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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的墮落

2015/8/14 — 16:48

「回顧艾未未半生言行,旁觀者未免對今天艾未未的表現相當費解,前後彷彿判若兩人。」(圖為艾未未)

「回顧艾未未半生言行,旁觀者未免對今天艾未未的表現相當費解,前後彷彿判若兩人。」(圖為艾未未)

被中共軟禁4年、最近獲發還護照約半個月的中國維權藝術家艾未未,日前抵達德國柏林探望兒子,並擬在柏林藝術大學擔任短期客座教授。8月4日,在《南德意志報》的專訪中,艾未未透露中國當局對他說「你是自由人」,並承諾他出境後可以再回國。同時,艾未未一改過去針砭時弊的直截了當作風,展現體恤獨裁者的犬儒風格,就連德國記者也當場大感驚訝:「如果我的自由,被我的政府毫無理由地剝奪,我事後絕不會說我更了解他們,而是會大聲罵他們是強盜,罵他們不公正,罵他們愚蠢。」

究竟艾未未說了些甚麼呢?他說:「中國有許多人正在努力,只是因為這是個錯誤的體制,所以他們無法取得進展。但我也必須謹慎小心。破壞甚麼很容易,之後建立的新事物卻不一定更好」;「人必須基於現狀來展開工作,這比妖魔化對手要困難得多」;「當局現在已經明白,我想讓中國變得更好」;「沒有這樣的信任基礎,他們也不會讓我重新辦展覽、重新發還我的護照」;「如今必須要謹慎行事,世上沒有簡單的好與壞、對與錯」;「我希望所作所為,能夠對我們的社會有所幫助。不是僅僅批評,還要提供解決方案。如果我沒有解決方案,那我為什麼要去談論問題呢?」記者終於按捺不住:「您從前說話可不像現在這般謹慎。」艾未未說:「我就像一棵樹,我在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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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如此「識事務」,隨即成為了中共黨報筆下的「俊傑」。8月8日,中共黨報《環球時報》發表一篇署名單仁平的社評,題為《艾未未沒罵政府,西方不高興了》,並歸納艾未未接受德媒專訪的三大重點:

一、艾稱中國政府對他這次旅行,幾乎沒有附加條件,他還被允諾可以返國,被肯定是個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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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認為最近中國政府鎮壓維權律師,只不過是「按法律程序辦事」;「現在當他們拘留你,他們會有逮捕令。法院會判決這些人,他們按程序辦事。如果證據不足時他們就會將你釋放,這些策略不再像幾年前那樣不合法」。

三、他認為不能只批評政府,還要有解決方案。

由此可見,共產黨與艾未未終於化干戈為玉帛,相忍為黨,互拋媚眼,一笑泯恩仇,不再添煩憂。《環球時報》力挺,笑下結論:異議人士及西方輿論視艾未未為「反體制的旗手」,一直以「自由世界」的各種榮譽「綁架」著他,導致他過去未能「展示內心的矛盾和糾結」。循此以觀,艾未未今天終於被共產黨從內心的矛盾和糾結中徹底「解放」了。

艾未未的說法隨即引發軒然大波。所謂「偶像崩塌」、「助紂為虐」、「變節」、「投降」等評價,不絕如縷。現居美國的六四民運人士周封鎖認為:「在710律師大搜捕期間,以及律師李和平、余文生的妻子,都還被警方威脅。為艾未未辯護的浦志強,也還繫獄牢中。艾未未這段談話,是假裝外賓(置身事外),落井下石,為政府洗地(漂白)」,而艾未未所謂「現在他們拘留你,他們會有逮捕令」,真不知是怎麼想像出來的;「我看到很多律師被抓的情節,都是半夜被撬開門、鋸門、闖入,在沒有出示任何法律程序下,強行把人帶走」。至於710事件被傳喚的上海維權律師張雪忠則表示:「當局高壓之下,原來的反對者,若是選擇放棄與退出,我們完全可以尊重他們的個人選擇,並祝福他們回歸平靜安祥生活。但是,如果他們還對堅持反對人士,踩上一腳,我們就有必要提醒他們:這種反戈一擊的做法,是對自己和同仁的雙重背叛。」

