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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葉問:終極一戰》看大時代中香港的空間轉變

2018/3/18 — 11:11

2013
導演:邱禮濤
美術設計:陳錦河

2013
導演:邱禮濤
美術設計:陳錦河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相比甄子丹版本的民族英雄、梁朝偉版本的浪漫情聖,黃秋生版的葉問終歸凡人身份,甚至一口佛山口音。「香港 cult 片大師」邱禮濤執導的《葉問:終極一戰》,突破港產功夫片的傳統,在功夫片與傳記片間取得平衡。當然,電影仍需從商業角度考慮,加入一段與九龍城寨黑幫惡鬥的情節及公式打鬥場面,但整體是根據葉問生平與當時香港社會狀況的基本史實。

由九龍城寨至大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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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讚許的,是電影場景及道具的認真,以港產片製作規模而言,確實令人驚喜。全片主要在佛山南海西樵山夢工場拍攝,建成以香港街道為主的場景,亦開放作旅遊景點。因此有別於一次性簡單木搭佈景,是數組有前有後、有內有外的街景小區,效果非常逼真,增添了一份質感。

電影僅有兩幕場景明顯涉及電腦動畫,一為中段高空遠鏡的九龍城寨,並特意貼上獅子山為背景,吻合真實地理環境。更出色的另一幕在開首,先以電腦動畫鳥瞰九龍半島,50年代舊海岸線及啟德機場清晰可見。然後鏡頭漸降,從九龍城寨上空向西飛行,逐漸放大街景,經過石硤尾、太子一帶小山與草地,再轉向深水埗區,向西北方進入一條騎樓街道,不覺間無縫銜接片場街景。而從街道方向與闊度估計,大概吻合歷史記載中,葉問1949年國共內戰時,甫到香港落腳之處──大南街159號港九飯店職工總會。片中鏡頭亦剛好出現騎樓底下的葉問,過馬路、進樓梯、再上總會,一鏡到底,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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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電影開首以電腦動畫呈現,吻合真實地理環境。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電影開首以電腦動畫呈現,吻合真實地理環境。

這條騎樓街是電影兩大主要街道場景之一,街上店鋪林立,掛滿招牌,當中有些商號與香港老字號相同或相似,如「漢宮理髮廳」影射1961年開業於上海街的上海漢宮理髮公司、「陳意記」則影射1927年開業於皇后大道中、50年代在駱克道加開分店的陳意齋等,但它們皆不在現實中的深水埗出現。筆者在70年代居於大南街與黃竹街交界,即港九飯店職工總會舊址斜對面,知道自60年代起,該段街道主要為布匹及皮革製品原料店鋪,總會早已遷出原址,並於60年代重建為現時的九層高建築物。70年代已不復見數齣葉問電影內皆提到的武館林立情景,反而當時附近還有數間跌打醫館,或許與大南街武館遺風有關。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這條騎樓街是全片兩大主要街道場景之一──大南街,街上店鋪林立,掛滿招牌。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這條騎樓街是全片兩大主要街道場景之一──大南街,街上店鋪林立,掛滿招牌。

榕樹頭與市集建築

雖然電影沒有重建現實中的大南街,但是另一組主要街道場景,卻有意重建五、六十年代油麻地榕樹頭一帶景觀。電影內,此場景位於職工總會的另一邊,面向一座廟宇,前面是一片空地,上有由大排檔、「寫信佬」、「睇相佬」等攤檔形成的市集,也有大榕樹與中式涼亭公園。職工總會旁更有「美都冰室」,整座四層高的建築與現實中位於榕樹頭旁的「美都餐室」大致相同。場景附近更有現實中位於廟街的「大亨利麻雀耍樂」招牌,及一座外觀極像油麻地警署的建築,明顯模仿着當時的廟街與公眾四方街(現稱眾坊街)交界處景觀。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職工總會旁更有「美都冰室」,整座四層高的建築與現實中位於榕樹頭旁的「美都餐室」大致相同。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職工總會旁更有「美都冰室」,整座四層高的建築與現實中位於榕樹頭旁的「美都餐室」大致相同。

然而,這組場景亦非百分百重構現實中的榕樹頭。首先,空地與街道的尺度縮小了,各建築物的方位也有所更改,職工總會也不可能出現在油麻地。據歷史記載,葉問後來由大南街遷居至與榕樹頭一街之隔的利達街,但原址已於90年代湮沒於今日的駿發花園,這或許是該組模仿油麻地的場景,與歷史中的葉問,唯一的間接關係。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職工總會附近有一座外觀極像油麻地警署的建築,可見這組場景明顯模仿當時的廟街與公眾四方街(現稱眾坊街)交界處景觀。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職工總會附近有一座外觀極像油麻地警署的建築,可見這組場景明顯模仿當時的廟街與公眾四方街(現稱眾坊街)交界處景觀。

