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為 2016 金閱獎及 2017 出版雙年獎得主。最新著作為《西藏西人西事》。目前在西藏經營風轉咖啡館。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3/16 - 19:29

當年的 3 月 14 日,拉薩成了世界焦點(三)

2008 年 4 月 4 日,下午 5 時 01 分,地點在德吉東路(北京東路)亞賓館對面,平日在街道上不能擺賣,但在那年 3 月過後,城管好像消失一樣,滿街都是小販。(作者 Facebook 圖片)

2008 年 4 月 4 日,下午 5 時 01 分,地點在德吉東路(北京東路)亞賓館對面,平日在街道上不能擺賣,但在那年 3 月過後,城管好像消失一樣,滿街都是小販。(作者 Facebook 圖片)

(編按:本文原發表於去年 3 月 16 日,標題經編輯改擬)

過後

騷動後第四天,早上有人興奮大叫:「可以出去了!終於讓人出去了!」

廣告

只見整條大街滿滿都是行人,人數比平時多了三倍;北京東路一帶滿目瘡痍,平日常經過的店鋪,有些給人洗劫一空;路人好奇拿出手機拍照,被武警發現,要求把檔案刪掉。車輛滿街,為免撞到路人,一邊慢駛,一邊響喇叭;穿著橙色反光衣的清潔大隊拿著掃帚,忙著清理街道。驟看起來,繁榮得怪誕,昌盛得異常。

當我和 Oat「重獲自由」,第一時間當然就是跑回咖啡館看看。大門完整無缺,門上掛了一條雪白純潔的哈達,一切安好,滿是祝福。哈達是白色的絹布,藏族人用作祝福,在所有藏族節日及儀式,不論生喪喜哀,都一定有哈達出場。

後來我聽卓嘎說:「當天我們也不知道發生甚麼事,聽到大昭寺出了事,又看到人家在店子門口掛哈達,我們也學著一起掛。」她續說:「後來看到有人砸旁邊的店子,我們有點怕,但心想他們怎麼也不會搞藏族的地方,我們便站在外邊,守住咖啡館的門口。後來真的有人過來,我們說這裡是藏族人的地方,叫他們不要進來,他們聽完就走了。我們也不危險……」

每次經歷甚麼事情,卓嘎一定會說:「阿剛,總之你放心!我以前跟你說過,我一定不會讓咖啡館出事!現在無論發生甚麼事,我也不會讓店子出事。」

看到咖啡館絲毫無損,我和 Oat 放下心頭大石。之後和幾位香港的朋友,抓緊時間,趕上餐館吃了一頓土公雞火鍋當午飯。火鍋店在江蘇路,距大昭寺約兩公里,這邊像是另一個世界,大街上幾乎所有店鋪絲毫無損。火鍋店老闆看到門庭若市,笑逐顏開地說:「大家吃得高興點……但東西不多了,現在買不到新鮮蔬菜,大家趕緊吃啊!」

其實新鮮糧食倒是有供應,但都不再是去菜市場買,拉薩最古老的菜市場沖賽康,受災嚴重,行人免進。這時整條北京東路變成大市集,城管「隻眼開隻眼閉」,也沒有阻撓,大家乾脆把攤子放到路旁兜售貨品。

我們買了些日用品,晚餐去北京中路稅務局對面吃乾鍋蹄花蝦。這邊也不受騷動事件影響,餐廳裡客人也特別多,有西藏人、漢人,大家同桌而吃,吃飯時高談闊論,倒像是甚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甚麼矛盾也在飯桌上「和諧」了。

吃飽飯才晚上八點,街上已然人煙全無,從北京中路走路半小時,回去旅館。武警在十字路口攔著,說:「唔……你們有沒有通行證?沒有證明文件,晚上不可以進入老城區範圍啊!」我們也真的不知道需要甚麼「通行證」,武警看到我們幾個典型外地人的旅客模樣,一時也不知到底是攔路,還是放行。

我們指指斜對面,說:「我們的旅館就在斜對面……」

武警有點難做,請示了上司一下,過了三四分鐘,一名像領導的人物過來,叫兩個隊員,柔聲命令:「你們兩個,護送這幾個遊客去旅館吧……」我們謝謝他,他叮囑我們:「以後晚上不要出去……」晚?那時才八時多。

