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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李活道本來沒有荷李活?

2016/10/5 — 9:46

光輝歲月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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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埠的香港,道路基建就是代表一個地區開發的伊始,而它的發展亦代表地區發展的延續。坊間關於香港開埠早期道路荷李活道的書藉不少,但載有港英官方資料來源的出處實非常有限。兩大早期官方資料Government Gazette和Hong Kong Annual Administration Reports 1841-1941,以及兩份報章Chinese Repository和Canton Press,是研究香港早期歷史的骨幹組合,當中關於皇后大道其他主要道路發展進程的資料很多,但關於荷李活道的資料卻零碎不全:Canton Press在1842年所出現過似是而非的描述,(1)而只有Hong Kong Annual Administration Reports在1849年2月19日出現過”Hollywood Road”一詞。(2)

至於近年的官方資料,較為普遍的有文物保育專員辦事處網頁。該網頁顯示,荷李活道的取名是「據說因兩旁曾長滿冬青樹」(Ilex rotunda,即鐵冬青)。而關於鐵冬青的資料,環保署表示其為本地品種。據此,小遴曾致電「香港政府一站通」1823,據康樂文化事務署的電郵回覆,表示「現時香港西樹木組在中西區有12棵新種植的冬青行道樹,產地來源自中國內地……有兩棵位於荷李活道」;(3)另一個官方資料,是掌故梁濤在1992年為市政局撰寫的《香港街道命名考源》。他在書中表示「荷李活道早在1844年已開闢,這條路是由駐守於大笪地上的英國工兵開發,在開路時,也正是由於沿路都是冬青樹林,因此便稱這條路為荷李活道」。(4)

關於此說法,小遴亦曾致電1823,得到土木工程拓展署的回覆是「荷李活道的冬青樹是2009年於上環進行綠化總綱圖工程時種植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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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荷李活道上疑似鐵冬青的品種。來源:實地拍攝。

圖1。荷李活道上疑似鐵冬青的品種。來源:實地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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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看來,即使是官方資料,但也沒有提供過任何資料出處可供考證。那麼,荷李活道於命名時,冬青樹真是在路上存在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說法嗎?原來,除了文物保育專員辦事處網頁和梁濤的說法外,另外還有三個鮮為人知的說法:

2. 第二任港督戴維斯(Sir John Francis Davis, 1st Baronet, 1795-1890)在見到當時荷李活道「該處多長小紅果」的冬青樹後,想起其英國Westbury-on-Trym的莊園大宅"Hollywood Tower"景色之說;(6)

3. 港府以”Hollywood Tower”來紀念戴維斯之說;(7)

4. 港府以戴維斯的封邑(Davis of Hollywood, Gloucestershire)來為荷李活道命名。(8)

荷李活道命名的四個說法,究竟那個才是最合理?上文曾述,由於中英雙方的相關資料來源零散不全,因此只好透過歸納比較和綜合分析,先驗證鐵冬青在香港的歷史,然後再驗證以上四個說法。

首先,我們來看看香港開埠初期街道命名的模式。

香港開埠之後街道命名的模式,是隨著不同年代不同的政治環境而改變。不同時代的政治環境產生不同的管治理念,而這種不斷改變的理念便反映在街道命名的規律之上。香港開埠早期直至總督戴維斯的期間,中上環街道全都以英國皇室人員、首相、外交部大臣、殖民地部大臣、軍事家等人名命名。(9)

假如按上述街道命名模式是隨政治環境而形成規律來說,初時這種命名規律似乎就是要反映政府透過街道命名而宣傳強勢管治的訊息。我們知道荷李活道是在1841年開始開闢的,那麼在當時能夠打破這個道路以人名命名的規律,理應須要有相當說服力的理由;而要證明荷李活道能夠打破此規律,亦須要有很強的論證基礎。不過,倘若荷李活道因長滿冬青樹因而被命名,但假如荷李活道在開發時本來就沒有冬青樹,那麼連規不規律都談不上。

鐵東青不是香港原生植物

查明Flora of Hong Kong(《香港植物誌》)中由人稱「冬青之母」的已故胡秀英教授(1910-2012)撰寫的冬青科部分以及香港植物標本室的資料,發現鐵冬青本來不是香港原生品種,而是外來引進人工培植的。(10)雖然採納這個說法的漁農自然護理署與環保署的口徑不一,但關於鐵冬青是引進植物這點,嶺南大學英語研究副教授Michael Ingham和香港嶺南大學華南及香港歷史研究所主任劉智鵬博士亦曾對此作出表示,(11)不過沒有從研究鐵冬青的方向出發,詳細說明盡管鐵東青不是原生植物,但究竟是否有可能在1841年荷李活道開闢前或開闢時引進該路。就此,小遴在以下將詳細分析。

