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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讀陰翳禮讚

2016/5/24 — 6:58

圖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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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美學 ]

兩年前的某個晚上, 駕車駛離東隧往觀塘方向, 目光曾被一個巨型廣告牌所吸引。

昏暗的和室, 一道燭光, 一個沉思的男人, 與四個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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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翳禮讚 」。

一個日本品牌的相機廣告, 推銷新產品的性能, 高感光度影像感應器與大光圈鏡頭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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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接觸谷崎潤一郎 (1886-1965) 的 <陰翳禮讚> 是在研究院二年級的時候。  那時跟很多其他同學一樣, 經過數年建築教育, 被不同的現代建築思潮影響, 從柯比意到福斯特, 然後哈蒂,庫哈斯,里伯斯金。  我們喜歡在課後留在工作室, 手握啤酒瓶, 然後甚麼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 可持續建築, 人本主義一大堆高談闊論直到深宵。  那時我們都十分熱衷討論, 又仿佛滿有邏輯。  現在回想, 或許我們都不太明白自己所說的是甚麼,  實質心裡只是對 「 形 」的最求, 崇尚超現實與強烈對比,崇尚支配而自我中心的空間。

然後, 一個必修科要求學生閱讀 <陰翳禮讚>。  當時大家都摸不着頭腦。  作者不是建築師, 而內容都是一些往昔的生活瑣事。  我們讀後沒有太多討論, 大家都把它當作異國歷史或文化風土記錄來看。

直到一年到日本中部旅遊, 住進一個歷史悠久的溫泉旅館, 某個上午獨坐面向庭園的和室內。  兩道紙門將近打開, 深深的屋簷先阻隔雜光的干擾, 然後日光從庭園穿過老玻璃與一層白紗,  經過回廊, 再被紙門過濾, 能進入室內只餘下柔弱乏力的淡光, 毫無能力畫出強烈的光影輪廓。 這刻, 光的乏力讓室內濃淡的影成為主體。  我動身起來坐在回廊, 在喝第一口白川茶之前, 眼下陶瓷杯內的彩釉與茶色重疊深邃美麗。 那刻本能告訴我正體驗某種富層次而順應自然之美, 不其然讓我想起 <陰翳禮讚>。

那次回港後重讀 <陰翳禮讚>,想重新思考那種美的底蘊與原由, 而和室中的體驗仿佛跟作者的描述完全聯繫。

“然而, 所謂的美往往由實際生活中發展而成, 我們的祖先不得已住在陰暗的房間裡, 曾幾何時, 竟由陰翳中發現了美, 最後更為了美感, 進而利用陰翳。  事實上, 日本和室的美完全依仗陰翳的濃淡, 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 節錄: 陰翳禮讚-八 )

“想來我們東方人傾向滿足於自己所處的環境, 安於現狀, 因此對幽暗並無不快,認為既然無法改變不妨泰然處之。 光線昏暗, 不僅任其昏暗,反而沉潛於幽暗中, 並在當中發現了渾然天成之美。” ( 節錄: 陰翳禮讚-十三 )

慚愧這麼多年後才明白為何學校要把<陰翳禮讚>編入必修科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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