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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沙城市與離散記憶(二)留一個印記

2016/4/6 — 12:31

F:

人在世而活,到底留有什麼痕跡?或許,又應該倒過來說,不曾留下痕跡的話,人就彷若不曾存在了。城市彷若浮沙,事物稍一站定,似乎就會漸被吞沒,遁入空無。連帶一切記憶的牽繫,也都因而喪失,發展下去,必須問的大抵是:我們還能捉緊什麼?

那時候,我走過城市裡的許多地方,常在角落邊陲裡看過許多人留下的痕跡。在樹幹、木材上刻上一個心形,再在其中補上兩個人的名字,又或是在欄杆上、防波堤的巖石上,用塗改液畫出相類的符號。這樣的一種記認,長久而難以清擦,既是借喻愛情堅貞不渝,難道不也是在此城高速更迭的地景中竭力留下自己存在過的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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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那就會想起Wallace Stevens的詩作〈瓶子軼事〉:

在田納西,我放了一個瓶子
瓶身圓渾,立於山巔
凌亂的荒野因它
向山嶺圍攏

荒野湧向瓶子
盤於四周而再不荒涼
圓圓的瓶子在地上
昂然而立,氣量深沉

它君臨一切
瓶子灰黯而未加裝飾
生不出小鳥或灌木
與田納西的一切皆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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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的瓶子幾乎乏善足陳,灰暗而沒有裝飾,別無特別。詩人偏偏說瓶子君臨一切,荒野為之湧上山丘,甚至不再荒涼。有說瓶子象徵人類的文明和藝術,雖未可產生任何現實的生命或事物,卻可以賦予世界秩序和意義。F,不想說得陳義過高,只是覺得,詩中的「我」把瓶子放到山頂,僅僅因為瓶子為他獨有,這光秃秃而被荒野圍繞的小丘,就在他眼中有了特別的意義。那就是說,正是在一個地方留下了印記,有過記憶,周遭的一切自然別開生面,再不是與人無尤的事物了。

F,在城市邊陲題字的情侶,不知道有多少對仍在一起,有否偶爾回到原址惦念往昔,不過人事容易變改,物事也未必久存,樹木可以肆意砍掉,欄杆可以拆卸,倘一填海,防波堤也再無用處,海線早不復再。

不過,留過痕跡,置放過記憶,即使往後再無憑證,也不能說未曾有事。之如Stevens的瓶子,也在詩裡殘存了形軀。F,你明白了為何人總愛留下印記嗎?那不僅僅標示「到此一遊」,而是人在世上稍能久存的物質記認。塗改液本為修正錯誤而設,倒也能書寫個人的記憶。一個人與某個地方的關係,常常就是源於刻在一地的記憶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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