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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鄉共生藝術遊學」校園展覽分享會

2016/9/14 — 12:08

「城鄉共生藝術遊學計劃」的起點.....

Sa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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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YMCArts in Education Project 港青創意藝術教育計劃的山地,YMCArts除了舉辦青年藝術教育活動,也於2010年開始組織「城鄉共生藝術遊學計劃」。

記得2010年1月14日,立法會外面發生甚麼事情嗎?是反高鐵。那段時間,立法會外的市民與村民們之間,有種微妙的能量轉移。我還見證了一群年輕八十後在那裡「苦行」。當時我以普通市民身份參與運動,還未正式開始組織「YMCArts」城鄉共生的社區藝術教育工作,但此事啟發了我。之後我跟朋友開始較多留意社會發生的事。我們發覺,除了菜園村,香港還有另一座村落也面臨同樣問題,那就是馬屎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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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參與由馬寶寶社區農場組織的馬屎埔村導賞團。當時我帶著菲林相機一邊走一邊拍照,我留意到村裡荒地和廢物很多,但仍有很多農田。導賞結束後,我們問馬寶寶農場的朋友,有甚麼可以幫忙。他們說,香港還有很多人不知道馬屎埔村發生了甚麼事,甚至不知道有這個地方。當時我們很多人在想在這裡舉辦一場音樂會。因為我有組織band show 的經驗,所以這事就由我主力負責組織,朋友們協力。「城鄉共生藝術遊學計劃」就這樣開始成形。

大家拍板搞音樂會後,我意識到,將會和馬屎埔村並肩走一條長遠的路。於是我嘗試將這件事融入我的生活,這樣才不會很快便放棄。我從事的藝術教育,就是帶大家到現場,透過藝術去認識和感受一件事,建立起自己跟這件事的關係。為何不把「馬屎埔村」融入到我的生活裡?我覺得,用自己最擅長、舒服的方式去回應社會上的事,路會走得更長。

我們一共辦了兩次音樂會。第一場以流行曲為主,第二場是粵曲音樂會。參與第一場音樂會的樂隊,要預先參加村導賞,聽我們講村的故事。導賞後,他們通常會不自覺地開始寫歌。我也要求他們演繹一些懷舊金曲,唱給村民聽。

音樂會在一塊荒地上舉行,還找了Becky爸爸和演藝學院的同學幫忙搭竹棚。我們的構思是:一定要他們親身經歷馬屎埔的環境,包括被蚊子咬,而不是舒舒服服地「消費」這個活動。

音樂會只搞了兩次,背後有個小故事。第一場音樂會當天,有藝術家問站在遠處的街坊:「嗰邊有音樂會,點解唔去?」村民答:「原來係音樂會呀,咁嘈。」這令我開始反思。不是說音樂會不好,但是否每次都要如此「大陣仗」?所以後來我們組織粵曲音樂會、「生活器皿展」等配合農村生活節奏類型的活動,「生活器皿展」更是歷時三個月,展覽設置在馬屎埔村裡面村民借出的寮屋內,期望觀眾於看展期間同步行村觀賞村內境況。我們想慢慢做,配合村的節奏。我們做每個活動,都在學習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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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家,在馬屎埔

Becky:

大家好,我是Becky,來自馬屎埔村。我在那裡出生,我的家族從祖輩開始就在那裡生活。家人會在村裡耕田,這就是我們家在馬屎埔村的其中一塊田。

馬屎埔村位處粉嶺,離邊境禁區很近。地圖裡紅色線是梧桐河。沿著河,黃色線範圍是一些非原居民村。我們馬屎埔村(馬)在偏上游的地方,一路往下游走還有石湖新村(石)、天平山村(天),到盡頭還有虎地坳村(虎)。綠色圈範圍分別是粉嶺和上水火車站,藍色圈則是原住民村。

粉嶺主要有兩個大族:龍躍頭的鄧姓和粉嶺圍的彭姓。上水那邊則有上水圍的廖姓和侯姓的河上鄉,侯志強就來自河上鄉。圖中西南面是高爾夫球場,號稱佔地170公頃,有整個荃灣那麼大。

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很多人從大陸走難到香港,我的祖輩也是在那時來港。他們要找地方落腳,便和原居民地主租地方耕種,並在田的附近建屋居住。慢慢便形成了非原居民村,一直到今天。

大家知不知道怎麼區分原居民和非原居民?其實是以一條時間線來劃分的。1898年以前已在港居住的是「原居民」,之後才到香港的就是「非原居民」。因為這一年是英國向清政府租借新界之年。英國人對新界人實行安撫懷柔政策,告訴他們只要向政府登記造冊,便會承認他們的土地擁有權。

