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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二字背後的中國式變態 — 從顓頊「絕地天通」到習氏「中國夢」

2018/8/1 — 17:08

小時候讀中國歷史,教科書上或者都有一首歌訣:「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戰國亂悠悠。秦漢三國西東晉,南朝北朝是對頭。隋唐五代又十國,宋元明清帝王休。」我們都知道這首描述中國「朝代」興替之歌。由知識份子,到販夫走卒,大多認為「朝代」等於今日之「國家」,只是一個古代講法的現代版。

但其實不是,「朝代」是一個牽涉時間、宗教、政權、地域的神聖用詞;但今日的「國家」,來自歐洲在西發利亞條約之後訂立的主權國家體系。那麼「朝代」是甚麼呢?為甚麼歷史書不用「國」來稱呼以前的國,而是用「朝代」這個觀念?

我們很少細緻討論這個名詞,即當它是已實證的常識,自小就灌輸給下一代。我是近年才開始對這個字起疑;開始有頭緒則是近一兩年的事。最後我發現這個字,是今日中國政治觀念為何充滿毒性、為何與現代世界格格不入的重大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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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無法了解「朝代」這個觀念的毒性,我們根本不了解中國是甚麼,也不了解為何現代中國會變成這樣。

朝代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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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是兩個字。「朝」,直觀來看,「朝」是朝陽的「朝」,陽光之所在、權力之來源,也有皇帝百官上早朝的那個意象,再擴大就是「朝廷」,政權本身。

但「朝」和「國」是不一樣的。在中國歷史上,臣子敢說「我朝」的政權,有較強烈的正統意識,認為自己的政權已覆蓋了天下。其他不能完全控制的國家,是「割據」了他的天下。

例如春秋戰國時代的楚國、晉國、趙國,而正統的是「周朝」;渤海國是一個公元 698 年至 926 年建立於的黑龍江、吉林、遼寧省乃至朝鮮北部的國家,他就叫「國」,而不敢稱「朝」,因為同期的旁邊就有一個「唐朝」。叫阿拉伯帝國做「大食國」,而不是「朝」;「漢朝」則叫羅馬帝國做「大秦」。

西漢初年,還有一個以東莞為首都的「南越國」,也是國,而不是「朝」。「朝」在多數情況下,都是由一個統治者獨佔的。

傳統的中國歷史,以「朝」作為綱領,將其他政權貶為「割據」政權,成為史書底層一貫橫流的意識形態。「朝」這個字所蘊含的意思,是正統不滅,無論如何,太陽照常升起,還是會有「朝」。

「中國人」誤以為「中國」是一個幾千年相續不斷的政體,「代」「代」相傳。也就是這個「代」字。今人動輒言「中國幾千年以來」,只是大一統思想的主觀,與實情未必相近。例如近代關於大清的研究、對蒙古帝國的研究、對「唐朝」世界帝國本質的重新發揚,都令「道統一以貫之」的主張尷尬。

現在被演譯為「世界帝國」的「唐朝」

現在被演譯為「世界帝國」的「唐朝」

例如我們都愛宋朝,宋亦當然自稱是「朝」。但問題是,在當時,遼也自稱「朝」,而且遼實力更強,在國際上更受認受。今日的俄羅斯、東歐各國,仍以「遼」的主體民族 — 契丹 — 來稱呼「中國」。在他們今日的語言中,仍叫中國做「契丹」。但文首提到的那首歌,只提到宋朝。

其實「中華」是一個不停斷絕,又不停補完的觀念。「道」一以貫以,「朝」連棉不絕,只是意識形態多於事實。實情是不斷有外族進入,並且假裝漢人,「服用中華」。外族和征服者,為了順利統治,並且取得合法性,也就假裝自己是那個道統的一份子。

「正統性」極少受質疑,被視為「漢人政權」的唐和宋,統治者身世血統其實也十分迷離。李唐有沒有鮮卑血統,趙宋有沒有沙陀血統,成為日本人和中國人現在不時爭論的話題。

大一統作為信仰的傳說遺跡

「朝」為甚麼代表大一統,「中華」自古以來為甚麼會有天無二日的信仰,那首先並非政治,而是由宗教而來。中國人「大一統」的觀念從何而來,要從神話之中找答案。

在中國上古的神話中,世界初始的時候,天地相通,天上的神和地上的人,可以互相往來,包括傳說中與華夏炎黃集團敵對的蚩尤。蚩尤背後有很多部族和人員。蚩尤最後戰敗,因此「勝者寫成的歷史」,必對其進行清算。

