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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辛探索的價值觀

2018/1/14 — 9:56

最近幾年,很多朋友一直爭論文革是不是真的要回朝了。終於,這個爭論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因為文革十年已經乾脆被改了名字,最新的叫法叫做「艱辛探索的十年」。這兩天網上便有人拿「艱辛探索」這四個字做文章開玩笑,算是苦中作樂。但說到底,笑完之後,難免還是要面對沉重的現實。現實的一種,就是現今意識形態所營造的環境底下,年輕人的價值觀。

教育部組織編寫的最新八年級中國歷史教科書(簡稱「部編本」),不止把老版本的「文化大革命的十年」那一章的章節名稱,改成了「艱辛探索與建設成就」,它的內容也有不少刪減和變化。有線電視的中國新聞組為此街訪了幾個廣州的中學生。其中一個女孩子笑對鏡頭:「我覺得挺好的呀,因為你看,它即使是錯誤的一個發動,最終我們中國不也是走向一個好的道路嗎?」、「如果不去強調他是個錯誤的話,就可以讓歷史更完美一些吧」、「沒有說絕對的錯誤吧,反正老師支持我們說,毛主席是帶領我們新中國發展一個很大的工程」。另外一個男孩子則比較嚴肅,他認為:「在當時的做法來看可能是正確的,但是當我們現代人看過去時,可能是一個不太正確的做法」、「但是我覺得,這個事實,既然經過了就必然有它經過的意義」、「所以歷史書改版的話,我們新的八年級同學就按照新的歷史書學就好了」。

這種邏輯當然是荒謬的,大家立刻就可以據此做出很多違反今天中國「主流價值觀」的推理。比如說:「美國當年的黑奴體系看來可能是正確的,但是我們現代人看過去時,就覺得那不是一個太正確的做法。但這到底是個事實,既然經過了,就必然有它經過的意義」。「如果不去強調南京大屠殺是有錯誤的話,就可以讓歷史更完美一些吧」。「納粹的種族滅絕即使是一個錯誤的發動,最終德國不也是走向一個好的道路嗎」。我們甚至還可以拉近點講,習近平立志打擊的廣泛貪腐,和薄熙來他們的「反黨集團」豈不也是歷史事實的一部分;既然經過了,肯定也有一定意義,大可以全都當成是種艱辛探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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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們也都曉得,用這樣的方法來指出這些推理的荒謬,其實是沒有太大意義的。不是有人這樣說過嗎?世界的邏輯有兩種,一種是其他人的邏輯,另一種是中國式的邏輯。在談到自己歷史上的污點和問題的時候,我們不妨遮醜,把它們叫做「艱辛探索」;但是其他人歷史上的錯誤,尤其是對中國人犯下的錯誤,就絕對不能夠被修改成更完美的歷史。如果只是諷刺,那也就罷了。但是我覺得千萬別把這種所謂的中國式邏輯當真,那兩個年輕人,乃至於絕大部分的中國人都不是笨蛋。他們不會看不到這麼鮮明的矛盾。如果有一天,不知道為了什麼和歷史相關的爭論,又需要一批年輕人出來上街示威,抵制日貨,罷看韓劇,或者抗議你所能想像的任何國家,我是不會意外又在鏡頭裏看見那兩位年輕人的。這不是自相矛盾,也不是他們不懂邏輯,更不是頭腦被灌了漿糊;不,這只是為了最簡單最基本的需要。

一個大陸中學生,對着香港來的媒體,要發表自己對於教育部幹的事情的意見,而且那還是個有點敏感的事情。你認為他應該怎麼說呢?是要他批評政府修改歷史嗎?是期望他能夠更直接坦白地說出自己的不滿嗎(如果有任何不滿的話)?如果他真的給了讓我們外面觀眾滿意的答案,之後回到學校,會不會有什麼後果呢?地方上又會不會有些「有關部門」去他們家裏面做工作,替他們家人惹上麻煩呢?相反的,給出最符合「主流價值觀」的答案,頂多就是一直遭到部分人的訕笑而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更何況這兩個學生都還非常精明地在自己的答案裏抬出了一些權威來當擋箭牌。女生用的是老師,她說「反正老師支持我們說,毛主席是帶領我們新中國發展一個很大的工程」;男生則祭出了教科書:「所以歷史書改版的話,我們新的八年級同學就按照新的歷史書學就好了」。反正是老師說的,反正教科書就是這樣子改的了,我們還有什麼好補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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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這才是廣被引述的這個採訪裏面最值得注意的問題。那就是認命,是對現實的完全肯定乃至於投降,是對權力以及贏家的絕對服從。假如那兩位年輕人所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話,那麼他們所接受的教育就可以說得上是十分完整了,與這次被修改的歷史教科書裏面所傳達的價值觀完全一致。請看最新部編本教科書,裏面對於文革的總結是:「人世間沒有一帆風順的事業,世界歷史總是在跌宕起伏的曲折過程中前進的」,再接下去,就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國人民取得了巨大成就云云。於是文革就變成後來發展的前提,正好應了「不能用後三十年否定前三十年」的主張。換句話說,凡是存在,必皆合理。凡是歷史上出現過的錯誤,都可以用日後的成就去回頭肯定。這種想法,其實我們香港人一點都不陌生,過去這麼多年,每次遇到和六四有關的爭議,不也有很多人告訴我們,要不是當年政府果斷,今天的中國又怎能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呢?每當有人批評中國共產黨幾十年前犯下的種種大錯,不也總是有人反駁,說今天的中國是全靠共產黨才能變得這麼有錢嗎?現在修改對於文革的認知,其背後的邏輯和上述這些說法是相當一貫的,乃過去二十多年來逐漸彌漫的主流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在某個意義上講,甚至是反價值的,因為它似乎要強調一切的是非對錯都是平等的,根本沒有絕對的錯誤,有的只是絕對的生死勝負,活下來就是對的,勝出了就是對的。兩個中學生能夠如此靈活運用這種「價值觀」,恰好說明這次教科書的修改,在整個教育之中只不過是水到渠成而已。

反過來想,假如那兩個學生口是心非,說的並不是真話,其實一樣也還是證明了現在這套「價值觀」的威力。因為它還是一種意識形態,得到制度環境的強力支撐。我能同情地想像,在它的籠罩底下,你心裏面怎麼想,這並不是問題,重要的是讓別人看到的你是怎麼想的。因為生存,以及生存得好,要比任何其他事情重要。所以即便你再討厭教科書修改歷史,為了生存,你也不能夠公開異議(更別說是對着境外媒體公開)。就好比有些人,口裏愛國愛得比誰都猛烈,偏偏又要搬離自己認為全世界最好的這個國家,移民到哪些亡我之心不死,總是帶着偏見來歧視我們的西方世界。再說一次,這並不是言行矛盾;卻是基於生存考慮的一致邏輯,乃「主流價值觀」的另一種體現。他們移民當然是為了生存,他們過去曾在公開場合表達自己的愛國,同樣也是為了生存。比起一本教科書上的一個章節,這種環境才是學生們的真正老師;比起不斷背誦「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條目,這才是真正的德育教室。

原刊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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