現實中的榕樹頭,至1880年代以前,仍然是油麻地西面的海岸線,而天后廟是由包括觀音廟、書院等背靠小丘、面向大海的建築群組成,這是包括香港在內的華南地區,絕大部份崇拜海神的天后廟常見之選址方式。這組一字排開的木構建築,有典型廣府式硬山牆與屋頂垂脊形狀,始建於1876年。而根據一幅1925年的照片,當時廟前空地已佈滿布頂攤檔,即已形成市集。這是典型中國傳統的廟前市集形式,香港市區例子包括19世紀上環摩利臣街的十王殿市場。其後,天后廟前、現今圍牆位置加建一排建築物,空地上出現大量臨時木構屋及鐵皮屋,形成一大片密集市場。最後在80年代,政府清拆市場,並改建為現今模樣的榕樹頭公園,反映了香港清拆街市改建成公園的重建模式。

騎樓與街道建築

電影中,由1949年葉問初到香港,乃至70年代初與李小龍會面,以及故事中提及的深水埗、旺角、中上環等地區,皆出現近似的騎樓街道,即建築物一樓以上的各層樓面,向外伸至公共行人路上,下有鋼筋混凝土或石柱立於行人路邊支撐。

這種建築來源複雜,一方面源自西方傳統拱廊街道建築,另一方面是清代華南地區早已出現近似的騎樓形式,其雛形是單層建築的門前外廊,常見於墟市街道鋪屋建築,因應華南地區炎熱多雨氣候,提供陰涼避雨的街道空間。1910年代,廣州市政府頒布命令,所有新建的馬路,必須興建稱為「有腳騎樓」之建築。而香港自19世紀開埠至1940年代,除非行人路特別狹窄,否則皆可興建有腳騎樓。以深水埗大南街為例,葉問1949年初到之時,肯定如片中所見滿街騎樓,而現時的大南街,仍留有三座三至四層高的有腳騎樓建築。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故事中葉問初到香港時,街道上盡是「有腳騎樓」,即建築物一樓以上的各層樓面,向外伸至公共行人路上,下有鋼筋混凝土或石柱立於行人路邊支撐。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故事中葉問初到香港時,街道上盡是「有腳騎樓」,即建築物一樓以上的各層樓面,向外伸至公共行人路上,下有鋼筋混凝土或石柱立於行人路邊支撐。

隨着戰後建築物條例修改,政府不再容許行人路上樹立支柱,只准懸臂結構伸出行人路,下無柱支撐,即變成「無腳騎樓」。片中包括港九飯店職工總會在內,面向榕樹頭一邊的街道上各座建築物,即屬這種「無腳騎樓」。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戰後建築物條例只准懸臂結構伸出行人路,下無柱支撐,即變成「無腳騎樓」。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戰後建築物條例只准懸臂結構伸出行人路,下無柱支撐,即變成「無腳騎樓」。

自70年代起,建築條例大幅改變,私人地段以外的行人路上,除檐蓬蓋頂外,已不再容許伸出樓面結構。逐漸變成現時一般新建大廈,離地面首15米三層高,可建較闊裙樓,其上則只准建較窄而高的塔樓。當然,片中並沒有出現這種70年代才出現的裙樓加塔樓類型街道。

飲食場所與公共空間

電影也反映香港80年代以前,各色各樣的公共空間狀況。有別於最舊式唐樓的木構瓦蓋斜屋頂,一般住宅已採用鋼筋混凝土結構平屋頂,因此天台可用作半公共空間,如片中描述早期職工總會辦公室位於大廈二樓,葉問則居於天台一間小屋,屋外有大面積空地,成為天台花園。這亦是葉問一眾師徒的日常生活空間,用作涼晒衣服、會員開會、練武、甚至讌席等。反觀今日一般住宅天台皆分契出售,各自圍封成私人空間,昔日的半公共空間形式已屬少見。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葉問居於天台一間小屋,屋外有大面積空地,成為天台花園。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葉問居於天台一間小屋,屋外有大面積空地,成為天台花園。

若論香港昔日公共空間,飲食場所必不可少。正如片中多次出現的市集空地式大排檔,曾經在榕樹頭及上環大笪地出現,當然更多的是一般街邊的綠色鐵皮屋大排檔,今日在深水埗石硤尾街與耀東街仍保留十數檔口。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片中多次出現的市集空地式大排檔,曾經在榕樹頭及上環大笪地等地出現。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片中多次出現的市集空地式大排檔,曾經在榕樹頭及上環大笪地等地出現。