上文曾指出,文物保育專員辦事處網頁顯示,荷李活道現時的品種是鐵東青(Ilex rotunda),不過沒有說明當時的品種是否與現時的品種相同。那麼,現在的鐵東青會否有可能跟當時的冬青屬不一樣?據胡教授研究所指,(12)香港冬青屬有17種和1變種,當中引進的鐵冬青主要分佈在中國海南、廣東、廣西、雲南、貴州、湖南、河北、江蘇、安徽、江蘇、浙江、福州和臺灣;當中惟一與鐵冬青最相似的鐵冬青變種小果鐵冬青(Ilex rotunda var. macrocarpa),是擁有日本鐵冬青和喜馬拉雅山高冬青(ilex excelsa)特徵的變種,而更重要的是,小果鐵冬青是由倫敦園藝學會採集員福鈞(Robert Fortune, 1813-1880)在1848-1850年引進中國的。

換言之,假如1841-4年荷李活道上出現鐵冬青,那麼路上的鐵冬青便不可能是與其極之相似的變種。(13)既然不是變種,那有否可能本來荷李活道上的植物是其他冬青屬,但後來改種鐵冬青呢?在戰時試種一種一般生長在海拔400米以上高地的引進植物,(14)以當時的資源與技術來說難以做到,因此推斷,現時荷李活道的鐵東青,就是本來引進品種。

引進的問題在於……


引進品種不行嗎?當然不是,重點是在於引進的時間。

圖2。可見鐵冬青(I. Rotunda)在內地和亞洲其他國家生長的最低高度為海拔400米。來源:Tsang Che-wah, Anita, The ecology of ilex species in Hong Kong, 36.

圖2。可見鐵冬青(I. Rotunda)在內地和亞洲其他國家生長的最低高度為海拔400米。來源:Tsang Che-wah, Anita, The ecology of ilex species in Hong Kong, 36.

在香港所引進的鐵冬青非常罕見,(15)究竟他們是何時引進,小遴亦曾致電香港植物標本室,他們表示沒有任何野生鐵冬青的數據和標本。

據Flora of Hong Kong顯示,在香港早期所採集到的冬青屬標本有5款,採集時間都是在1847-1850年內。而由人工栽培的外來品種,亦有齒葉冬青、大葉東青和鐵冬青3款。(16)我們知道,英國人並不適應香港濕熱的天氣,因此他們在香港廣植樹木,開埠30年亦在香港和廣東大規模採集植物標本;無獨有偶,英軍亦有一個習慣,就是在外地行軍時將有價值的物品「帶走」,就如他們將當地種籽和標本帶走,並於1864年前後廣植在香港公園一樣。(17)

因此,假設荷李活道上的鐵東青是英軍在1841年5月鴉片戰爭廣州之戰時帶回香港,其實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然而,倘若這假設成立,那英軍又是如何將鐵冬青帶回香港呢?據胡博士所指,以往鐵冬青的繁殖多是借助種籽。但在20世紀30年代鐵冬青才出現在第二本廣東草藥專著《嶺南採藥錄》後,才發現鐵冬青繁殖的最佳方法為扦插法(Cuttings),即剪下母株的枝、莖葉、頂芽等部份再栽培出與母株相同幼苗的方法。(18)

故在沒有參考書的19世紀40年代,英軍將鐵冬青帶回港的方式較有可能是種籽而非枝節。然而即便如此,鐵冬青的種籽一般需要兩個冬天和一個夏天才能發芽,而發芽後最少要生長到1.6米,即多於3年時間才能開花,在每年9-12月結果。

(19)換言之,由發芽至開花最少需要5年時間。那麼推算一下,香港第二任總督戴維斯於1844年月5月上任,那麼引進於荷李活道的種籽就要早在1839年5月栽種,駐守於大笪地上的英國工兵在開路時才有機會目睹冬青樹林,或最遲要在1839年9月或之前播種,戴維斯才有可能在荷李活道上見到「多長小紅果」。

