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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意」- 給香港的家書

2019/10/13 — 15:49

【文、圖︰《建築意》節目主持Zeno Yu】

在過去的五個多月,我們與大家遊歷了十五個城市,一同走過中東、歐洲、西非、東南亞及拉丁美洲各地,透過她們的發展故事及城市設計理論,探究城市與建築設計中的「意」。

何謂城市的「意」?我想這是包含多個層面。世上每個城市必有其獨特性,我們在探討城市設計時,很多人可能會關注其設計意念(Idea),但我覺得更重要是她背後盛載的意思(Meaning),如何煉成她所表達城市的意象(Image),她有沒有建立一種城市身份的意識(Identity),而她的存在如何配合或帶領人類文明發展,而體現其中的意義(Value)。因此,要去了解每一個城市,我們必須踏上歷史的時光機,追本溯源,看看人類不同時代的重大發明,如何引發城市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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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魯特:黎巴嫩內戰時,綠線把兩教人民分開。

貝魯特:黎巴嫩內戰時,綠線把兩教人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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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古時代,人類因發明了農業,放棄了狩獵的生活,開始在黎凡特地區落地生根,形成城市的雛型。大馬士革與阿勒頗位於河流所滋養的肥沃土地,各自發展為農業城市。而生活在黎巴嫩地區的腓尼基民族,因沒有農地耕作,只好發展海上貿易,在地中海地區建立多個港口商城,包括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為方便通商,他們發明了世上第一套字母式文字,之後演變為各歐洲、中東及印度語言。遠古之時,城市的意義,只是人們為求基本生存而已。

食物與物資滿足了原始的口腹之慾,卻填滿不了心靈的空虛與知性的匱乏。宗教日漸發展,先有耶教文明在古希臘及羅馬的哲學思想下發展,逐漸變成歐洲的主流意識。亞美尼亞成為第一個以耶教立國的國家,葉里溫由不顯眼的耶教小城,二十世紀時變成亞美尼亞的文化承傳中心。在蘇聯打壓下,亞美尼亞的民族意象滲入城市設計當中,團結國內外族人的感情。她的城市故事告訴我們,只要人們堅持,一代一代承傳著的城市的意識,必有重生的一日。

薩那,善用當地的泥磚設計了最早的摩天大樓。

薩那,善用當地的泥磚設計了最早的摩天大樓。

回教在七世紀開始發展,不足一世紀已征服中東及北非一帶,與耶教世界分庭抗禮。早期穆斯林深信精神生活比實體建築更重要,所以沒有如耶教文明般重視城市設計,衍生了有機式的伊斯蘭城市模式,迷宮佈局亂中有序。回教對原住民的文化習俗包容性高,不同地區的城市都會結合當地的氣候及生活,各自演變出富有特色的建築與城市設計。在高原上的薩那,善用當地的泥磚,配合當地的傳統,設計了最早的摩天大樓,並可圍合不同的秘密花園,讓城市造成很多出氣口,有助通風及採光。位於沙漠與草原交界的傑內,不同民族共同接力製造黏泥,用泥磚砌成黃金商城。她們沒有受到外來統治者的影響而改變城市的風格,不斷保持自己的根,建立了城市的共同意識,成為她們獨有的文化標記。

大航海時代歐洲人發現新大陸,地球開始連結起來,對新世界的原住民卻是噩夢的開始。在美洲中部的墨西卡人巧用傳統智慧,在湖上建造了人工島特諾奇蒂特蘭,是當時美洲最大城市。西班牙用火槍及細菌,把阿茲特克帝國消滅,墨西哥城在滅族中重建,殖民城市破壞原著城市的系統,結果萬劫不復,今日墨西哥城過度開發,城市規劃永遠追不上人口增長,患了嚴重的城市病,歸根究底,是二十世紀的極權統治下,政府濫權瀆職累積而成的人禍。墨西哥城告訴大家,當制度出現問題,而人民沒有阻止,結果失去了相應的制衡,城市只會萬劫不復。

墨西哥城的三種文化廣場,1968年成為屠殺學生場地。

墨西哥城的三種文化廣場,1968年成為屠殺學生場地。

西班牙島是歐洲人最早踏足並發展新大陸的土地,在東面建立了最古老的殖民城市聖多明哥,其建城規格更成為日後西班牙殖民城市的參考指標。但隨著西班牙殖民者發展重心移向拉美大陸,西班牙島被忽視,法國乘機搶走島西面的三分一,稱為法屬聖多明克,並建立太子港為殖民地首府,不斷從非洲引入黑奴,搾取每一吋的土地資源,結果十八世紀她成為全世界最富有的殖民地首都,黑人人口達九成以上。而那一邊的聖多明哥,淪為最窮的殖民地之一。十八世紀末,革命思想吹至加勒比海,黑人不滿法國人的統治,聖多明克爆發黑奴自我解放運動,1804年宣佈獨立,建立海地(Haiti),成為全世界第一個黑人組成的共和國,亦是唯一奴隸推翻殖民者的地方。可惜海地政局持續動蕩,民生經濟停滯,變成今日西半球最貧窮的首都。城市在沒有法規下擴張,貧民窟隨處可見。欠缺資金、貪污成風,許多建築物變成豆腐渣工程,釀成2010年大地震的人造悲劇。反觀聖多明哥在獨立後經歴多個獨裁者統治後,人民終於醒覺,用選票把獨裁者送走,城市設計慢慢改善,近年更成為區內經濟增長最快的城市。西班牙島上的雙城故事,兩個看似只能富一個,其實如果人民並不能適當監管政府,即使革命成功,政治也會繼續腐敗,城市設計及發展也無法解決民生問題。

