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人人剪月光

2017/12/4 — 11:45

如果有人問你,可否將月亮摘給他,那標準答案該是:自1972年美國太空總署阿波羅十七號任務將最後三人送到月面後,已再無人類踏足過月球,所以實在有點難度呢,要把月摘下來,總得實地考察一下才行事吧。又或可以這樣說:《外太空條約》第三條就是「不得據為己有」,原則應用到月球和其他天體,約束全球各國,親愛的,我可以為你公民抗命,但總不成初犯就去犯「太空憲法」吧。

《外太空條約》明明列出各國可自由探索,為何整整四十五年,無人再到月球走上一小步?「錢」這個字,已近乎是答案的全部;美國縱依然野心勃勃,計劃在人類首次登月五十年後,讓美國再次偉大,但既然已經嚐過「快閃遊」,這次就要「深度遊」了,企圖讓太空人在玉兔家鄉,待上一頭半個月,自是所費不菲。回頭看,差不多半個世紀無人登月,反過來其實盡顯冷戰之不可思議。約翰甘迺迪在1962年說一句「我們選擇到月亮去」,竟趕得及十年內,在那屬於革命的六零年代謝幕前,徹底讓這顆地球的天然衛星解除神秘感。那是冷戰最大的成就嗎?不要忘記,Georges Méliès在1902年拍下電影A trip to the Moon [1] 時,最早的特技還為月亮畫上眼耳口鼻,而二十世紀其實已然開始,難怪歷史學家覺得那百年漫長又極端。

六十年代是讓月光除魅的年代,最讓明月失色的,除了登月任務和「月球的政治化」外,難道不是開始變成無處不在的城市照明系統?街燈全面普及化和城市亮度大幅提升,是六十代往往被忽略的「人類一大步」。據說,「光污染」這個如今我們聽慣聽熟的詞彙,就是1971年首次被登記進字典中的。當拉斯維加斯讓電燈這簡單發明,轉化為人造照明構成的花花世界不夜天,人們在夜間對光的感受及對光的美學想像,經歷了一場到現在還持續進行中的革命。

廣告

「要有光,就有了光」的新世界中,好些城市開始錄得每年總體亮度加強百分之十的「進步」。到了今天,絕大部份生活在城市中的我們,都會看到「人為霞光」,夜間天空明亮無比,身邊也到處找得到光源。不禁讓人問,月光真的還剩下什麼魅力嗎?還是我們只是不假思索地受人造照明普及年代前,各式的文化產物持續影響,所以才對月光留有殘餘下來、不合時宜的反射式頌讚?當人們在「超級月亮」之夜,說月大了百分之七、亮了百分之十六時,被城市之光包圍的我們,當真感受得到麼?感受到多少?反過來說,如今我們「賞月」,欣賞月的明亮,其實是否反而在觀察其勢孤力弱、可憐它的風光不再?「月啊月,剎那光煇不是永恆,如今,你就得那麼丁點光」。腦海中出現這種句子,不是更正常嗎?

廣告

一種最殘酷的理性天文學說法,甚至可說月光講到底只是持續遮掩著一部份天空的圓形,讓我們少看了一點天空!(甚至,它偶爾會掩蓋了其他星體...噢,但這樣說也那太殘忍了) 月光不大不小之「過錯」,可說被這說法完美地總結了。一直在「貶損」月光的地位,但我想,我這才是真正在「捍衛」月光,站在月的一邊——別再讚頌它的強大和為之動容了,它明明就是微弱而需要守護的頻危奇觀,時代與人類全力在將這道風景淘汰,誰能虛偽地繼續為月光之明亮寫詩?伽利略在《星際信使》繪畫月亮,畢竟,已是四百年前的事,天翻地覆的四百年後,寫於公元1076年的《水調歌頭》,也亦已無力回應今天城市人看到的月亮2.0。我們要有新的月光詩學。「我的嘴又說了謊,說的那麼漂亮」,形容的也可以是,世人如何談月亮。

曾經擁有過一部富士在2000年後生產的底片攝影機(是富士最後生產的幾部菲林機之一),它的性能之好,讓發燒友給予「月光機」的外號。這外號的意思是,因其光圈之大,在漆黑中仍能拍出最動人的照片,傳說中,它需要的只是月光那丁點光,就夠發揮得最好。要找僅有月光的地方,還真不易。有年中秋,我曾不嫌濫情地再次借蘇俄詩人愛羅先珂的句式感歎:的確有個大而明亮的圓月,然而我的月亮又小又暗淡的。

---

註:

[1] Le Voyage dans la Lune的手繪彩色原版,1993年被重新尋獲,2011年修復成功,法國樂隊Air特別為之配樂,並出版了同名唱片。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