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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地圖上 凝視現實與想像交織的世界

2016/5/5 — 13:49

羅斯(Frederick W. Rose),諷刺地圖,1877年。

羅斯(Frederick W. Rose),諷刺地圖,1877年。

地圖即故事,地圖即生命。地圖的力量能迷惑、能振奮、能煽動,能無聲傳遞迷人的故事,講述我們曾經經歷以及即將前往之處。賽門.加菲爾(Simon Garfield)《地圖的歷史:從石刻地圖到Google Maps,重新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其獨特的眼界,解說地圖如何表達、又如何巧妙在時間長流中重塑了歷史。地圖在這本書中,不僅是用來觀察周遭世界的跳板,還反映出更具定位的自己。

西方文化中有句哲學格言如此說道: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如其在外,如其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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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世界萬物皆同樣由真理運作,任何一個事物,哪怕無限渺小,也能讓人看到世界全貌。這句話也能用來描述地圖與人類的關係,一小張地圖紙,總能帶領觀者到達世界上任一地方。

地圖的歷史悠久,在人類的發展史中一直佔有重要地位,透過地圖所看到的歷史資訊,絲毫不下於任何一份以文字建構的文獻。無論是何時完成的地圖總能帶領觀者,回望某一群人的世界觀。例如 16 世紀製圖家坦佩斯塔(Antonio Tempesta)、布蘭比拉(Ambrogio Brambilla)等人繪製的羅馬城地圖,在重要教堂及路口的位置,都有一座相當高聳的方尖碑,觀者可以此輕鬆定位地圖上的位置。布蘭比拉(Ambrogio Brambilla),羅馬城地圖,1590年。

布蘭比拉(Ambrogio Brambilla),羅馬城地圖,15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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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不難發現,這些方尖碑的比例過大,完全不符合實際狀況。如此繪製方式,起源於在 16 世紀的教宗基於各種政治、宗教、美學上的考量,決定遷移羅馬城內各座方尖碑,移到重要教堂或路口處,既當作誇耀政權的地標,也當作朝聖地點。

以現代觀點來看,搬遷方尖碑並不困難,但對 16 世紀的歐洲,這可是自羅馬帝國滅亡後,十幾個世紀以來從未有人能辦到的工程成就。隨著方尖碑重新聳立在羅馬城內,眾人莫不以各種方式記載他們所看到的奇景,其中展現羅馬現況的地圖,當然也是主要表現方式。地圖物件失真的比例的問題顯而易見,但對當代人而言,比起寫實效果,更想讓觀者想像方尖碑所營造的宏偉效果。

透過地圖,我們得以望見 16 世紀的人們,如何看待轉變中的羅馬城市景觀。《地圖的歷史:從石刻地圖到 Google Map,重新看待世界的方式》(以下簡稱《地圖的歷史》)的眾多故事,也是在用同樣觀點,帶領讀者觀看濃縮在地圖中的世界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地圖發展史也是人類探究世界與控制世界的歷史。

從古典時代地中海地區的知識重鎮──亞歷山卓城開始,眾多知識份子聚集於此,討論地球的大小、世界的輪廓,更以此為依據,畫出了心目中的世界地圖。他們的地圖錯估了世界大小,既少了美洲,亞洲地區的東亞也大幅水縮水,這些地圖展現了當時地中海地區的交流極限,同時也反映了人類試圖跳脫感官極限,試圖在一張紙上,以神的視野從高空觀看世界的企圖心。雖然有時難免以想像代替知識上的空白之處,例如非洲南端竟然和南極大陸連在一起。布蘭比拉地圖中的聖彼得大教堂與方尖碑(位於原圖左下角),後者比例明顯過大。

布蘭比拉地圖中的聖彼得大教堂與方尖碑(位於原圖左下角),後者比例明顯過大。

現代所謂的世界地圖,在 15 世紀的大航海時代才出現。因為知道美洲的位置,人類才意識到地球的大小遠比原先設想來得大。然而,早期世界地圖中的美洲常呈現一種相當怪異的模樣,一方面是因為航海家、探險者、殖民軍隊尚未探勘完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尚在研究呈現的方法。

16 世紀麥卡托(Mercator)發明的正形投影法(Conformal projection)是近代製圖學上的一件大事。眾所皆知,地球表面呈現圓弧狀,這意味者要在平面紙張上繪製地圖並不容易。麥卡托他改良前人發展的投影方法,使所有經緯線的交集點為固定的直角,意味著所有的方向也都有明確的經緯直線指引,人類有了一套更便利地球樣貌的方法,而他的描繪方法,也大致沿用到今日,對後世人類的世界觀具有莫大影響。透過越來越清楚的世界地圖,西方文明開始規劃通往世界各地的航道,描繪可征服的地方,或是用來劃分勢力範圍,踏上征服世界的路程。麥卡托(Gerardus Mercator),世界地圖,1569年。