工業革命提倡新發明,也渴求新的資源,人類不惜破壞大自然去滿足城市設計及發展需要。十九世紀中期,亞馬遜的橡膠熱令瑪瑙斯一夜暴富,城市都以最時興的歐式建築風格作包裝,花巨額建造豪華的森林大劇院。麥哲倫海峽開通則把瓦爾帕萊索改造為南太平洋最重要的海港,城市運用最新工業科技加入城市設計,建有全南美最早的纜車系統連接山區與平地。不過,當城市過分依靠單一產業,當熱潮退去,競爭對手出現,她們便打回原形。二十世紀初,東南亞橡膠園崛起令瑪瑙斯富有不再,巴拿馬運河開通後輪船不用再繞道停泊瓦爾帕萊索,城市立刻墮進衰落期。幸好近年各自轉型,才能起死回生。城市並不能一本通書讀到老,一定要與時代並行,靈活變通,才不會被淘汰。

柏林圍牆

柏林圍牆

啟蒙時代後,人類發明很多思想理論,衍生革命思想、資本主義、共產主義等。德意志地區由羅馬天主教轉向新教,由君主專制走到啟蒙運動,由馬克思主義走到第三帝國,每個階段都不斷帶給柏林人思維上的衝擊,城市設計也跟著改變。尤其在冷戰時期,圍牆把柏林一分為二,她站在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角力的前線,東西柏林亦各自把城市設計作為政治宣傳。東德人不滿圍牆世界沒有自由,在長年打壓下終於反抗,把圍牆推倒,德國終於統一。柏林今日能面向世界及歷史,是因為能捱過多次極權統治的洗禮,才會成長。

十九世紀,民族主義再次抬頭,受欺凌的弱小民族被強國打壓,迫出獨立思潮。烏克蘭首都基䊇原是俄羅斯民族的發源地,但當基輔羅斯勢力移至莫斯科地區,基輔被不同國家統治四百幾年後,形成烏克蘭民族。後來在沙俄及蘇聯統治下,城市設計只能歌頌統治者的偉大,最後引發極大的反俄思想。烏克蘭在蘇聯時代經歴大饑荒及切爾諾貝爾等人為災難,與俄羅斯越走越遠。獨立後,烏克蘭發生兩次革命,向俄羅斯的干預說不。基輔的城市空間經過列強的洗禮,但革命把城市的意義全面改寫,原來城市的靈魂並不止於硬件,歷史可把空間意義重新譜寫。

薩拉熱窩:歐洲耶路撒冷的靈魂不再?

薩拉熱窩:歐洲耶路撒冷的靈魂不再?

民族主義是兩面刃,對內可強化身份認同,但過份極端可能造成人性災難。二十世紀,因為宗教及種族衝突,亞美尼亞丶烏克蘭丶柬埔寨及波斯尼亞都曾遭受種族滅絕,西巴爾幹及黎巴嫩則陷入內戰,對民族及文化均帶來不可補救的損失。但每個首都在災後都有不同的處理手法。薩拉熱窩經歷圍城戰,把宗教種族共融的社區摧毀,城市設計在戰時自我調整,但戰後城市變成以穆斯林為主的城市,歐洲耶路撒冷的靈魂不再。赤柬統治柬埔寨後清空金邊,改裝成集中營及殺戮場,殺盡國內知識分子。今日柬埔寨失去一代有能之士,政府帶頭叫民眾逃避過去,金邊雖然大興土木,但沒有完善建築法規及城市規劃下,城市只能失控發展,百病叢生,由外到內只是個沒有靈魂及個性的城市。

每個有經歷的城市,必經過多次的高峰與低潮。城市的組成最重要並不是基建或大樓,而是城市的人民及制度。如果城市人擁有同一信念,他們會為保衞家園而不惜一切,又願意在失去家園後留下重建。古今中外,能存活至今的城市,是因為每代人均對土地產生感情,重視種下的根,才沒有像吳哥或馬丘比丘被放棄。城市的硬件被破壞並不可怕,有歷史的古蹟都必經多次重建,但制度崩潰並無表面傷痕,不易察覺,更難以修復,傷害更深。因此,城市能否持續發展,並不只是談設計或規劃,其背後所代表的「意」更值得我們深思。

香港會否為人類的文明起了重要的演示?

香港會否為人類的文明起了重要的演示?

今輯特地挑選較冷門的城市與大家分享,因為香港是國際大都會,香港人應適時地跳出地域疆界,放眼世界不同角落,從而反思我城。介紹過的每一個城市,既是一本永遠翻不完的實體歷史書,也是我們寫給香港的家書。雖然在歷史長流中,香港開埠只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我們的年紀比不上以上任何一個城市,但這城市的人一同建築出來的意念(Idea)盛載著獨特的意思(Meaning),表達出城市的意象(Image),也建立起城市身份的意識(Identity),其中的意義(Value),不是見於冰冷的建築物,而是見於城市中每顆灼熱的心。

祈望在將來歷史的評價中,香港,曾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名城,擔起過人類文明發展的重要意義。當後世翻開這本實體歷史書,不是悽然嗟嘆遺跡冷落,而是為這城市生生不息的建築意而喝采。

天佑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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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Zeno、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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