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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我家:香港鄉郊保育與身份認同

2015/3/30 — 15:51

文/Cony

試想像你自小居住至今的村落,最近十多年來幾乎無間斷地面臨被拆的危機──政府看準你住處的土地,說要發展新市鎮;地產商當然不會放過這賺錢良機,遂開始像玩大富翁那樣,逐點逐點購入土地囤積。周遭鄰居相繼遷走──房子被丟空、窗戶被打碎、到處雜草叢生,整條村落變得像鬼城一樣。而一直堅守不願離開的你,整天提心吊膽,卻又無計可施。

你最不想發生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地產商對你發出收地的最後通牒。這正正是粉嶺馬屎埔村村民 Becky 的現況──原以為政府 2017 年才會再次就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申請撥款,怎料恆基地產在農曆新年前入稟法庭要求收回部份土地,以趕在政府限期前進行原址換地,村民最遲 6 月要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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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c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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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年年中開始,他們已經想把街坊逼走,我們只是其中一戶。有些街坊不夠膽出聲,但是我們家覺得沒有理由不講。」Becky 以為今年可以唞一唞,有些安樂日子過,現在卻被殺個措手不及:「我哋屋企啲田好散,三個範圍(是次恆基收地行動的受影響範圍)都中咗,所有嘢都會無晒。」

為什麼而發展──鄉郊和城市的關係

適逢本屆 MaD 年會的主題是「立村有時/Village Reimagined」,與參加者一同重新想像村落的各種可能性。而在香港權貴的思想中,大概只有夷平、起樓、賺錢──但「發展」只有一條方程式嗎?年會講者之一,台灣鸞山森林博物館館長、布農族原住民阿力曼,為了阻止財團在屬於他部落的原始森林開發靈骨塔、廟宇和度假村,十多年來不惜負債斥資購入土地,甚至好幾次令自己的房子被拍賣也在所不惜。他就認為,這些「發展」全都是以城市人的思維角度出發,為一己方便和利益,忽視了大自然和原始文化。

「我哋買唔起啲地...」Becky 無奈道。現時整條馬屎埔村約八成土地已被恆基買入。他們也沒有辦法拿出一筆為數不少的金錢,去和地產商打一場輸數很大的官司。

馬屎埔村內的荒廢農地,雜草叢生

馬屎埔村內的荒廢農地,雜草叢生

雖然無助,但面對東北發展這個不合理、不公義的規劃,他們不想屈服。「這裡始終是我家。我們家三代人也在這裡務農,土地對農夫很重要,我們沒有理由這樣丟下賴以為生的土地。再看闊一點,整個東北不只關村民、或者是我們家的事,而是關乎整個香港的規劃和公眾利益。」

他們也相信鄉郊──尤其農業──對城市是一種必要的存在:農村生產食物供應給城市,耕種同時能有效處理廚餘,減少浪費;農村也是城市的「肺」,是一個讓都市人喘息的地方;鄉村本身也有屬於自己的文化歷史,不容隨便為了盲目發展而白白犧牲。

「我愛我家」──鄉郊保育與身份認同

阿力曼購入的土地現在成為了一座森林博物館,完整保留該處的自然生態,而原住民的文化和生活模式亦得以傳承下去。阿力曼曾說,「原住民沒有國家的概念,只有族群的概念。」對他來說,族人的尊嚴與土地密不可分,因為他們是土地的主人。

觀照今天的香港,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如箭在弦,這邊廂有原居民期待政府收地,甚至大呼「你賠夠錢畀我,祠堂都可以畀埋你」;那邊廂,在馬屎埔村紮根多代的非原居民,力圖在推土機前種花,更在五年前開設馬寶寶社區農場,傾盡力量去守護他們的家園。

「其實未必可以怪得晒原居民。大部分原居民地主不需要依靠這片土地生活,也就不會對這裏有什麼感情。當有人接觸他們想把地買下,他們可能很容易便把地賣走──這也不難理解。而我們這班在這裏生活的非原居民,真的依靠這片土地維生,特別是農民。」Becky 的祖父 1940 年代開始在馬屎埔耕種,她的父親接手農地後一直經營至今,加上自己有份建立的馬寶寶,三代人對這片土地的歸屬感實非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

資料圖片:馬屎埔村農地

資料圖片:馬屎埔村農地

自反高鐵、保菜園村,直到現在新界東北發展計劃,Becky 看到多了很多人關心鄉郊和本土農業。很多人──包括她自己,開始思考,究竟我們要如何發展香港這個城市。

「我以前出去打工,沒有怎麼理會家裡的事情。後來東北搞到很大鑊,恆基把村拆得很慘。」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最初開始馬寶寶,是想保住屋企,保住條村。但後來慢慢看得多、聽得多、接觸更多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這不只是關乎我家,而是關乎整個新界東北、整個香港的發展規劃。」

「我自己也是香港人,是香港一份子,這些發展規劃其實是在影響我們的下一代。」有說「地球是這一代人向下一代借來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如果這些發展真的實行了,被夷平來起樓,我們便無得返轉頭。」

「這裏不只是我們的家,這個鄉郊是香港人的鄉郊;這條村也不只是村民的村,這裏是香港的一部份,我們正在努力保住對於香港來說很重要的一部份。」

古羅馬作家 Pliny the Elder 說過「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心之所向便是家。無論是阿力曼所說的原住民尊嚴,還是 Becky 作為香港人而不只是村民的歸屬感──凡此種種都是他們由心出發、對於自己身分認同的體現,也是捍衛土地、捍衛家園的原因。

馬寶寶社區農場──「我愛我家」

馬寶寶社區農場──「我愛我家」

然後怎樣?

眼見鄉郊的未來被不公義的發展和崩壞的制度逐漸破壞,Becky 覺得唯有自救才可能有出路,大家盡力在各自的崗位付出:村民可以以第一身,向村外的人解釋這裏的狀況,凝聚更多力量;喜歡種田的人可以在這裏實踐;攝影很厲害的可以拍照、拍片,紀錄這一切;記者可以報道這裏的事──希望多些人能夠明白鄉郊對城市的重要性,最終目標是政府撤回東北計劃,

「比起以前只有村民孤軍作戰,現在多了一班和我們想法一致,並肩走這條路的同路人。真係好辛苦㗎!之後還要繼續下去,真的很感謝其他人明白東北不只是村民的事,而是大家的事,所以要一起繼續努力。」

Becky 父親曾說:「喺香港做農夫,預咗出嚟抗爭,無得揀。」但願我們的後代還有農夫這個職業可以選擇;但願他們所身處的香港,不會變成只有石屎和高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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