麥卡托(Gerardus Mercator),世界地圖,1569年。

追求精確、實用性是地圖發展史的重點,但《地圖的歷史》也告訴讀者,人類的想像力其實也佔據同等重要的地位。

中古歐洲的地圖讓人驚艷之因,並不是來自於天文或地理知識方面的進步,而是他們的想像力。在世界地圖各處描繪了各式各樣想像中的生物,如眾所皆知的獨角獸、或是腳大到可用來遮陽的單腳男子。他們或許心懷恐懼地想像在其眼界之外的世界,卻從未忘卻尋找自己身在何處的渴望;這樣的世界觀當然帶有強烈的基督宗教、哲學的色彩,但追求世界樣貌的熱情不下於其他時代的人。

科學的進步理所當然帶來更精確的地圖,人類也因此更盡情發揮想像。19 世紀時,人們利用天文儀器輔以自己的想像,開始試著描繪火星上的運河地圖。邁入電腦時代的人類,也利用新技術重現彷如現實場景的地圖、場景,電玩遊戲《上古捲軸:無界天際》(The Elder Scrolls V: Skyrim)及《俠盜獵車手》(Grand Theft Auto)便如此嘗試。他們創造的地圖當然缺乏現實世界中的實用性,但開創出來的廣大新世界,仍讓一大群人著迷不已。收藏於英國赫里福德教堂(Hereford Cathedral)的世界地圖,1300年。

收藏於英國赫里福德教堂(Hereford Cathedral)的世界地圖,1300年。

赫里福德教堂世界地圖中的獨角獸。

赫里福德教堂世界地圖中的獨角獸。

赫里福德教堂世界地圖中的獨腳人。

赫里福德教堂世界地圖中的獨腳人。

有趣的是,每幅地圖都含有現實與想像的成分。再精緻的地圖,都無可避免地混入人類的想像。從古至今,世界地圖的視野都是模擬人類從外太空的角度觀看,但在進入太空時代以前,從未有人得以親眼見證地表全貌。即便得以窺見衛星空拍圖的現代人,仍避免不了在製作或觀看地圖時加入想像,例如現代所慣用的麥卡扥投影法,依舊過度誇大高緯度地區的面積比例。至於會被我們歸類在「虛構世界」的地圖,不外乎都是在投影製圖者對於現實世界的看法。在地圖的世界中,如果僅以「精確度」判斷地圖的價值,顯然過度簡化了人類對於地圖的豐富多元期待,「實用性」只不過是地圖的功用之一,而非唯一。基爾 (Pieter van den Keere),比利時之獅 (Leo Belgicus),1617年。將比利時的領地形狀,想像成一頭跨步獅子。

基爾 (Pieter van den Keere),比利時之獅 (Leo Belgicus),1617年。將比利時的領地形狀,想像成一頭跨步獅子。

這本書絕對稱的上是多元豐富,多則故事不只介紹地圖,也帶到地圖集、移動式地圖(如衛星導航系統)等相關發展;但讀者如果希望在這本名為《地圖的歷史》中,看到世界各地的地圖發展史,很有可能會感到失望。作者的論述主軸明顯地集中在英、美地區,而在他所引用的案例中,其實可隱約看出亞洲地區也有不下於西方的製圖技巧。這個問題絕非作者的責任。

本書原始名稱為 On the maps,直譯為「在地圖上」,可以理解中英文語感之間有難以克服的隔閡,所以中文版並未採取這樣的譯名。雖然並未脫離作者原意,卻也讓這本書具有內文難以支撐的巨大框架。尤其是書封處的文案如此簡介本書:「資料無所不包」,再對比內文更顯怪異。如果真是如此,未提及《紐倫堡編年史》(Nuremberg Chronicle, 1493)這部集結眾多地圖的印刷書巨著,似乎是一項難以忽略的缺失。

圖片的編輯更是本書的一項遺憾。讀者會不只一次看到作者試圖描寫地圖的顏色,或是稱讚其精緻程度,但在轉而尋找書中附上的圖片後,卻只看到以黑白色調呈現的地圖。如此方式犧牲了構成地圖的一大元素,完全輕忽顏色的重要功能,觀看時難免令人惱怒。所幸發達的網路搜尋技術就像一張地圖,能指引讀者在龐大的資訊海洋中找到目的地──完整表現地圖樣貌的圖片。

為了探索現實世界、好於想像,人類踏上描繪世界的旅程,定位自己與世界的關係的這個過程,直到現在仍未結束。

《地圖的歷史》將最後一個章節的主角位置獻給 Google 地圖整合計畫,這是以現代科技譜寫的浪漫史詩。Google 地圖系統之所以受歡迎,不僅是因為規模龐大、主題多元,也在於回應人類數十個世紀以來對地圖的渴望。現代科技不僅未抹煞人類的想像力,反而提供更好的環境條件。或許在數百年後,會有另一本書試著紀錄在我們身後的人類,如何繼續這趟以現實與想像交織而成的漫長旅程。

 

原刊於故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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