黃色圈裡的非原居民,多數不是土地擁有者,只是租客。大家現在見到的馬屎埔村面積不大,其實以前馬屎埔村要大得多,因廿幾年前政府收了部分土地興建高樓大廈。而早幾年,政府推出「新界東北發展計劃」,馬屎埔村又被劃入計劃之中。

新界東北計劃範圍非常大,馬屎埔村只是受影響村落之一。圖中圈起部分是原訂要發展的範圍,即粉嶺北、古洞北和坪輋/打鼓嶺。2013年政府將坪輋/打鼓嶺剔出發展計劃,剩下粉嶺北和古洞北。粉嶺北的部分,政府想沿梧桐河發展成河畔市鎮,所以沿河村落全都受到影響。

我們的祖輩來到這裡種田,生活的地方就是工作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週而復始。恆基地產早於1996年開始在馬屎埔收地,直到今天,八成土地已被他們收購。因為大部分村民不擁有土地,當地主把土地賣給地產商後,地產商就會把居民趕走,拆掉房屋,將周圍農田荒廢。

馬屎埔村的爛屋陣

圖中不同色塊的土地,代表不同年代被收購的馬屎埔村土地。白色部分還未被收購,不過已經越來越少。我父親整天說,土地是農夫的命根。如果沒有土地,我們怎麼生活?馬屎埔村二十多年來面對收地發展起樓,導致住在這裡的人長期一副頹然狀態,甚至村裡很多老人家都覺得「發展」是必然的。我們有兩個村民給恆基告了十幾年,承受著巨大精神壓力。

恆基在馬屎埔村做了很多壞事。以前村口有一大豬圈,恆基收地時,那兒無端端發生火災,對面馬路的大樓都看得見冒出的濃煙。恆基收了地後,有時不直接拆掉整間屋,而是把屋弄得很荒涼,把窗戶、屋頂、門口全部破壞掉。街坊看見,會覺得這裡招惹蛇蟲鼠蟻,堆積垃圾,影響生活環境。曾有一名藝術家在馬屎埔村拍了一系列爛屋照片,我們也出了一版新聞,諷刺爛屋是恆基在馬屎埔村的「示範單位」。

恆基似乎是想製造一種「呢度爛晒冇人住」的感覺(令居民生起遷離念頭)。其實今時今日還有百多人生在這裡活。雖然村不斷被破壞,但像我這樣的原居民會覺得,我們可以做一些開心的、有建設性的事情,去反抗他們,繼續經營這個地方。

馬寶寶的誕生......

2010年,我們開始了「馬寶寶社區農場」計劃。作為一名熱愛這條村的村民,見到很多地產商在這裡搞事,我很傷心。但我不想離開這裡,如何是好?剛好那時認識了一班「反高鐵」朋友,我們便開始思考如何對抗東北發展。我們一致認為,鄉郊和城市不一定是對立的,城鄉可以共生,不是有城市就不能有農村,有農村就不可以有城市。

最後我們決定在這條村成立一個社區農場,講新界東北和農業的故事。一路上我們做了很多活動,包括導賞、工作坊、美化村景等,希望更多人關心這個地方,關心永續發展,關心城鄉共生。

地產商總是認為誰買了土地,誰就可以決定土地的命運,但我們不認同。特別是農地,因為這是關乎公眾利益的資源,應好好利用,而不是圍著它二十年,任由它長雜草。

恆基把田地弄荒蕪,但住在對面馬路的街坊卻會過來耕恆基的土地,幫四叔「開田」。恆基自然不喜歡有人在這裡種田,於是開始圍鐵絲網,立警告牌。我們試過玩這些警告牌,譬如上面寫著「七天後要清理」,我們半夜就過去豎立很多「歡迎大家來種田」的牌,然後把「業主示」的「業」字塗掉,變成「主示」。另有些街坊,會在鐵絲網上剪個洞,放羊進內吃草。因為荒地太多,所以街坊可以帶著羊每天去不同地方吃草,羊兒永遠餓不死。

「城鄉共生」,由廚餘牽線

政府說,「發展」等於興建樓宇,但「發展」也可以是其他東西。馬屎埔村多年來都是農業社區,這裡的環境資源也很適合發展農業,那為甚麼我們不做呢?我們相信本土農業可行,這個地方不應只建高樓,不應只有地產商,也可有永續發展的耕作實踐。

我們的農田和市區很近。我們做的是永續耕種,不會用化肥或殺蟲劑,而是從市區回收廚餘,製作堆肥。

每天我們都會到附近街市收集廚餘製作堆肥。堆肥是天然的農田肥料,農作物種出後我們會反饋社區,每周在村裡舉行農墟,很多街坊都會過來購買。有時他們也會拿家中的廚餘給農夫。在馬屎埔村口有個廿四小時廚餘回收桶。

