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沿海城市的鄉愁

2016/12/6 — 15:48

鄉愁,聽起來很老套,像是村子裡走出來的人,才會感染到的病症。我等城市長大的人,沒有鄉村的體驗,哪裡來土地的情懷?

是有的。

某日下午,我搭乘天星小輪,從灣仔航向尖沙咀。白茫茫的霧氣中,我望著一片湛藍的海,說:我們跟海真接近。

廣告

幾多人,一輩子都未見過海?又有幾多人,誤以為眼前的淡水湖是海?

天星小輪上,遊客都慕名而來,抓緊每一個角度,拍下維港兩岸的高樓大廈,也物色機會與各大著名地標合影。同一時候,船艙另一邊又會有疲倦的上班族,和一對對不願那麼快歸家的情侶。

廣告

坐船,對於內陸居民來說,是出遊,是旅行,是消閒,是一件事。然而,對於很多香港人說,渡輪不過是日常交通工具,上班下班每天都搭。我說:有船,真好。

太多人說過,我們這一輩的香港人,在屋邨出世,在單位內成長。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不分五穀四時,不懂秋收冬藏,離開土地甚遠的我們,談不上有紮根土地的情感。

我都以為如是,但後來發現其實我也有一片鄉土在心中,那是一道海峽,是維多利尼亞港。

記得數年前短暫離港留學,我從一個沿海的城市,移到運河如蜘蛛網的阿姆斯特丹。看河容易看海難。Ijmeer 不是海,只是蓄水的湖。湖和河都是水,但偏偏就沒有海的澎湃洶湧。

到那裡還未滿一個月,我與一些朋友跑到 Haarlem 尋找海,來到薄有名氣的 Zandvoort 海灘。我還記得,這片北海翻起的浪很高很長。那時風很大,明明不過是九月,大家都已經穿起圍巾。久久沒有見海的我,那天心情好歡快,拍下了好多笑容燦爛的相片,到今天仍然留住,閃閃發亮。

我說不清,看到海是否就能清洗了部分鄉愁,但海,絕對是我重要的回憶。

嚴格來說,住新界的我,稱不上是沿海居民。但一個月下來,我總有一次半次機會要到港島去,不是坐船,也是有機會望到維港。其實又,我每天出門上班,火車高速駛過吐露港,那裡卻是一扇通往南中國海的窗口。

小時候,家貧,無錢出國旅遊。家庭旅行不過是去離島一日遊,但坐著油麻地小輪,吃著餐蛋麫,由中環出發到長洲、梅窩。一個小時左右,便能離開那個人多車多的鬧市。航海距離雖然只是數十公里,但拉出兩道截然不同的風景。

我喜歡到大船的後方,那個露台抓住圍欄看浪花。任海風從臉頰兩邊溜去,微涼,甚至有小小凍,但總會令人精神抖擻一番。我不懂游泳,但超喜歡看海。心情好看海,心情唔好,更加要去看海。眼睛看入藍藍綠綠的水裡,波紋每分每秒都拉出不一樣的花樣,令人看我入神,彷彿世界如何都不再重要,只要有海,就有流動,就有變化。

事實的另一面也必須強調,碧波之間有膠袋,炎夏的海風也時有臭味。任何時候,輪船拉出長長的黑煙,都發出微微的電油味,還有碼頭老木頭的腥味。當然,海的記憶少不了它--2012 年 10 月 1 日,39 人死於撞船意外。

事情總是這樣,有好有壞。回憶雖然有淨化的功能,但這片海確實是令人又愛又恨的存在。尤其像它這樣日常,她美麗與哀愁的一面,都在我們的脈動裡。

如常渡海的今日,不知怎樣的,突然覺得這片海很重要。海,可能不只是回憶,而是我和香港羈絆的結。要是我要離開,又或者說,我曾經短暫離開,這座城市最叫我忘不了的,不是中銀大廈、不是IFC、不是文化中心,也不是尖沙咀鐘樓,而是純粹的一片藍一片綠,一片海洋。

「這麼都市化的一個地方,香港人哪有鄉愁?」

如果你還相信這麼一個都市神話,我想告訴你都市人都有鄉愁。鄉愁不在那些玻璃大樓,而在於我們與自然的僅有接觸。香港的山水固然奇特奧妙,但我們與香港土地的感情,不必遠及那些郊野公園。港口、海洋和水,就這麼深深地植入香港人的生命。你能想出一格關於香港海的回憶嗎?

我相信你一定有。活過在這裡的人,一定有。

我們有香樹,但沒有港就沒法出口外銷。然後,我們的港又夠深又夠寬,吸引英人要求割讓,成為補給港口。歷史告訴我們,香港之所以成為香港,是因為我們擁有這麼一條水帶命脈。沒有港,也就沒有一個地方,以「香港」命名。

維港不像獅子山,她沒有具體的形狀,讓我們得以命名。她的名字,如同此城大小的街道,充滿著殖民時代色彩,烙下歷史的痕跡,又一代一代傳下來。

時至今日,世情太多變化。我不知道也不確定,這些名字會不會被易改。反正,命名的事,從來都是政治。早在廿五年前,林夕已經寫下歌詞,道:「照買照賣樓花處處有單位,但是旺角可能要換換名字」。

旺角,可能不再叫做旺角,甚至香港也不再是香港。然而,我相信再大的不幸,再多的人禍,這裡的山和海都不那麼容易被人改寫的。或許有一天,我們喪失今日所有名字。但願流浪到哪裡的香港人,都會記住我們曾經珍視著這片海--無論她,是否依然叫做維多利亞。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