《國語.楚語》的記載是:「九黎亂德,民神雜揉,不可方物。」所謂九黎,就是蚩尤背後的諸部落。顓頊是黃帝的後代,那個時代仍然是民神雜揉。所謂的神和人「來往」,只是神話筆法,「民神雜揉」事實上就是指祭祀活動。

顓頊認為,人民以沉迷卜巫和降神,不事生產。顓頊以此為名,開始了一場重要性好比法老阿肯那頓(Akhenaten)主張一神教的宗教改革。

顓頊找了兩個人(後人也尊之為神)幫他封鎖天地之間的通道。一個叫南正重,司天;一個叫火正黎,司地。從此人民就不能再自行通天,這場改革叫做「絕地天通」。記載共見於《尚書.呂刑》、《國語.楚語》及《山海經.大荒西經》等。

當然,這只是神話的敘事方法。實際上這是一場「權力收歸中央」的政治鬥爭。人類之中所有民族都是如此:祭祀是一個社群中最重要的事,因此通曉降神和接收啟示的巫師,就成為社群中最有權力的人。類似於以色列王國的皇帝,也要通過先知冊立。

奪取祭祀權與全面管治權

《國語.楚語》記載當時的情況是「家為巫史」,每個家族都有一個這樣的巫師,當時的巫師又同時兼任知識份子、長老、關鍵意見領袖、外交專員等等職能。也就是說,每一個家族、族群,都以巫師為中心,建立了實際的自治秩序。因為每個族群都在拜不同的神,例如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祖靈。

顓頊的祖先黃帝擊敗了蚩尤,但其他部族,還有部族中的領袖、族長還在。要如何防止他們再次叛亂呢?答案就是透過剝奪祭祀權,來瓦解這些小自治群體的向心力。「絕地天通」,當然不是說完全阻絕,而是將宗教活動專利化,收歸於個別的部落領袖。

有得降神的部落,自然建立了獨一的權威;無得降神的部落,就要透過統治者請示神意,因此透過祭祀之有無,建立了秩序,將上古的自治狀態終結,開始了整合階段。神話中的絕地天通,是一個奪權和政變。但當然,後人特別是儒生,一般視之為蒙昧退卻,理性來臨的偉大改革。傳說中獨得祭祀權的華夏族長,就是之後的皇帝,即是天子。

為甚麼天子叫天子,因為他是人間的祭司,也就是一個宗教領袖。為甚麼皇帝要祭天,這就是皇帝平時隱藏的宗教領袖一面。皇帝並不是說天和神不再存在,只是說要只能由他來做中間人,做大祭司。中國皇帝實際上又是人民的大祭司,是一個政教合一的職位,等同古埃及的法老王。

儒家的「天人合一」,其實是由皇帝這個政教合一的本質,逆向推導出來。由「絕地天通」到「天人合一」,人間的統治者再獨得大祭司的身份,這就是中國政治大一統思想之始。

連天和人都能合一了,那麼塵世間的領土和人民,又有甚麼合理性能逃出皇帝的統治?而皇帝的統治,向外的征伐,也自然不是帝國主義,而是王治之擴散。因為皇帝是天的代言人和代理,抵抗皇帝就是抵抗天,抵抗神。

列國是列國,「國」可以並存;但「朝」只有壟斷和排他。這種文化基因,來自這一次「宗教改革」。因此中國的「皇帝」,從來不只是一個國家領袖。列國各自有他們的王,但「皇帝」是世界唯一能與神溝通的大祭司,所以他統治的就不只是「國」,而是「朝」。

中國人的大一統是宗教信仰

至於為甚麼會有「朝代」這個字?朝代的「代」,是連同「時間」這個概念。《詩經》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地理」概念。「朝代」的意思是說,古往今來,十方土地,都由一個統治者所掌控,是非常變態的集權概念。它不只是說要「統一」土地和人民,還要「統一」人間和神界,連時間也逃不出。

