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烏托邦遺跡

2015/10/24 — 18:31

水瓶節,寧賓,1973年。攝影:Peter Derret

水瓶節,寧賓,1973年。攝影:Peter Derret

寧賓 (Nimbin) 是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東北部山區的一個小鎮,因 1973 年舉辦水瓶節 (Aquarius Festival) 而著名。那一年五月,全澳學生聯會 (Australia Union of Students) 在贏得反越戰、反徵兵的抗議勝利後,進一步向自己提問:他們到底想得到什麼?他們可以為自己創造什麼樣的未來?為了深化他們曾經在校園裡推動的反對性別歧視、種族主義、獨裁主義、工業主義和消費主義的運動,他們選擇了地處偏遠的寧賓,發起了為期十天的水瓶節。 超過 5000 人來到這裡,探尋新的生活。人們用二手的材料、低能耗的技術搭建臨時居所,在這裡舉辦各種各樣的討論,環保主義者談深度生態學 (Deep Ecology),心理治療師談成長和人類潛能,另類醫療愛好者談草藥和針灸,熱衷教育理論的人談「去學校化」 (de-schooling),社會運動者談土地權益和獨立媒體,食物運動者談農業合作社、全麥麵包烘培和新的減肥功能表,還有各種行吟詩人、歌手、舞者、雜耍藝人、心靈導師 (Guru) 和他們的追隨者在此聚集。

在此之前,寧賓幾乎是一個「鬼鎮」,被許多當地人拋棄。甯賓原本生產黃油,由於外來者對這裡的原住民邦加隆 (Bundjalung) 部落下毒,邦加隆部落就對這個地方進行「施咒」,導致很多工人離開。全澳學生聯會來此創辦水瓶節,獲得 95% 的當地人的支持,學生們去拜訪邦加隆部落的首領,請他為甯賓「解咒」。寧賓後來被人稱為澳大利亞的伍德斯托克 (Woodstock),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世界各地轟烈的嬉皮運動的神話之一。最有意思的是,在 1973 年的水瓶節之後,很多人開始在這裡定居下來,他們低價購下當地的店鋪、舊房子和土地,開始成立公社、生態村或理想社區 (Intentional Community),有些一直持續至今,今天寧賓及周邊地區被稱為「彩虹區」(Rainbow Region),成為澳大利亞另類生活實驗的大本營,吸引不少遊客和 WOOFFers(有機農場志願工作者)前往探秘。

水瓶節,寧賓,1973年。攝影:Chris Meagher

水瓶節,寧賓,1973年。攝影:Chris Meag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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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寧賓首先得先飛到它最近的機場所在地巴厘納 (Ballina) 。我從悉尼出發,在巴厘納接我的人名叫蒂姆·摩裡斯 (Tim Morris),六十多歲,面相溫厚,笑容滿溢。他是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湯姆·克裡夫 (Tom Cliff)博士介紹的聯絡人,是 1973 年水瓶節後來彩虹區定居的嬉皮士之一,自稱 Hillbilly(住在山上沒受過什麼教育的人),志願負責接待我在寧賓的訪問。從巴厘納到寧賓約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多是山路,到了寧賓快近黃昏了,我們沒有停留,再開半個多小時車直接到巴克穀 (Barkers Vale) 他的家中投宿。摩裡斯的房子孤零零隱沒在一片與人等高的荒草中,所有門都敞開著,可以看見暮色中的遠山,山風灌入室內,在各個連通的房間中亂竄。房間非常凌亂,生活設施也很簡陋,這個克裡夫早與我說過,我也不介意。摩裡斯有個女友在巴厘納,還有個女兒和孫子在甯賓附近的另一個鎮上,但他常在此獨居。吃完晚飯我們都覺得很累,臨睡覺前,我問摩裡斯敞著門會否有野獸出沒,他笑說沒事的,野獸已經許多年沒來找他了。不過,第一次在這周圍沒有人煙的山野裡過夜,我的心裡還是有點忐忑,輾轉反側了許久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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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們去甯賓,車剛開出巴克穀,就看見了一個袋鼠。它在路旁草叢中很萌地凝視著我們,等我們停車給它拍完照,才穿過馬路,縱入樹林中。摩裡斯說這一帶都是雨林,1973 年水瓶節後,這裡是澳大利亞的環保主義者非常活躍的地方,生態保護得很好,所以袋鼠和各種鳥類都非常多。1979 年,這裡爆發過特蘭尼亞溪保護運動 (Terania Creek Protest);1982 年又爆發了「奈卡普森林保護運動」(Nightcap Forest Action),人們在山中搭建營地,與員警發生衝突。現在特蘭尼亞溪的瀑布已被命名為抗議者瀑布 (Protestors Falls),奈卡普森林變成了國家公園。那時的人們都熟讀瑞吉兒·卡森 (Rachel Carson) 的《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他們尊重原住民,學習原始部落的智慧,保護環境免受過度開發的影響,強調自然資源的公有性等等,這些都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嬉皮運動留下的精神遺產,今天澳大利亞很多地區可以保持良好的生態環境,都得益於當年嬉皮士們的努力。