再過一天,Naomi、Walter、Sonia 及幾位香港朋友,如期坐飛機回香港。騷動事件後,咖啡館休息了十天。在這十天裡,我和 Oat 閒著無事,在旅館跟其他朋友踢毯子、玩呼拉圈。這時每天仍然收到極大量的電話及短訊,問著相同的問題,有些來自朋友,更多的是來自傳媒。

某份香港的報紙聽到我們要去超級市場買方便麵,忽然問:「你進去超市,看到貨架上的東西齊全嗎?」我答:「還算齊全……但方便麵比較少。」記者續問:「那麼方便麵的貨架上有多少存量呢?」

我說:「還有一半以上。」想一想覺得他的問題有點奇怪,便強調說:「其實拉薩沒有糧食供應的問題。至於停電也只限於部分樓房而已,大部分地區,包括八廓街也沒受影響,手機及網絡都沒問題。」我強調又強調,但翌晨透過手機看該報,卻變成「拉薩大規模停電,群眾搶購糧食,貨架上的即食麵只剩一半」。

駐京辦的梁主任又打電話來,問:「我看報紙好像說你們那邊的水電糧食供應都有問題,是真的嗎?」我立即澄清,梁主任笑著說:「我們跟記者說話,也是要極小心,最怕報了別的意思……反正你接觸多,就會懂了。」

過了幾天,內地某大通訊社的記者又約了我採訪。我想他們是想從香港人及外國人的口中,報道「全面」的拉薩實況。記者先問了我一大堆拉薩民生情況,說了半小時,他突然爆出了這番話:「314 打砸搶燒事件,是有組織有計畫的策動性行為,你作為香港特區的人(注:當時真的加了「特區」二字),對這件事有甚麼看法呢?」

我呆了一呆,突然覺得這種問題很恐怖。以前從《李天命思考藝術》學回來的思辯一下子都上了身 — 記者這麼多預設前提,他到底用甚麼角度取態去「報道」我的答案?我心中一涼,頓了三秒鐘,只回應一句:「那幾天,我們住的地方都停電,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不如你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吧。」通訊社記者乾笑一聲,有點失望地說:「那好,那好,唔……」

這次接近三十分鐘的電話訪問,只變成一句話:「在拉薩經營咖啡館的阿剛,很滿意西藏的生活,對前景仍然充滿信心。」這句倒是如實反映了我的看法。

又有一次,另一中國通訊社的記者透過我的翻譯,問泰國人 Oat 對 314 事件的看法,他也大概明白記者提問的用意,便答:「我看不懂中文,不明白啊。」刊出來的訪問,這句話卻變成「泰國人小平對於打砸搶燒事件,表示不能理解」。我看到的時候,只能佩服記者玩文字的功力,但以後對這類媒體,也就特別防範。

出事後的那些日子,我和 Oat 閒著沒事,早上在市區走來走去,外地來的旅客大多走了,在拉薩最好的幾個藏族朋友,這時又不太想四處走。我們寂寞難耐,黃昏時分打電話給四川黑木與她的男朋友甘肅阿亮。

她說:「我們這邊真的很正常,你們過來住幾天嗎?一起聊天,沒那麼悶!」他們家在北郊,在白天時分,幾乎所有店鋪開門營業,騷動混沌的情況,在這裡怎麼也看不出來。從市中心坐計程車過去北郊最多才四公里,但晚上七時,等了半小時一直沒有計程車,陣陣寒風,格外蒼涼。

我問 Oat:「走路過去北郊,你怕不怕?」其實我自己有點怯,但他說:「沒有甚麼好怕的。」

Oat 這樣說,我心中稍安,二人便乘夜上路,由市中心走了一小時去黑木的家。路上不時有一兩團武警站崗,看到我們出現,有點好奇,禮貌地打個招呼,倒也沒有檢查我們的證件,跟市中心見人就檢的嚴格情況又是不同。