不過綜合而言,1839年5月林則徐仍未在虎門銷煙,而英國下議院在1840年4月才決定對華發動戰爭,甚至此時義律仍未作出放棄佔領舟山而改佔香港的決定,並向琦善發出「在外洋紅坎山暫屯」的照會。故此,1839年5月英方在荷李活道廣植鐵冬青,究竟所為何事?況且,如前所言,在技術層面上,雖然鐵東青粗生,但由於當時缺乏參考資料,認識鐵冬青生長的條件需要時間,並須要不斷試種才能找出最合適種植的品種與方式。在戰時資源緊張的情況下砵甸乍政府致力於試種新品種,(20)這說法也未免太過浪漫了。

圖3。在”Adult ecology”一欄中可見”rotunda”的”min. repro. ht. (m)”為”1.6”,即一般需時至少3年才能開花。來源:Tsang Che-wah, Anita, The ecology of ilex species in Hong Kong, 128.

圖3。在”Adult ecology”一欄中可見”rotunda”的”min. repro. ht. (m)”為”1.6”,即一般需時至少3年才能開花。來源:Tsang Che-wah, Anita, The ecology of ilex species in Hong Kong, 128.

另外,還有一點坊間說法經常忽略的。假如鐵冬青如環保署所言是原生品種,那就不是舶來品,故此中文路名不用類似後來位於跑馬地意譯的「冬青道」(Holly Road),而用上外來音譯「荷李活道」,這就進一步說明了”Holly”本來就不是原生品種;與此同時,盡管鐵冬青不是香港原生品種,但鐡冬青長久以來都是華南森林邊緣廣布的樹種,華南民眾早就懂得就地取材,以其莖與根皮不僅可清熱利濕和止痛消腫,(21)還可以治理感冒熱病、風濕骨痛血熱出血外傷止血等,藥用範圍非常廣;(22)加上鐵冬青為嶺南一帶人所熟悉的涼茶廿四味的成分之一救必應,王老吉家族早於1821年已在荷李活道文武廟旁開設分店。(23)

而且當時由內地源源不斷湧入香港的華人到外地謀生,在頭暈身熱時,都會託人到廣州王老豆舖買涼茶包寄到香港,(24)香港華人對鐵冬青不太可能會陌生。因此,盡管開埠初期街道譯名多以音譯為主,但不將該路意譯為深入民心的「鐡冬青」而用無人理解的音譯「荷李活」,實在無法理解。

事實上,早期香港的華人大多不識字,對於以英文翻譯的街道名稱難以記認,因此文武廟在1847年建成後,華人便將荷李活道以廟宇為中心,將該道改稱為「文武廟直街」。(25)相反,假如當年道路在開闢時真是有冬青樹,但港府卻又不以人所熟悉的鐡冬青為荷李活道命名,反弄至華人又要自創道路名稱,這樣的解釋實在令人費解。不過有趣的是,荷李活道在1844年竣工,那麼在1844年至文武廟於1847年建成前的3年之間,香港華人究竟是怎樣稱呼荷李活道的呢?

圖4。在1940年命名的跑馬地冬青道(Holly Road)。本源: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 Feb 7, 1940.

圖4。在1940年命名的跑馬地冬青道(Holly Road)。本源: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 Feb 7, 1940.

本文我們驗證過鐵冬青在香港的歷史,說明鐵冬青不可能在開埠時出現。下文,我們將會找出荷李活道命名最合理的說法,以回應鐵冬青最可能引進香港的時間。

 

[文:梁曉遴]

 

註:
(1) R. L. Jarman: Hong Kong Annual Administration Reports 1841-1941. England (Archive Editions, 1996), 98.
(2)1842年1月Canton Press有以下的一段則似是關於荷李活道的報導:"Commencing from the westernmost part of the present settlement there are at this date, independent of the temporary barracks (West Point Barracks) which afford quarters for the Bengal Volunteers, one of a permanent nature for about 60 men nearly completed – a stone-house of considerable dimensions ready for use – and another smaller one in a state of forwardness. A road runs from these building to the bazaar(Central Market)a distance of about one mile and a half, on the side of which some private buildings have been commenced, while in and about the bazaar itself some 20 permanent shops are in different states of completion.” Geoffrey Robley Sayer, Hong Kong 1841-1862 Birth, Adolescence and Coming of Age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37), 120.