到了寧賓,才發現它真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鎮:它只有一條約兩公里長的主街道,兩邊都是不超過三層的木制房子,全被塗上彩虹的顏色。房子上有很多壁畫,已經分辨不出哪些是以前保留下來的,哪些是新畫上去的。在 1973 年,這些房子都是藝術家維農·特勒維克 (Vernon Treweeke, 1939-2015) 的創作媒介,他被稱為澳大利亞迷幻藝術之父,早年和著名藝術家布勒特·懷特雷 (Brett Whiteley, 1939-1992) 是同學,並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一起闖蕩倫敦,懷特雷很快在國際上成名,但特勒維克卻走了另一條道路,他是個社會主義者,還加入了澳大利亞勞工党,他不喜歡成為商業上很成功的藝術家,讓人們買他的畫來避稅,於是到寧賓來參與創辦水瓶節。他用螢光顏料創作壁畫,把寧賓變成一個迷幻小鎮。如今他的壁畫被覆蓋,LSD 這種致幻藥也早已過時,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視覺符號變成了旅遊小商品,充斥著寧賓的商店,雖然街上還有長髮的流浪歌手在賣唱,咖啡廳裡仍有一些日漸蒼老的嬉皮士在閑聚,但寧賓已經變成了一處平靜的烏托邦遺跡。

站在寧賓的街道上,烈日當空,小鎮的日常生活一覽無遺,從那些來來往往的遊客和本地居民身上,你根本無法想像它的過去。歷史被寄存在人們的記憶中,在書本上,在互聯網的分享空間裡。我在社區中心找到一本水瓶節四十周年的紀念出版物,在 YouTube 上找到當年水瓶節的主辦人葛雷斯密·頓斯坦 (Graceme Dunstan) 的演講視頻,在 Facebook 上找到另一個主辦人約翰·愛倫 (John Allen),他經常在一個名為「我的甯賓水瓶節故事「(My Nimbin Aquarius Story) 的群裡緬懷過去。網上最多的是當年嬉皮士們的裸體照片,一位當年水瓶節的參與者說,當時很多遊人星期天從附近的城市立斯摩爾 (Lismore) 過來,還有一些員警,他們想混在裸體沐浴的嬉皮士中,但很容易被識別出來,因為他們的肚子都是變形的。有人在臨時搭建的公共桑拿房裡做愛,木板搖動,還能聽見他們細聲議論在大家都裸體時突然勃起有多尷尬。

摩裡斯當年沒有參加水瓶節,他只瞭解後來和現在的狀況。他帶我去寧賓附近的騰泰布瀑布社區 (Tuntable Falls Community),那是 1973 年水瓶節後留下來的人們建立的第一個社區。它隱藏在深山中,佔地共 730 公頃,其中 20% 是住宅、公共建築和公共用地,供社區成員居住、生活、飼養馬牛羊和種植,剩下的都是受保護的原始森林。社區現在設有社區中心,青年俱樂部,小學和中學,雜貨鋪和二手物資倉庫,目前共有 160 個成人和 100 個兒童在一起居住。房舍之間相隔較遠,每家都被茂盛的樹木圍繞。當年因為是荒野地區,沒有電力供應,社區成員開始自己研究各種太陽能、水力和風力發電的方法,其中有位名叫彼得·凡·德·維克 (Peter van der Wik) 的人特別擅長用人力踏板發電,人稱「踏板彼得」,後來還創立了彩虹電力公司,專門為寧賓地區的另類社區提供可再生能源。