到黑木和阿亮家,除了吃火鍋,還是吃火鍋;從晚間吃到早上,清晨吃到零時,聊天不斷,話題聊到大西洋。還有重要活動,就是看電視 — 重複又重複地看電視,重複又重複地播放著 3 月事件的相關報道及從倉底找出來的紀錄片 —《舊西藏農奴血淚史》、《西藏往事》、《西藏五十年》、《見証歷史,紀西藏》等,流水不斷地宣傳中央政府對西藏廣大地區那份偉大貢獻 — 有如慈母 — 又似艷陽 — 旱後春雨 — 雪中送炭 — 雄偉如大鵬 — 光芒如火炬。

早上看紀錄片,中午看紀錄片,晚上又再看紀錄片,看著黑白無彩的片段,那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充滿歷史權威的男女旁白,一時像回到六、七十年代。也許,我們有生之年很難會有機會再次經歷這種事情了。

之後的幾個月裡,經歷一次又一次的離別 — 黑木和阿亮要回老家去,來自香港、內地以及世界各地的旅客越來越少,拉薩幾個基金會的外國朋友也因為工作安排而相繼離開西藏。開店後第二年,本來很多鴻圖大計,尤其是想組織一些西藏單車團,現在只好押後。

Oat 還是過往一樣漫不經心,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大量跳舞視頻,每晚在店裡跟寥寥可數的客人依樣狂歡熱舞,生活大體沒有改變 — 繼續用他的 Palm 上網看報紙,繼續在門口玩他的花式單車,以及接受一些泰國傳媒的訪問 — 好像這個時候,泰國才留意到有一個泰國人,在西藏追尋他的夢想。

當初來拉薩開店,純粹是我的提議,我有時也會想,Oat 是否真的喜歡西藏?到底他留在這裡,是否習慣,是否找到自己的理想?有天我問他:「其實你覺得留在西藏,生活過得高興嗎?」

Oat 說:「高興啊,挺喜歡這裡的生活。」

我問:「那你喜歡西藏的甚麼?」

我以為他會說寺廟或藏傳佛教,Oat 卻一時答不上,想了半天才說:「西藏人跟泰國人好像啊!」

也許不單是膚色和宗教的相像,而是性格的接近。我想起騷動當天,當大家焦急如焚,只有 Oat 和那個藏族老太太淡定如水;那次爭電事件,Oat 為了保護我,由平日溫文爾雅,忽然爆發兇狠的小宇宙;泰國人,特別看重報應,你對他好或差,他也是十倍奉還。

可能因為卓嘎、益新和身邊藏族朋友的原因,騷動事件發生後,我不單沒有對西藏失去信心,每天在勢不可擋的宣傳廣播下,反而更反省自己在西藏應有的角色。在空閒日子裡,我忽然發覺,原來開店以後,一直忽略了很多細節 — 沒有抽時間去了解身邊的朋友,沒有認真學習西藏文化,沒有好好練習藏語。

一個外來人要融入當地社會,沒有比學習語言更直截了當。我對學習外語的能力一向挺自信,去泰國十個月就能流利操寫泰語,而越南語及日語也達到實際的溝通水平。有時我想,來西藏都一年多,為甚麼藏語還是說得如此差勁。

不是因為「藏文難」,而是自己太懶。空閒多了,也是時候拿起放下已久的藏文書,繼續學習這門語言。同時也抽空做些中英文翻譯,寫旅遊稿,以及寫下我的第一本書。

在 2008 年的大除夕晚,我們在西藏.拉薩.風轉咖啡館,與一班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一起倒數,迎接 2009 的到來。

有人說:「我要立刻中六合彩,以後可以再來拉薩!」

另一人笑道:「希望新一年開開心心,事業愛情兩如意!」

Oat 默禱:「但願世界和平!」

我的願望相對簡單,只希望我們仍然可以在西藏,一起追尋心中的夢想,傳說中的香格里拉。

扎西德勒!

(完)

 

多謝閱讀此文!如果喜歡我寫的文章,請踴躍按 Share 跟人分享,讓更多人看到故事,把想法分享出去,同時誠邀各位留言分享意見!
更多文章,請看薯伯伯的博客
更多照片,請看薯伯伯的 Instagram

作者 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