還有流行一時的涼茶鋪,格局類似小型冰室,反映由炎熱潮濕天氣催生的廣東涼茶文化。電影中,葉問與徒弟鄧聲有兩次在涼茶鋪會面,其中一間更設有唱機,是現實中青年男女的聚會場所。但近年傳統涼茶鋪在港已愈來愈少,預計即將消失,或轉型為糖水甜品食店。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涼茶鋪格局類似小型冰室。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涼茶鋪格局類似小型冰室。

香港另一常見的傳統食店──冰室與茶餐廳,經營和空間模式亦同見於具殖民地歷史的澳門和馬來西亞,從而推斷起源與殖民地歷史有一定關係,亦衍生出混合中西的食物,「室內設計」則既非中亦非西的獨特裝飾風格。香港早期多稱為「冰室」,歷史照片證明其出現不遲於1935年,如德輔道中的鳳翔冰室。而「茶餐廳」之名則約於60年代末,日漸取代「冰室」。

香港傳統冰室與茶餐廳一般較涼茶鋪大,分為單層型與閣樓型。早期常見的閣樓型中,通常鋪內原有樓底超過五米,足以在店中加建一層陽台式閣樓,面積通常不超過地下的一半,因此在近門口部份的大廳,出現樓底特高且開揚光猛的中空跨層空間。但自60年代起,建築物條例廢除容許加建閣樓之例,市政局逐步收緊發牌條件。終於,閣樓空間隨舊冰室相繼結業而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單層型的茶餐廳。

片中,職工總會向榕樹頭一面的旁邊,則有一間外牆掛上「美都冰室」招牌的建築物,後來一幕警察在此冰室拘捕白鶴派弟子倪湯。這間冰室在西樵山夢工場中,明顯仿照現實中廟街美都餐室的室內裝修與大廈外觀而建,如前文提及,現實它並非位於深水埗,而是油麻地榕樹頭對面。據店主所言,餐室開業於1950年1月18日,即葉問初到香港之時,因此肯定為香港現存最古老的冰室。它位於一座五層高(連閣樓)舊樓的頭三層,由於所處樓宇於興建前已預留下層予美都之用,因此它能佔有地下、閣樓及二樓三層,由一條內部樓梯貫穿的空間。其二樓有舊港式圓角全景大鋼窗,可俯視香港兩個最有趣的公共空間──榕樹頭與廟街之餘,本身亦是一個開揚的公共空間。全年近半日子窗戶全開,讓顧客從「空氣中」體驗那由自然通風主導的50年代,出現近似舊式茶樓的氣氛。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香港傳統食店類型──冰室與茶餐廳。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香港傳統食店類型──冰室與茶餐廳。

而茶樓與酒樓是承襲自廣州、佛山等廣東城市傳統,它們原本是兩類不同的行業,茶樓多以日市為主,食物以點心和「靚茶」為重點,夜間沒有讌席;而酒樓則始於1897年夜間宵禁解除後大量出現,以晚間讌席為主。根據掌故專家鄭寶雄的研究,香港最早的茶樓為1846年開設於中環的三元樓和杏花樓,早期的酒樓多設於上環及石塘咀一帶的妓院附近,如金陵、廣州、陶園、萬國等。

片中葉問女徒四妺叫賣點心的場景,以及港九飯店職工總會選舉之處,即為傳統茶樓。一般室內裝飾簡樸,引入較多自然光線,甚至窗戶大開,形成一種融入社區的街坊氣氛,亦正因有自然通風,故容許茶客把雀籠掛在鐵鈎或橫桿上。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傳統茶樓一般室內裝飾簡樸,引入較多自然光線,甚至窗戶大開,形成一種融入社區的的街坊氣氛。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傳統茶樓一般室內裝飾簡樸,引入較多自然光線,甚至窗戶大開,形成一種融入社區的的街坊氣氛。

但電影末段,李小龍成名後邀約師父葉問的場景應屬酒樓,室內裝修有木牆紅地氈,風格較為華麗,不見窗戶,成封閉空間。自70年代起,酒樓已漸取代傳統茶樓的位置,新建的酒樓趨向金碧輝煌,90年代甚至流行加入了西方古典建築裝飾,亦多採用封閉式設計,窗戶不透光,形成與世隔絕的氣氛。從電影前段的茶樓,至末段的酒樓,細分出的兩種公共空間,正反映着香港普遍社會於70年代開始,由樸實或簡陋轉變為華麗或庸俗的美學風格轉變。由此從電影看到的,不僅是葉問晚年生平,也是香港在大時代中的空間轉變。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自70年代開始,酒樓已漸取代傳統茶樓之位置,新的酒樓多採用封閉式設計,窗戶不透光,形成與世隔絕的氣氛。

《葉問:終極一戰》電影截圖。自70年代開始,酒樓已漸取代傳統茶樓之位置,新的酒樓多採用封閉式設計,窗戶不透光,形成與世隔絕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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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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