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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博客 ‧ 對談城市】在1比99的時代 香港如何「攝罅」?

2016/7/5 — 15:00

這是一個 1 比 99 的時代,建築師馮景行如是說。1 個人話事,99 個人聽。1 個人獲利,99 個人蝕。地產霸權令住的地方窄過棺材。受不了窒息感覺,諗住落街行一轉,連屋邨街市都變成商家賺錢工具。

「這是『市場市場化』。」馮景行以開玩笑的語氣道出現實的悲哀。「當本來是公共的東西都變成市場產物,問題就會變得很大。因為只有 1 個人會獲很大利益,99 人都無著數。」

這就是 1 比 99 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裡,香港還有生存空間嗎?一個晚上,三個建築師、一個藝術家,以他們 insider 的經驗,告訴你香港如何還能有氣可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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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對談的立場博客簡介:

馮景行 (Martin Fung)
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及香港大學建築系,英國劍橋大學英聯邦學人及皇家文藝學會院士。曾任教於香港大學及香港中文大學,現積極參與城市創新企業工作。

阮文韜 (Manfred Yuen)
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及香港大學建築系,曾任教於英國倫敦京斯敦大學建築系。現任香港大學SPACE建築系講師及理工大學設計學院講師,「元新建城-建築師事務有限公司」合夥人。

林兆榮 (Swing Lam)
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及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專門研究城市、交通史等。2012 年開展「十一號全日遊街」計劃,徒步遊走各地城市,成為一個 Flâneur。

黎雋維 (Charles Lai)
畢業於香港大學建築系及英國倫敦建築聯盟學院,曾任教於香港理工大學設計系及香港大學SPACE建築系。2016年創辦「aona」建築工作室。現正在香港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主修建築歷史及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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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晚上七時,牛頭角逢時書室人氣漸濃。建築師黎雋維、馮景行、阮文韜,與藝術家林兆榮(講者簡介詳看文末)聚首這家棲身工廈的獨立書店,展開《立場新聞》博客活動「立場對談」。對談由黎雋維主持,主題是「時代中的城市」。

氣氛輕鬆自由的一夜由馮景行開始發言。他起首便以「1 比 99」作為回應當今時代的概念。這個概念後來成為整夜交流的關鍵詞。

馮景行

馮景行

「1 比 99」,是話事權與利益集中在極小撮人手裡的比喻。馮景行提到,與「1 比 99」意是相近但更多人使用的一個字眼,叫做「由上而下」 。然而馮有意避開「由上而下」的說法,因為他並不同意這個社會應該有「上」有「下」,「其實也可以是水平關係。」

大家本來都是香港人,不應該有誰比誰高等。然而因為政府政策、市場操作等原因,本來 99 人的權利,漸次轉移到 1 個人手裡。

具體例子有如公共空間。馮景行提到,香港許多公共空間都被發展商取巧據為己用。如沙田新城市廣場第一期,它的三、五、七、九樓根據規定,本來應該是可供大眾使用的公共空間。然而過去多年,發展商新鴻基地產卻一直偷偷摸摸,在這些空間開設公眾收費設施,甚至撥給酒店作私人用途。類似個案多不勝數,再舉一新近例子如喜帖街的「囍匯」。根據地契要求,它應該設立公共空間予公眾,但市建局把這個空間設於大廈五樓平台,並僅提供一部升降機及樓梯讓公眾前往,而且升降機還不是經常開放,令「公共空間」變得一點也不「公共」。

香港的 99 正被那 1 欺壓。「我覺得在這個時代,(大家)真的要發聲去做點事。」馮景行說。

建築師服務的卻是那 1%

當然理想上大家都知道是要做點事,只是現實與理想間往往有巨大裂縫。對此馮景行是很坦白的:「建築師好多時都係 serve 那 1% 的人持份者。這一點我們有責任反省。」

「我認我是 serve 有錢人的。」阮文韜接過話頭。「只是那過程很痛苦。」他直言,現實就是由那社會上的 1 付出 99 元,遠遠比從 99 人身上籌得 1 元容易。作為實例,他提到自己當年在港大建築的同窗,最終七成人任職於地產商。

阮文韜

阮文韜

他慨嘆在這年頭,許多知識分子都無法做到他們想做的事,因為主導這時代的不是知識,而是錢。「舊時的人係好叻的,現在人們只是有錢。」阮文韜分享自身經驗說,從前社會會因為你是建築師或者學者,對你的專業判斷會給予信任。然而這時代的「富二代」卻不然。他們往往會有識少少扮代表的情況,自恃有錢又略懂皮毛,就對精英、專家處處懷疑,指指點點。

他形容「富二代」這種鮮有實際執行經驗,卻只懂批評的態度具「毀滅性」。「識少少其實危險過完全唔識。」他說。 然而有錢就有權力,作為收錢的一方,很多事情難免不如他所願。

「以前是 meritocracy(精英政治),我做到(我想做的事);現在的我做唔到,讀幾多書、幾努力都做唔到。」阮文韜如此慨嘆。

林兆榮把阮文韜的話,理解做一個「拆緊嘢 (deconstruction)」的年代。作為藝術工作者,他也感受很深的是,現在很多人「識 photoshop 同 AI 就覺得自己是設計師」。「他(客戶)會因此 control 你好多嘢。即使你已經跟他說了十次『好肉酸』,但他仍然固執己意,就只能順他意思。」他又舉例如最近迷你倉大火亦有同情況,「網上有好多討論談述要如何救火。以前是不會有這種事的,佢(消防員)咁講咪咁做。」