彼得·凡·德·維克用人力踏板發電,1993年。攝影:Harsha Prabhu

彼得·凡·德·維克用人力踏板發電,1993年。攝影:Harsha Prabhu

我們去了藝術家米克·柏爾 (Mick Parr) 的家,他住的房子倚山而建,有一個向外懸挑的長廊,視野極為開闊。他是英國人,上世紀七十年代加入騰泰布瀑布社區,那時只需繳納 200 澳元,現在則已升至 1500 澳元。當初創辦者想辦成一個素食和無煙社區,但後來成員不斷變化,未能堅持下來。柏爾和特勒維克一樣,創作藝術只為個人愛好,有時還用繪畫為社區服務,對外面藝術界的名利場毫無興趣。他剛遭遇了一場車禍,現在只能坐在輪椅上,但精神非常充沛。社區裡每週五都有 50 人以上的聚餐,他也經常可以獲得鄰居的幫助。在彩虹區,人們結成公社,聚眾而居,分享土地和房產,主要是為了實踐互助式的集體生活。這裡比較有名的是鼓勵在家產子,社區裡對孕婦的照顧比血親還要周到。小孩在這裡成長,他們有更多機會認識各種動植物,從小對環境友善,感受集體的關愛,不太看重錢財。在騰泰布瀑布社區長大並開始生育撫養自己的孩子的歌手戴安娜·阿奈德 (Diana Anaid) 曾說,社區是家,並非只意味著你在那有地方可住,它還是人生力量的源泉。

回到巴克穀,在晚飯前,摩裡斯帶我到他家附近的懸石溪 (Hanging Rock Creek),那裡樹木參天,水流在落差處積成一個清澈的深潭,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摩裡斯的邀請,把自己脫個精光,一個猛子紮入其中。好吧,這就是我成人後的第一次裸泳。浮在水中看著高高在上的天空,覺得自己與一隻袋鼠或一條魚無異,褪盡了所有社會化的附加物,有一種強烈的返祖幻覺。想起我以前在紐西蘭南島的公社裡看到的那些嬉皮士們裸身勞動的老照片,他們腳踏大地,手抱麥捆,皮膚被陽光燒灼,汗水閃閃發亮,時空仿佛在一瞬間壓縮,回到人類先民刀耕火種的歲月。這種迷幻感,與 LSD 引發的腦電波反應是不一樣的,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世界各地衍為潮流的「回歸土地」運動 (Back-to-the-Land Movement) 所尋找的,也許就是這種感覺吧。嬉皮士們都是又傻又天真的,他們不想接受現實,然後集體尋找精神出路。人們嘲笑他們的烏托邦行動,但不能無視他們引發的社會思考。

蒂姆·摩裡斯與米克·柏爾,騰泰布瀑布社區,2015年。攝影:歐寧

蒂姆·摩裡斯與米克·柏爾,騰泰布瀑布社區,2015年。攝影:歐寧

第三天,摩裡斯和我出發去達爾馬南達社區 (Dharmananda Community)。這個社區也在寧賓附近的山區中,至今也有 40 多年的歷史。Dharmananda 這個梵文詞語是「真理的福報」的意思,社區以此命名,是因為創始成員都信奉印度佛教,希望遵從內心去生活。他們最早在帳蓬裡舉辦靈修活動,後來專門在森林裡建了一座靈修中心。但真正讓這個社區聲名雀起的是它經營得有聲有色的有機農場。將近七十歲的李·大衛遜 (Leigh Davison) 是個生態學教授,也是個永續農業 (Permaculture) 專家,1973 年他到甯賓參加水瓶節時,開著一卡車他在悉尼種的疏菜,免費分發給他人,六年後,他和妻子搬進了達爾馬南達社區,至今已在這兒生活耕作 36 年。這個社區佔地 102 公頃,原是個牧場和香蕉農場,因失火荒廢,後被一對夫婦以低價購下,創立了今天的社區。社區的土壤是肥沃的玄武岩粘土,大衛遜到來之後,迅即把它變成生機勃勃的農場。