居美的異議者溫雲超也反駁艾未未「批評必須提出解決方案」的論點:「批判是知識分子的品格,甚至是唯一必須要做的事情,而所謂建設,那是執政者的事情。」媒體人徐達內更直擊要害,發表《媒體札記》,引述網民如此評價「艾未未轉身」:「艾很清楚是誰給了他自由,打老虎的人;艾更清楚是誰剝奪了他的自由:大老虎勢力。他會有如上言論,足以相信,艾會更堅定地站在打虎人的這一邊。」居美的獨立評論人余杰獨具慧眼,早已對艾未未有過尖銳批評,最近更稱艾未未為「艾建設」。他甚至指出艾未未本身一直是個「投機分子,原來以為共產黨要垮臺了,所以做反共表演,大撈一筆。沒有想到共產黨那麼強悍,只好重作馮婦了」;「他居然說習近平抓捕律師是在法律之內做事情,簡直就是環球時報的流氓腔調」,等同「投降」。上述評論均言簡意賅,發人深省。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恐怕已經不用我再多費唇舌了。

回顧艾未未半生言行,旁觀者未免對今天艾未未的表現相當費解,前後彷彿判若兩人。艾未未,本姓蔣,中國現代詩人艾青之子、著名藝術家、知名異見人士,曾經居住美國12年,活躍於建築、藝術、影像、評論等領域,在歐美文化界尤享尊榮。姑勿論他內心動機如何,艾未未的確曾在汶川地震後,調查死難學生名單,並在譚作人案、楊佳案等事件中高調發言。他曾舉辦「河蟹盛宴」、拍攝《老媽蹄花》等紀錄片、朗讀5196名汶川地震死亡學生名字並製作成作品《念》在網絡上發佈、七一罷網、十一中指、聲援馮正虎、長安街遊行、推特報真名、調查上海大火遇難者名單、調查錢雲會之死、採訪網絡評論員,表達對中共當局的不滿,因而遭受中共當局強拆上海馬陸工作室,並且多次拘捕、軟禁、監視、沒收護照(自2011年4月3日至2015年7月22日,其護照被扣留1572天)。

2011年4月3日,艾未未在北京首都機場被邊檢人員帶走;6日深夜,北京市公安局及稅務人員到北京發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委託記賬的會計服務公司查抄了歷年會計資料,新華社隨即發佈消息稱「艾未未涉嫌經濟犯罪,正依法對其進行調查」,後來更指他涉嫌偷稅漏稅,金額接近2000萬元人民幣云云;及後傳出艾未未「遭酷刑被迫認罪」,而當時北京市公安局局長傅政華正是始作俑者。然而,同年6月22日深夜,艾未未突然離奇地被警方送回家,新華社立即表示「鑒於艾未未認罪態度好、患有慢性疾病等原因,多次主動表示願意積極補繳稅款,依法對艾未未取保候審」,結果令人驚奇,但這可能是中共當局對待艾未未一個很重要的轉捩點。綜觀中國共產黨多年歷史,共產黨鬥人就是要把人一味鬥垮鬥臭,因此「欲擒先縱」多的是,「先擒後縱」較少見。在往後關於逃稅漏稅的司法審理中,雖然北京發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一直沒有勝訴,甚至終審敗訴確定,但北京地稅局卻一直未對該公司執行有關稅務處理和處罰。這種現象更加令人費解。共產黨「判而不行」,生米煮成熟飯也不願意吃,顯非尋常,肯定另有原因。想必是艾未未甘願低頭,與共產黨達成某種妥協或共識,並且逐漸建立起某種「互信」。