林兆榮

林兆榮

阮文韜形容這是「有 wikipedia 就人人都是專家」。在這個年代,他自言作為知識份子,想做事無法做到,難免會感到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我站在前線,都會好想放棄,因為真係太辛苦。如果我可以順應樓市去行,都幾過癮!只是這樣我就會沒了靈魂,意識不再存在。」

但即使不放棄,又能做甚麼?馮景行直言,最少目前私人樓宇建築的範疇幾可說是無計可施,因為涉及的資金實在太多,不過在公共空間領域,改變不是沒有可能。他引述著名智利建築師 Alejandro Aravena 的話,「唯一可以擊倒犀牛的動物是蚊子」,說明只要團結一致,99 也可以擊倒 1。馮景行認為,為達到這個目的,建築師首先要做的,是放下自己專業人士的身段,接受自己是微小的「蚊」。只有這樣,才能與民眾同一陣線。

「可能我以前都享受過做建築師,但現在你不當我是建築師、甚至話我唔專業都無所謂。」他說。「因為我的理解是,每個人真的可以有自己聲音。」

時代賦予的機會

理念講完,實幹起來,該如何與那 99 在一起,對抗那個話事的 1?

首先,一眾講者從時代賦予的機會著手。

「我們過去一直有個想法是,資本很邪惡,但據我的觀察,資本近十年也開始慢慢將自己拆細了。」黎雋維有這樣的講法。他與阮文韜不約而同觀察到,儘管上代主流資本家以「錢搵錢」為唯一價值,但來到新世代,基於現代社會個人往往擁有多重身份,「富二代」得以不再把自己侷限在追求商業營利的意識型態,而亦會參與 NGO、社會企業,或推行實驗性的項目。

黎雋維

黎雋維

馮景行亦有同樣感覺。作為建築師的他,自言接觸過好些「蚊型」地產商。他認為與市區重建局那種「大白象」相比,「蚊型」地產商的彈性相對較大,給建築師提供為那 99 服務的空間。類似的現象亦發生在政府中。過去許多人的理解是,官員作風一定因循苟且,但馮景行卻說不然。他自己就曾遇過一些真正希望為 99 做事的人。「我自己都仲覺得有少少希望。」

當然,前提是你要認識這些「蚊型」地產商,與及願意為公共領域出力的「富二代」。累積社交資本 (Social Capital),是馮景行認為可以對抗金融資本 (Financial Capital) 支配的手段。而重新分配社交資本的大門,早已打開──資訊科技的發達就是它的鎖匙。

一點一點,一步一步,扭轉 1 比 99 的局面,並非全不可能。

攝罅可作滴水 滴水可以穿石

儘管你不可以太心急。阮文韜提到他最近在中國開展的一個關於母乳餵哺的計劃。 這個計劃非常重要,「因為社會有個好大問題,就是現在的奶粉(很多)都是假的。如果能夠推行母乳餵哺,那就不用太過依賴奶粉。」他指出,這項計劃最早可以追溯到 2008 年的三聚氰胺事件。儘管這件事過去十年好像已淡出公眾視線,甚至被遺忘,然而好多人其實仍然默默關注,提倡改變。今日的變革,就沿自他們的多年努力。。

「這是 99 花了十年去影響 1 的例子。像滴水穿石,今天一滴水,明天又一滴,你不會見到很大效用,但最終還是會做得到。就算我這生人做不到,下世都可以做到。」他說。「我覺得我們要擁抱這樣的世界觀。」

阮文韜

阮文韜

阮文韜的做法始終要與官方作一定程度合作。林兆榮覺得,礙於種種規範,這是一件不大「好玩」的事。而「好玩」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因此他提出了另一種扭轉 1 比 99 的可能。「我覺得藝術家是求諸己。」他說。林兆榮記得 5 年前曾經有神秘人在九龍塘一馬路上,以白漆大大隻塗上了「項硬上」(應為頂硬上)三個字。這三個字就在運輸署道路監察系統鏡頭前。於是翌日上午,當許多香港人透過鏡頭察看交通情況,赫然入目的便是這句「港式鼓勵」。林兆榮說,這種游擊式的做法,較之於與地產商合作更有意思。「可以漆個『頂硬上』,都叫做『做咗件事』。」

無論是與體制合作也好,游擊做法也好,對今次對談的四位講者來說,這些都可以用一個字詞概括:「攝罅」。馮景行形容,「攝罅」,或他稱為「之間 (in-betweeness)」的利用,其實是香港文化的一種特色。它是由香港擁擠的環境孕育出來的一種能力,如馮景行語帶相關地道:「我們絕對是給『逼出來』的。」

「攝罅」,意味在夾縫裡生存,意味在已經沒有空間的社會裡找到其立足之處,意味那 99 以非正統 (informal) 辦法,在 1 的拑制下,尋找生存空間。馮景行提到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 (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 2014 年舉辦過一個展覽,名為 Uneven Growth: Tactical Urbanisms for Expanding Megacities。所謂 Tactical Urbanism,就是以低成本高效益的方式,巧妙改善城市空間。展覽聚焦了世界各地六個地區的案例,其中一個就是香港。

馮景行

馮景行

馮景行認為,這恰恰證明了香港的「攝罅」技藝,是連國際博物館都會注目的一種特色。仔細想想,近年興起的街頭睇波節目、何韻詩被 Lancôme 取消演出後自發舉辦的音樂會,其實都是「攝罅」的好例子。或許效果微弱,或許那個 1 並未因此動搖,但它們終究是那 99 成功對抗 1 的示範。

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範範例?該如何把這「攝罅」的技術,發揚光大?這不僅是現場四位講者的功課,也是你與我必須思考的問題。因為,那 99,其實是你也是我。

「我覺得我們在這些細節上,還是可以做到些甚麼的。」馮景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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