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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問題創造沙漠──專訪南非社區農場Tyisa Nabanye

2016/5/13 — 12:36

特首教誨,地球上一切問題都源於土地問題,包括安老,當然還有農業。原來以為,這個定律只適用於地少人多的地方,例如香港。

距離香港一萬公里,人口密度只有香港約六份一的開普敦,原來一樣面對著「土地問題」。

土地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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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使用這個範圍是違法的,但這是我們的土地,土地理應屬於人民而非國家。正如香港屬於香港人,而非由大商家統治。」一頭dreadlock加上一件鬆身毛衣,活像個典型開普敦Hipster的Unathi說。

與他相約在開普敦遊客區一間咖啡室碰面,換句話說,就像是畢打街Starbucks。沿著馬路走,不到五分鐘,身旁的景觀由一輛輛私家車變成一隻隻鵝,不一會就走到了社區農場Tyisa Naban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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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在香港,新界東北農夫因為土地問題被逼遷;那邊廂在南非開普敦的貧民區Philippi,政府也密謀把農地改為商業用途,想要破壞濕地,並把當地農夫趕走。出身自Philippi的Unathi和兩個朋友因而創辦了Tyisa Nabanye。然而,因為「土地問題」,他們被逼到坐飛機也要兩小時才到達的東開普省,找另一片農地。幾經轉折,他們終於找到這片位於市中心,由南非國防軍擁有的荒廢用地。

Feed the others

Tyisa Nabanye其實是一個組織,農場只是其中一部份,旨在推動近年在香港鬧得熱哄哄的「本地永續農業」。Tyisa Nabanye是Zulu語(南非11種官方語言的其中一種),意思是Feed the others。「假如每個人都能耕種自己的食物,最少他們都能填飽肚子,繼而進一步思考如何改善生活。」Unathi說,正正因為經歷太久的貧窮,這一代的南非青年很多都被媒體灌輸一種要努力踏上豪華生活的思想,買名車,換大屋,而不再關心食物來源這種基本問題。「老實說,我覺得他們很嘔心。」Tyisa Nabanye的宗旨是教育人民,以可持續農業去餵飽自己,養活自己。「我們的『餵食』,並不只是食物。分享技能,透過啟發,使大眾有動力去做實際的事改善生活。」

說起非洲,既有印象大概是貧窮,腦海冒起瘦骨嶙峋的農夫靠務農維生的畫面。但事實上,開普敦面對著跟香港一樣的問題——本土農業萎縮。南非的農產品大部分來自中央生產的農工廠,換句話說,就是商家霸權。

「我們在非洲,卻要吃美國雞。」土生土長的Unathi說這句話時,仍然流露著不可思議的神色。雖然南非地大物博,有些食物則仍靠海外進口,「我們沒有主動要求進口雞肉,那麼是誰?就是大商家巨人。你能想像這有多荒謬嗎?」所謂被逼,並不出於所謂政策或法例,而是當超市都由美國入貨,超市又壟斷了市場,市民自然沒有選擇。「難道我們沒有本地雞?我們可是在非洲。」語畢停頓兩秒,他由一面憤怒轉為無力,不禁再次說,「這真的很荒謬。」

我們正在製造沙漠

農夫需要撤退,特首肯定認為是出於「土地問題」。但真正的「土地問題」,其實由人類創造。

「我們這一代人都失去了與土地的聯繫。」三位創辦人,Unathi唸戲劇,其餘兩位分別是平面設計師和咖啡師,沒有一個是農夫。然而本土農業並不只是農夫的事。土地屬於人民,人卻沒有好好對待自己的土地。也許無論對香港人還是南非人來說,進口蔬菜不是甚麼大問題,然而,Unathi告訴我們:「我們正創造沙漠。」

農藥能加快農作物生長,但被灑在農物和泥土上的化學品最終會送進我們口裡,影響長遠健康。假如在同一塊農地上灑上農藥20年,20年後那塊田將不能再用作耕種,因為土地已經完全死亡。「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假如我們繼續下去,只會是自我摧毀。大自然不會被完全破壞,但人類這個物種會滅亡。所以,也只有我們自己能及時停止,為自己創造一個更好的明天。」

中國人有句話叫「不時不食」,Unathi竟也提及這樣的概念。「我們一年四季都在吃牛油果,但牛油果總有不當造的時候。那它從哪裡來?」他認為,假如在貧民區的每個人都有一個花園,這會為貧窮帶來得大的轉變。小農戶之所以重要,因他能帶來大眾都能負擔的食物,以致動搖超市壟斷。

他深信,自給自足並不那麼困難,至少我們知道放進口裡的食物從哪裡來。「自己種植、收割、煮熟、進食,沒有事比這感覺更美好。」他說,永續農業影響的不只是自己的後花園,還關於整個生態系統。「你甚至可以餵養大自然,種植樹木,去改善生態環境,最終為人類提供生計。」省卻了運輸,減少消秏燃料,也能紓緩氣候異常。

和末期癌症病人相戀

去年十一月,友人邀請我一起去周日市集,那天我認識了另一位創辦人,賣菠菜Panini的Lumko,聽說了Tyisa Nabanye的故事。三天後,我參加了每星期的義工種植日,幫助除除草,做做木工。今天再次踏進這個小農場,才知道義工種植日已經於去年十二月停辦。

香港的卓佳佳說過,「由我第一日踏入馬屎埔,就好像和一個末期癌症病人相戀。」去年十二月,政府警告要隨時把農場收回。當時,他們有8位成員,現在只剩下6位。退出的成員也因為知道這裡隨時會被收回,無力感所以選擇分手。但Unathi決定要重新籌劃義工日和市集等活動,開放這裡給所有人舉辦活動,向政府還擊。

「本地人有權使用本地設施。這是本土,這屬於人民,我們是人民。政府常常認為他們的權力比我們的大,但事實上我們的權力高於政府。」

雖然Tyisa Nabanye現在仍然是多活一天活一天,但Unathi也看到組織為一些人帶來了轉變——如何開始由環境角度看事物、開始關心政府如何運作、開始關心身邊發生的事。訪問尾聲,Unathi連打幾個呵欠,說他餓了。送我到大馬路的途中,他在農場停下,隨意摘下了一個肥大的茄子,回頭望見數棵香草,又折下幾塊葉,問我應該配麵包還是配意粉。自給自足本土農業,在香港看似難以實行,但Unathi則示範了何謂不費吹灰之力。

此刻在開普敦的小山坡上,我們都在共同擋著環遊世界的推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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