在漢帝武時期,「時間」這個維度也被加入了「統一列表」,他的行動是創造了「年號」這個紀年方式。等於西方文明的「公元」紀年,是以耶穌(上帝)在人間出世開始記起。中國歷史的皇帝紀年,就是正式確立了連時間都要以皇帝為中心。兩相對比,一個史觀以上帝為中心,一個史觀以皇帝為中心,但事實上皆以「神」為中心。

解通這一點,就會明白「朝代」這個觀念,來自中國世界部落「政教合一」的天子信仰,我們使用「朝代」這個字,是在順從中國的大一統信仰。天子連「時間」都統攝了。因此古代中國的中國,也可說是有某種「上帝選民」的情結。秦始皇主動攻打「百越」,進行殖民和種族屠殺,是最早而可考的中國殖民主義,而且比起歐洲早得多;中國「政教合一」的時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尚未出生。

由於「政教合一」的根源深厚,這套文化影響下的人,也就更難接受分權、限制領袖、分治這些現代概念。因為神是不可以限制的,天子亦理應有一切權力。因為一切領域的「大一統」,對中華文明下的人,並不是政治堅持,而是一個神學上的宗教信仰,由傳說中的顓頊開始。

因為是神學,所以它的論述範圍才會包括「時間」這種形上的東西。

去年過世的日本史學家岡田英弘在《世界史之誕生》這樣寫:

「以君主在位年數為基準為年取名的紀年法,將君主即位之年(即位稱元)或即位隔年(踰年稱元)當作元年,這代表了君主是時間的支配者……與年號相同,頒布曆法也代表皇帝擁有支配時間的權力。決定哪一個月是正月,哪一日是朔日,這是皇帝才有的特權……司馬遷於西元前 104 年修改曆法,建立太初曆,便是重新確認漢武帝是宇宙的中心。」

岡田英弘《世界史之誕生》

岡田英弘《世界史之誕生》

一般認為中國沒有「一神教」、沒有政教合一,這些都是值得思考和重探的問題。就像認為古代中國沒有帝國主義,那就等於猶太人自認為上帝選民一樣,只是自我中心而導致的歷史觀偏差。

而這些文化觀念,並沒有隨「帝制終結」而消失。兩蔣、毛澤東和習近平等人的「領袖崇拜」,也就是「皇帝—大祭司」神人信仰的迴響;舉國的領土狂熱、講究「文明自信」、熱愛貶低其他民族、不能容忍異質性的習性,比起「帝制」的歷史更久遠,而是在部落巫教時期已經種下。

至於「朝代」這個字,背後的底蘊也就是一套如此深不見底的皇權神學信仰,隱含了代代相傳之意,因為它本身就是一條自製的、取得政權合法性的想像的血緣。統治者得了好處,而副產品是人民以為自己的國家和文化有幾千年那麼古老。

中國要復興 也想復古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有些理所當然的講法,就變得不再理所當然。例如「大清」、「滿清」、「清帝國」,就遠比「清朝」清楚;「時代」、「時期」又遠比「朝代」好。

這些來自皇帝神學、自我中心的大眾觀念,不只養出一個又一個暴政,也似乎是今日中國官民集團,對主權國家觀念叛服無常的原因。

他們藏身於主權國家的格局中,但內心藏著一個天下帝國的觀念。中國官場和學界近年已經將「復興」帝國講到出口。所謂復興就是打破民族主權國家自己管自己、國家之間理論上平等的格局,重建朝貢式的外交關係,回到中國擁有大量勢力範圍、成為別人宗主國的那個古代想像。

(現任美國國防部長馬提斯,上任後曾經多次在東亞的外交場合稱北京想恢復「朝貢體制」,就是其對中國文化研究甚深的證明。)

中國夢、亞投行、一帶一路、南海陳兵、四處收買和偷技術,在亞、非、拉的勢力擴張,都是要復興這理念中的天下帝國,等於伊斯蘭文化中的哈里發國(khilāfa)。

而這種侵略性格,不是共產主義給的,而是植根於古老的「中華」、「華夏」,在信史開始之前已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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