一九七二年寫作文革回憶錄。

凌耿原名叫郭坤仁,到台灣後入讀台大電機系,畢業後赴美留學,曾成為七九年鄧小平訪美時的隨身翻譯,之後留在美國創辦伺服器公司,二〇〇〇年賣掉公司回台工作。這本書曾在七十年代人手一本,但對文革的批判,隨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大家都想儘快追回失去的時間,文革時代成為一個不想再碰觸的傷口。八十年代較受矚目的內地文革出版作品有嚴家其、高臯著的《文革十年史》及個人回憶集合的《歷史在這裡沉思》。

至於美國八十年代文革研究有兩本重要作品,一是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白霖Lynn T White的Politics of Chaos: The Organizational Causes of Violence in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這是集中研究文革中紅衛兵的極端暴力行為,作者認為四九年後中共發起多場政治運動,以政治成分劃分階級,如紅五類,黑五類,以此階級標籤去分配資源,包括讀書、就業、住房、升遷,種下了階級仇恨,到毛澤東號召黑五類造反派紅衛兵起來時,便是他們復仇的時機,這造成了文革中紅衛兵暴力的社會基礎。

至於從共產黨政治發展角度論述文革成因,最全面的作品是哈佛大學教授馬若德(Roderick MacFarquhar)的三大卷鉅著——《文化大革命的起源》。內地自由行識貨之人不少,來港不會選購老作八卦書,他們必買的兩本作品是高華的《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另一本就是一套三冊的《文化大革命的起源》,前兩冊曾在內地經刪剪後出版,而第三冊則無法面世,最後在香港成功出版。

動亂的成因

此書的重要性,是脫離了中共官方為文革的定調,共產黨對全國動亂草草總結,視為毛的晚年錯誤及四人幫奪權陰謀。作者由五十年代的合作化運動到大躍進、蘇共批史太林等事件一直到1966年為止,逐條分析對共產黨黨內鬥爭的影響,歸納而言是毛澤東力推的許多政策,在實際中引發了大量問題,「甚至在中共的最高領導層,對這些問題仍然存在實質性的不同意見,自那以後,這些不同意見持續了很長時間並日趨嚴重,也正是在這些不同意見中埋下了文化大革命的許多種子」。執政黨的政策分歧,何以會變成全國動亂?

今天英國保守黨領袖對是否脫離歐盟一樣有嚴重分歧,但他們會通過黨內一套公開透明的政治程序去解決,不會變成全國動亂。

作者指出共產黨的問題是黨內根本沒有制度化的程序處理權鬥,他們用「意識形態」去合理化權鬥,這接近伊斯蘭神權政治模式。權鬥的勝利者,一定表示自己是黨意識形態最忠誠的捍衞者,而失敗者則是違背了黨的意識形態。

黨內權鬥影響全國

在民主國家因多黨競逐,黨內權鬥對政府及全國影響有限,因為若太離譜黨員會反彈,選民會離棄,但在一黨專政國家,黨國不分,黨內殘酷的權鬥,會以政府公共政策來做注碼、理由、藉口。毛推動合作化運動過急影響農村穩定,本來就是一場政府公共政策辯論,可以公開討論及檢討,但在共產黨體制下,卻變成意識形態鬥爭,被視為是否違背毛澤東思想,甚至是反黨反革命行為。共產黨本質上傾向擴大矛盾、激化鬥爭,以此打倒反對者,維護不容挑戰的獨裁領導地位。

內地對文革動亂一直含糊其辭,正因為他們了解到一旦否定文革始作俑者毛澤東,否定毛澤東思想這面意識形態旗幟,最後等於否定共產黨一黨專政黨國不分的管治模式,所以為求繼續壟斷國家權力,求求其歸咎於毛晚年糊塗就算數。而隨着文革遠去,現在更反過來正面宣傳五、六十年代的毛澤東,認為不應以改革開放後三十年否定改革前三十年。

毛澤東過去,不等於文革元素過去。意識形態掛帥,擴大矛盾,以鬥爭方式鞏固權力,將權鬥引入公共政策、引向社會,將群眾拉入政治鬥爭之中,鼓勵群眾內鬥,這些全是文革動亂的根本元素。■

 

原刊於讀書好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