「我們的農場是百分百有機的,所有東西都就地取材,儘量利用生物動力 (biodynamic)。」 大衛遜在地裡和我們侃侃而談,「菜地和果園的堆肥用牛糞和牧草,我們只使用很小部分經過認證的雞糞,綠肥對土壤也很重要,冬天時我們種燕麥和野豌豆,夏天種扁豆和豇豆,扁豆爬上玉米的桔杆,在玉米收了之後全部把它覆蓋到土裡,可提高土壤的有機質和氮含量。我們的地裡生產土豆、南瓜、玉米、香蕉、柑橘和鱷梨,我們的奶牛生產乳酪、黃油和芝士,我們都是素食者,除了麵粉和米,我們很少從外面採購。」大衛遜的永續農業方法非常成功,因此在 WWOOFers 中口碑極佳,很多人申請來這裡長住學習,有的不惜承受長達兩年的考核期直到最後加入社區變成正式成員。現在社區有 24 位正式成員,每週有五天都共同勞動,一起用餐,每月有一次會議,討論公共事務以及解決社區內有可能出現的分歧。和其它社區一樣,他們也使用共識決策 (Consensus Decision Making) 的方法來管理內部衝突。

李·大衛遜,達爾馬南達社區,2015年。攝影:歐寧

李·大衛遜,達爾馬南達社區,2015年。攝影:歐寧

達爾馬南達社區所有房子都沒有抽水馬桶,全部使用堆肥幹廁,人類糞便被定期用於增加農場土地的肥力。現在社區成員雷·弗蘭那甘 (Ray Flanagan) 已經變成這方面的設計專家,他也向其它社區推廣這種堆肥旱廁。關於彩虹區的廁所,我讀到的一個趣聞是1973年水瓶節的時候,為了解決超過 5000 人的便溺問題,人們在地上挖了許多洞,每個洞上放一個箱子,洞與洞之間一般沒有遮擋,即使有麻布遮擋也被扯下來,人們不分男女,在此方便的同時還能認識新朋友。有一位年輕人去上廁所,那裡有個女孩跟他打招呼,「你怎麼樣,夥計?」「還行吧。」「這茅房太棒了,不是嗎?人們想拉屎時再也不用像罪犯一樣沖向他們的小監房了,不是嗎?這茅房多自然啊,你有沒有看過你拉的屎?」「啊……沒有。」「你真應看看,你看你的屎可以瞭解很多東西。聖雄甘地幾乎天天這樣做。他隨身帶著一個碗,每次他都把屎拉到碗裡,然後湊得很近去看他的屎,看看他都消化了什麼。然後他會到外面去把屎埋了,再把碗洗淨。」「真的?」「真的。他是個聖人。」她一邊擦屁股一邊說,「真正的聖人。」。呵,那時的人們嚮往東方神秘主義,印度的一切都是時髦的,要不達爾馬南達社區也不會取一個梵文名字。

這些堅持環保節能、追求可持續發展並致力於試驗人類集體生活的另類社區都是 1973 年水瓶節埋下的種子,如今在彩虹區開花結果。水瓶節並不像伍德斯托克那樣只是個音樂節,它當年發表的《五月宣言》類似一個動員文案,宣稱水瓶節是個生活節,它的主旨是生活方式的創新:

「1.水瓶節不僅是一個聯結藝術和藝術家的地方,水瓶節的風格、它所鼓勵的社區形式和結構,使水瓶節本身變成藝術。它的目的是通過參加者的生活方式形成一種總體的文化經驗。2. 水瓶節的主題是如何在地球上生存以及一個永不出售我們的文化的承諾。3. 水瓶節在偏遠農村地區舉辦,參加者可以和周邊的社區進行充分自由的互動,建築師或相關人士可以用創新風格發展新的社區組織。4.這種新的社區實驗可以由 10-20 人組成,實行一種部落式的自給自足(包括飲食、住宿和日常活動),我們可以提供前期宣傳和社區建設方面的建議來鼓勵創辦新社區。5.水瓶節的餐飲由一些關注原住民利益的餐館、農業合作社和非盈利食物組織以成本價提供,確保牛奶、米飯和蔬菜的供應。6.水瓶節的社區將是一種與自然環境和諧相處的經驗,它將充分利用創新技術,絕不破壞土地。我們將通過有組織的設計(例如不發放特許經營權給污染者)、研討會、遊行和展覽來大力宣強調「地球全體」(The Whole Earth) 的理念。7.水瓶節的社區重點在於參與,而不是消費娛樂。它的目標在於把人們召集起來,提供最基本的建築配料例如耐火磚、粘土和瓷片,確保社區按水瓶節的方向發展。8. 水瓶節主辦方不會有專門策劃的活動,而代之以提供免費媒體(例如印刷品、獨立電臺和錄影)的形式,供一些興趣團體自由發佈他們自己組織的活動。9. 水瓶節希望重新發掘農村地區傳統的農貿市集的意義,為那些已經移居或正準備移居農村的團體提供一個聚會的理由和空間,供他們交流生活技能,或為他們提供學習家庭手工例如制陶、編織和烘焙麵包的機會。10. 水瓶節與數目字無關,而與駕馭創意、能量的創造和交換及無窮的快樂緊密相連。」

達爾馬南達社區,2015年。攝影:歐寧

達爾馬南達社區,2015年。攝影:歐寧

從這些表述中可以看出,水瓶節深受美國生物學家斯圖爾特·布蘭德 (Stewart Brand) 創辦於 1968 年的《地球全體目錄》(The Whole Earth Catalog) 的影響。這本「回歸土地」運動的聖經不僅為北美、紐西蘭和澳大利亞的嬉皮士們同時也為歐洲的夢想者們提供思想資源和行動指南。與水瓶節相似,丹麥第一個嬉皮社區 Thylejren(Thy 是丹麥西北部的一個地區,Lejren 是「營地」的意思)也是因為舉辦音樂節後由一些留下來的人成立的。1968 年,一批宣導另類生活的人在哥本哈根成立了名為「新社會」 (Det Ny Samfund) 的組織,1970 年他們在 Thy 地區 Fr 購買了共 47 畝的土地,用來舉辦音樂節,同時也開始另類社區的嘗試 。音樂節非常成功,吸引了約三千個人露營,約十萬人到此遊玩。一些人留了下來,蓋起了很多 DIY 風格的房屋,臨時營地慢慢變成了常住社區,Thylejren 也成了人們口頭習慣的名稱,它的成立比哥本哈根的克裡斯欽自由城 (Fristaden Christiania) 早了一年,同時影響了後者的創立。

通過組織音樂節或生活節來演示一種烏托邦的想像,同時引發一種生活理想的實踐,從而改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或瀕臨破產的歷史社區,這也是安那其主義者常說的「直接行動」(Direct Action) 和「預演性政治」(Prefigurative Politics):無須等待救世主的出現,不用依靠政治代理人或任何政黨,直接用行動去預演心目中的理想政治和理想社會,一步步接近最後的目標。在寧賓三天的訪問,對水瓶節的來龍去脈的探尋,使我想起辦了一屆就夭折的「碧山豐年慶」以及李宗盛和張培仁從臺北辦到上海來的「簡單生活節」。前者勢單力薄,在現實中弱不經風;後者資源豐沛,規模越辦越大。如果「簡單生活節」能弱化一下它的娛樂色彩,多著力於「簡單生活」理想的落地和日常化,說不定也能真正孕育一個波瀾壯闊的新生活運動,成為這個霧霾圍城、人們紛紛出逃的時代的一個神話。

 

*本文首發於 2015 年 10月 4 日「騰訊大家」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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