共產黨在「先擒後縱」過後,就是針對艾未未「禁止出境」,儘管解除取保候審,但是拒絕歸還護照,以觀後效。果然,他的政治抗爭力量也開始轉趨溫和。例如自2013年11月30日開始,艾未未於推特聲稱自己會每天放一束花到工作室門外的自行車車籃中,直到恢復自由旅行的權利,並每天拍照上傳。但也僅此而已,昔日鋒芒已不復見。針對2014年的撤展事件,也未見他除了以評論和行為藝術反駁之外,還有任何進一步的公民抗命行動。

及至今年6月11日,黨媒《環球時報》發表評論《艾未未在京辦個展,挺有意思的事》 ,我就發現事有蹊蹺,耐人尋味。文章狡猾地表示:「對艾未未藝術成就的尖銳否定或許與西方的高調讚揚在高度對衝,它們需經過時間的考驗。」「當局允許艾未未舉辦個展,被視為一個重要姿態。前一段的恩怨或許有望畫個隱約的句號,至少新的開始成為了現實的機會。其實這個世界上圍繞人的因素都是變化的,從艾未未的父親艾青到他本人,我們已然看到政治線索的戲劇性跳躍,值得深深的反思和玩味。而對比艾未未今天所處的環境與他2011年吃官司時也不免讓人細細揣摩和打量條件的變化。」「重要的是,善意的開始需要善意的互動反覆鞏固,才有可能積累出促成某種趨勢的正面力量。」「藝術很難脫離意識形態而存在,但專門作為意識形態旗幟打造的藝術,最後只能作為政治符號被記住。這樣的歷史經驗值得中國各派藝術人士汲取。」「艾未未如果真能擺脫前一段的那種政治,創作一些開拓國人視野的作品,利用這些年圍繞他形成的資源帶動公眾與行為藝術的接觸,從迎合西方改為為人民大眾服務,那將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也許艾到了為其帶給政治的爭議翻篇的時候,他在藝術史上留名值得成為他本人和其至親好友的共同期待。」

這種充滿黨國流氓語法和句式的下三濫黨報文章,等同對艾未未宣告緩刑,放他一馬,以觀後效。中共當局顯然事先已經跟他達成更進一步共識,決定讓他自由出國。出國後,他開始大放厥詞,主動兌現「互信」。

換言之,艾未未終於決定出賣自己的心靈自由與寶貴良知,以換取自己能夠出境的自由體驗。

中共高興,他也高興。如此表現,形象破產,墮落無疑。

有人認為:他只不過是「犧牲大我,完成小我」而已,為了出國,為了授課,為了團圓,「不要大理想,只要小確幸」,批評者又何必小題大做?此言差矣!為了自己「出國」,難道就可以公開撒謊,聲稱「現在當中共拘留你,他們會有逮捕令」?請問王宇律師是在怎樣的情形下被捕的?為了自己「團圓」,難道就可以栽贓異議人士「妖魔化對手(中共)」?而他自己那些「擋中央」攝像創作又有「提供解決方案」嗎?畢竟,他又有任何一件藝術作品為中國任何問題曾經「提供解決方案」呢?

如果他的言論是在牢獄裏被中共嚴刑逼供下所說出來的,當然情有可恤;但他現在是在成功出境後在自由德國大放厥詞,而且其母子俱在德國,毫無後顧之憂,那就無法體諒了。昨天的他展現勇氣,義助災民,直面專制,敢作敢當,不論是否內心深處充滿狡猾與投機,我也可以肯定他的許多(非全部)具體言行和表現,在客觀效果上的確振奮人心,弘揚自由與公義。可惜今天的他,已跟許多六四流亡海外人士、天安門母親、余杰、劉曉波、劉霞、譚作人、許志永、浦志強、王宇等人遭遇困境時的傲骨和勇氣,截然不同,反而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他的墮落言論不但令人錯愕與遺憾,更是對世人永恆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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