這位是年輕農夫志豪(見上圖)。幾年前他在馬寶寶上耕種班,之後就留下來幫忙耕種。每天下午他都會去回收廚餘,上午早茶時段則是我父親去回收。志豪非常厲害,每次都能收集七八間店舖的廚餘,茶餐廳、涼茶舖,還有椰汁叔叔。有些好心的店舖甚至會幫我們分類。因為廚餘量很大,我們會選一些容易處理的,如蛋殼,麵包皮,茶葉渣、咖啡渣等。

用廚餘加上大量草(一份廚餘廿五份草),一層層堆起,三個月後就會變成泥土養份。我們從市區收集廚餘,廚餘分解成堆肥,堆肥為農作物提供營養,最後我們再把農穫回饋城市,並從城市收集廚餘。這個循環就是我們的生活,是農村和城市的互相照顧,即「城鄉共生」的體現。

 

廚餘也拉近了人與人的關係。譬如我們會把種出來的菜請店舖負責人和工友吃,感謝他們給予珍貴資源。我們又會交換產品,譬如粥店會送我們油炸鬼和腸粉,椰汁店、涼茶舖則請我們喝椰汁和涼茶。我們慢慢發現,耕田不是「歸隱田園」,而是作為社區生產的一部分。通過農業,和社區建立關係,讓大家明白社區裡有一塊田的生活,原來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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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鄉村泥土 親手捏陶瓷

Rebeka:

我是Rebeka,參與「城鄉共生藝術遊學計劃」的藝術家之一,負責泥土創作部分。

我覺得自我介紹很重要,因為一個人的背景和經歷,會影響他用甚麼方式回應事件。搞陶瓷創作前我是唸社會學的,之後修讀藝術和文化管理。這些經歷,很影響我的思考模式,也促使我以藝術去做一些事。

主流媒體報導「新界東北發展」這件事時,通常會丢出一堆發展藍圖,指出被逼遷是理所當然的。但在這些報道裡,村民和村裡的生活卻是缺席的。親身接觸過馬屎埔村的Becky後,我開始思考:自己能做些甚麼?我所擅長的藝術,可以做到甚麼?

我覺得,藝術可幫助人們重新理解事物。我希望通過藝術創作和展示的過程,連結更多人,和在主流論述外找到一些不同角度,探索「城鄉共生」的想像。但應該怎麼開始呢?

陶瓷創作使用的是泥土,而馬屎埔村裡跟泥土有關係的東西很多,譬如農地和被鐵絲網圍著的荒地。當我們提起土地時,居於城市的人未必能第一時間聯想到他和土地是有關係的。記得小時候,我們還可以觸摸到土地,可以到屋苑樓下玩泥沙,但現在就算身在維園,要找塊落葉也不容易。於是我想到:讓參加者用自己挖出來的泥做創作,建立人和土地的關係後,再去講故事。

2010年,我們首次舉辦「親親土地工作坊」,帶著參與者在村裡挖泥,造陶瓷。大家常覺得玩陶瓷很「中產」,用的還是從外國訂購回來的泥。這樣的陶瓷創作,其實很「消費」。我自己也覺得很好笑,因為在進行這些工作坊前,我亦從沒試過在香港挖泥土造陶瓷。

活動辦了五年,除了上課,學生也會參與村莊導賞,聽聽這條村的故事。這幅圖(上圖)我很喜歡,是一本雜誌的封面,裡面是工作坊的相關報道和訪問。

除了工作坊,2011年我們辦了「生活器皿展」。當時,恆基準備拆掉村中一些廢屋,有位藝術家進屋裡,撿拾村民遺落的生活用品。器皿很多,Sandy便提議,用它們來講述這條村的故事。

講故事很重要,特別是由村民自己講,可讓他們重新認識這條村的價值,外面的人也可了解生活在村裡的人。這是當時的展覽場地:村民關先生的房子。一位藝術家在外牆作畫,屋裡騰空作展示空間。

展覽分三部分:過去式、現在式和未來式,我負責未來部分。「過去式」主要是其他藝術家的作品,「現在式」由年輕人聆聽村民的故事,記錄下來後,用故事創作陶瓷。「將來式」是泥土創作培訓,展示年輕人造的器皿,還有他們上課時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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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和展覽 夭折始末

Sandy:

Rebeka的項目主要在村裡進行。但後來我們想把這些展品和訊息帶出去市區。有藝術家提議我們找「信和藝術」幫忙,我本來以為會被拒絕,但計劃書竟獲接納,「信和藝術」還打算在人流較多的商場裡做農業展覽。