荷李活道雖是由西營盤開始,但荷李活道全長只有1公里,而1842年修至中央市場的皇后大道長度為1.5英哩。此外,當時20間的商店主要集中在皇后大道。詳見莫世祥:,《近代史研究》1996年第2期,頁176-7。然而,基於西營盤是1841年初英軍登陸時建立,那麼同期已築有1.5英哩的”a road”而非”a Road”(即皇后大道)就是在皇后大道修築前的道路,那很可能就是荷李活道。Geoffrey Robley Sayer, Hong Kong 1841-1862 Birth, Adolescence and Coming of Age, 119.
(3)檔案編號:2-2627926740。
(4)梁濤:《香港街道命名考源》(香港:市政局,1992),頁50-51。
(5)檔案編號:LM(53)in DEVB(GLTM)203/1/4 Pt. 13。
(6)饒玖才:《香港的地名與地方歷史》(上)(香港:天地圖書,2011),頁28-29。
(7)”Hollywood Road was built……by the Royal Engineers, and named by Hong Kong’s second governor Sir John Francis Davis after his family home at Westbury-on-Trym near Bristol, England.”Jason Wordie, Streets, Exploring Hong Kong Island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2), 41. 另見Michael Ingham:”Hollywood Road…from a place in England. Hollywood was the name of the country seat in Westbury-on-Trym near Bristol of Sir John Davis, Hong Kong’s second governor.”Hong Kong: A Cultural and Literary History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7), 96. Dr. Ingham此說法,沒有說明Davis與Hollywood的關係。
(8)戴維斯於1845年7月18日封為一等爵士(Davis of Hollywood, Gloucestershire)。此說法見於丁新豹博士的<香港街道命名翻譯趣談>講座。賽馬會社區資助計劃-保育社區文化遺產計劃,2014年6月28日。YouTube。
(9)鄭寶鴻:《港島街道百年》(香港:三聯書店,2000),頁94。在開埠初期,由於香港總督本來亦是兼駐華商務總監(Chief Superintendent of the Trade of British Subjects in China),因此總督是有兩個上司,即殖民地大臣和外交部大臣。見丁新豹博士講座。
(10)Flora of Hong Kong Vol 2 (Hong Kong China, Agriculture, Fisheries and Conservation Dept, Hong Kong Herbarium, 2007), 182.
(11)Michael Ingham, Hong Kong: A Cultural and Literary History. 96. 另見劉智鵬博士於2014年6月15日在中央圖書館舉行的講座:<街名背後的香港史>。賽馬會香港歷史學習計劃。YouTube。
(12)Flora of Hong Kong Vol 2, 182.
(13)Shiu-ying Hu, : Journal of The Arnold Arboretum (U. S., Harvard University, 1949), 311-312.
(14)Tsang Che-wah, Anita, The ecology of ilex species in Hong Kong, (PhD dissertation), 2005, 36.
(15)Tsang, ACW; Corlett, RT, Reproductive biology of the Ilex species (Aquifoliaceae) in Hong Kong, China, 2005, 1647. 另見Tsang Che-wah, Anita, The ecology of ilex species in Hong Kong, 13.
(16)六款在1847-1850年由第59兵團上尉杉彼安(J. G. Champion)採集的冬青屬分別為亮葉冬青(Ilex viridis)、灰冬青(Ilex cinera)、細花冬青(Ilex graciliflora)、谷木葉冬青(Ilex memecylifolia)、凹葉冬青(Ilex championnii)和毛東青(Ilex pubescens)。大葉東青(Ilex latifloia)是在1998年由廣東引種栽培到中大的中草藥園內。,Flora of Hong Kong vol 2, 183-190. 另外關於毛東青(Ilex pubescens)見於Beethold Seemann 的The Botany of the Voyage of H. M. S Herald (London, Lovell Reeves, 1852-1857), 372.
(17)Seemann Beethold, The Botany of the Voyage of H. M. S Herald, 350-1. 另見,07:25開始,YouTube.
(18)江潤祥:《香港草藥與涼茶》(香港:商務印書館,2000),頁21-22。
(19)Tsang Che-wah, Anita, The ecology of ilex species in Hong Kong, 128.
(20)丁新豹:《香港歷史散步》(香港:商務,2008),頁 77。
(21)胡秀英:《秀苑擷英 – 胡秀英教授論文集》(香港,商務印書館,2003),第頁332-333。另見Shiu-Yung Hu, Food Plants of China.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2005, 237-239.
(22)荘兆祥:《香港中草藥》(香港,商務印書館,2002),頁76。
(23)<香港傳統文化:香港涼茶>。香港大學。另見謝永光:《香港中草藥史話》(香港,三聯,1998),頁 75-77。
(24)謝永光:《香港中草藥史話》,頁76。
(25)梁濤:《香港街道命名考源》,頁 51。

 

原刊於光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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