 

 

不過這個「我愛我家城鄉共生」展覽最後夭折了。原因是信和對展覽內容提出了一些要求,但我們辦不到。

2013年,「新界東北」話題熱起來,他們的高層突然覺得害怕,便向下屬施壓。開幕當天早上,開幕當天早上,他們把多名藝術家的展品拿走:包括小克(小克的創作是由二十幅漫畫組成)的其中一幅,因為那一幅內容有「強烈要求城鄉和諧」字眼。但那是一組互有關連的漫畫,不能隨便拿走一幅。信和在藝術家本人未來到現場便開始拆畫。在沒經我們同意下,他們又將一些看來敏感的作品拆走。

他們又不肯給村民安排凳椅。我說:「咁村民不如坐哂喺地?」他們便馬上搬凳過來。無論如何,他們沒經藝術家同意便拆畫,實在太糟糕。幾位藝術家當日的態度其實很好,我們和信和那邊說,不如把作品先安放回去,待正式開幕後再商量,但他們不肯。

當時,藝術家們覺得應該維護自己的尊嚴,認為要跟村民一樣,面對壓迫時堅守立場。我在老闆、藝術家和村民三邊協調。有群村民圍在外面,同事問如何是好,我便安排YMCArts年青創作人帶著村民,像平時帶導賞團般帶他們走一圈欣賞作品,而錄像藝術團員立即加入同步拍攝記錄現場情況。

雖然展覽首天便夭折,但當日實在有太多故事值得講。後來,我們在灣仔藍屋搭建了類似馬屎埔村展館的環境,展出部分「生活器皿展」展品,又將一些畫作帶入學校。就這樣,一場夭折的「生活器皿展」,慢慢地催生發展成現在的不同「藝術遊學」項目:在地創作@馬屎埔、城內展覽及遊學校園。

泥塑公仔 在城市裡留痕

Rebeka:

然後是2014年,雨傘運動。當時我感到非常混亂,糾結於「支持」和「反對」兩端。但就算肯定自己「支持」運動,也找不到表達的方式,整個人處於鬱悶狀態。這激發我在那一年的泥土創作課程,想到以「泥人」來表達意念。我希望參加者用泥人代表自己,表達出對「城鄉共生」的看法。

其後YMCArts在文化中心做展覽。在城市裡展示跟泥土有關的東西,是我們的願望。當時我們都很緊張,擔心泥土有蟲和異味,所以用的是比較乾燥和不招惹昆蟲的培苗土。

除了展示泥人,另一部分是「情境創作」,由年輕人用泥土呈現村莊故事,有點像舞台佈景。我們會先跟村民聊天,再以泥土塑出場景。創作結束後,我們會跟村民分享作品。這個作品呈現了當年的「友蓮士多」,現在那家士多已沒人經營了。

 

另一個我很喜歡的作品是「鄉‧廈‧地」 。創作者很真誠,對鐵絲網內外都有很多疑問。我覺得這作品表現了他當下的的感受。

今年(2016),YMCArts參與了由油街實現和中大建築系合作的「依念同理」項目,也是希望連結「城」和「鄉」。來到這個階段,我們很想了解:住在城市裡的人和住在鄉村裡的人有甚麼共通經驗?這項目蠻好玩,是開放式調查,誰也不知道最後結果。

且埋下一顆種子......靜待發芽

Sandy:

有觀眾說,現今香港,被「四大地魔」搞得亂糟糟,年輕人一輩子都買不起樓。這說法,實在代表了普羅大眾的心聲。我在學校搞活動,有時也會聽到學生或老師有類似說法。社會上也很多事情令人很累。但我想,YMCArts在做的,就是嘗試開闢一條較正面的道路,讓大家產生能量,面對正在騷擾我們的人和事。

我一直相信,只要用心去做一件事,就能把它做好,因為投放了「感情」這顆種子,就會得到回報。我們不寄望一年後馬上有收穫,要給時間讓它長大。千萬不要想「死啦,我哋一定『隊唔冧』佢哋」,因為越想Deadline 死期,就會變得灰心無力。我會選擇活在當下,努力組織教育活動,學習運用正念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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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鄉共生藝術遊學」校園展覽分享會

日期 2016年3月4日 (Fri) 
時間 7:30pm
地點 香港演藝學院,五號舞蹈排練室

嘉賓 
Sandy Chan「山地」(YMCArts「城鄉共生藝術遊學」project主腦)
Becky Au(馬屎埔村民、馬寶寶社區農場成員)
Rebeka tam(陶瓷藝術創作人,「城鄉共生藝術遊學」參與藝術家之一)

(本講座內嘉賓的言論純屬個人意見,並不代表香港演藝學院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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