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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海珊錄像說故事:藝術家需要工廈

2015/8/6 — 11:29

「我一出生便在觀塘居住,直至 14、15 歲才搬走,整個童年都在這裡。」錄像藝術家麥海珊 (Anson),2009 年與一眾關心市區重建人士,成立「我們的地圖──官塘的文化與歷史」,以互動地圖記錄裕民坊地景的變化。去年,她出版相片集,為觀塘工廈藝術家留影。2015 年,她從事兩年的研究項目,終於推出錄像互動網頁──繼續談藝術、話觀塘。

出生於 1960 年代的 Anson 憶述小時候的觀塘,當時香港經濟起飛,製造業興旺,「那時工廠區很多人上班,觀塘碼頭很多人排隊。觀塘好多人,好多食店,好迫,是最繁盛的時候」。因著近年接連與觀塘相關的計劃,她經常出入此地,不禁感嘆:「現在觀塘碼頭水靜鵝飛,已經全部不一樣了。」

Anson 記得,2007 年前後,得悉裕民坊即將重建,第一個反應是「哇!咁恐怖!」一個如此市中心的地方進行大型重建,令她無法想像之後會變成怎麼樣,「當時也沒有想過,會發展成今日的香港。不只是觀塘的問題,而是整個香港,問題同步發生。」Anson 口中的問題是指舊樓翻新,致使原居者無法回購。問題更不止於一個地區,幾乎遍及整個香港。這一兩年,她進行觀塘工廈藝術家的項目,再次進出觀塘,她發現「之前做過訪問的好些街坊,現在很多已經走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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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的感情,今朝回望昔日故居,只見一幀幀熟悉的回憶,在現實裡再也找不到記認,Anson 也感到無限欷歔,「前一陣子身體不太好,朋友都勸我,還是不要來好了,見到又傷心。」但她還是堅持,堅持兩年,觀塘工廈藝術家的研究項目即將完成,用她最熟悉的媒介──影像,記錄藝術家的活動之餘,更希望向政府施壓,希望當局正視工廈使用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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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廈並不荒廢

「很多大眾媒體都做過,記錄觀塘工廈的項目,但我想集中於『空間運用』方面。我是有些背後意圖的啦,想重申工廈之於藝術家是有需要的。」

Anson 解釋,社會大眾普遍認為製造業式微,工廈不再需要,「活化工廈政策也就是由此應運而生。」政府常說工廈荒廢,要好好運用空置的地方,在工業區引入商業活動。然而,Anson 並不同意,反指活化政策破壞了原來社區的生態。大業主買下整棟樓宇,修緝翻新甚麼也不做,造成「工廈破爛」的普遍印象;業主亦不急於出租,一直守株待兔,「租一個月才幾十萬,一變身就幾十億了。」

「我們來自工廈」網站截圖

「我們來自工廈」網站截圖

「但所有人去過一次觀塘就會知道,那些有很多不同的人,包括中小企。工廈,絕不是荒廢的空間。」Anson 今次進行的研究報告,正是從這方面入手,「介紹大家在做甚麼作品之餘,也著重展示大家是怎樣運用那個空間。」

 

呈現租戶的不穩定性

「我們來自工廈」(觀塘)網站近日開張,盛載著 Anson 過去兩年的研究成果。她透過錄像訪談和簡單的數據資料統計,架構成這個互動網頁。網頁的第一層是以數據資料作為分類,瀏覽者可以根據租金、大小、媒介、工作室狀態(在/已不在)等分類,去尋找不同的工廈故事。

從 120 呎的劏房,到 6,000 呎的大書店,網頁庫存都一一囊括其中。Anson 笑言,大家一看呎價租金就知道,跟住宅一樣,往往總是愈大愈平,愈小愈貴。她感嘆,研究進行這兩年間,已經有 7 至 8 個單位搬走了,「大家由此可知,所謂不 sustainable 的狀態。」她將問題歸究於活化工廈政策,「刺激了炒賣活動,業主常常轉換,一換又加租,所以藝術家常常都要搬,每一次都非常勞民傷財。」

搬遷個案中,叫 Anson 最難忘的要算 Lab by Dimension+。創作團隊去年推出木片唱盤盛極一時,至今 HMV 和 K11 仍然有售。Lab by Dimension+ 原先也是棲身在觀塘工廈,最近也因為新業主加租叫價一倍,令他們最終也只能黯然離場,「所以『在/已不在』的分類好重要,希望引發大家的思考:為甚麼工廈藝術家那麼快便走光光呢?」

 

發掘工廈裡的兩代故事

第二層的錄像分類方式,則是 hyper-video 的平台,瀏覽者按入其中一個藝術家工作室之後,將會播放相關的訪談錄像。內容圍繞工廈的使用情況、觀塘的鄰里關係、對活化工廈政策的看法等。錄像下方更附有字幕,瀏覽者可點擊文字來控制短片播放。

Anson 指,此技術容許各種實驗發生,例如「字幕隱藏了一些關鍵字,方便大家去尋找。而關鍵字的組成,正是我做研究期間的一些分析。」當中亦有一些有趣的關鍵字,例如:「父親」。訪談期間,她發現原來好些工廈藝術家,父輩都曾在觀塘工廠打工。研究團隊甚至也訪問了部分藝術家的父親,她形容「聽他們的故事,根本就是在看觀塘的歷史。」

樂隊 Mur Mur 的鼓手提及父親與自己的音樂關係
(圖:ktfactorystudio 錄像截圖)

樂隊 Mur Mur 的鼓手提及父親與自己的音樂關係
(圖:ktfactorystudio 錄像截圖)

其中一個特別的例子,是本地獨立樂隊 MUR MUR 的故事。Anson 憶述訪問當日,到練團的地方時,覺得環境「好靚」,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樂隊鼓手爸爸的私家 band 房,「鼓手爸爸開製衣廠的,現在生產線不在,但保留了辦公室。爸爸本身也是玩音樂的,在廠裡闢了一個地方做 band 房,女兒夾 band 也就讓她用了。」Anson 形容,這不光是一個藝術家的經歷,也是一對父女的故事。

 

更新工業的想像

歸根究柢,這是始終一個研究項目,Anson 強調報告連同這個互動網頁,將會呈送起動九龍東及發展局作參考。在大學任教的她亦笑言,自知當局大概不怎理會,也不會有甚麼效果,「但我覺得始終是要交。」她認為研究能夠協助當局評估活化工廈政策的效果,「我只是想他們想清楚,工廈裡面有甚麼人,他們在裡面做甚麼,從而再評估現有的政策。」

兩年前,Anson 開始深入認識藝術家在觀塘工廈的情況,她發現香港工業一直沒有消失。因著這個研究項目,她更確信新工業已經冒起,甚至用上「工藝師」來形容部分工廈藝術家的身份。她以皮藝和木工為例,不但是藝術文化創作,亦與傳統工藝相關,「當然現在不再是串膠花,或者車牛仔褲,當我們看真的一點,工廈裡的手藝師做的事,正是切切實實的工業。」

Lab by Dimension+ 使用的雷射切割器
(圖:ktfactorystudio 錄像截圖)

Lab by Dimension+ 使用的雷射切割器
(圖:ktfactorystudio 錄像截圖)

就像先前提到的 Lab by Dimension+,應用到雷射切割技術。切割膠片時,會產生臭味而且毒氣,藝術家需要特地安排抽氣喉處理,「商廈即使兩蚊呎租,他們也無法在商廈生存。」訪問中,她也特別強調,藝術家如何運用工廈空間的優勢進行創作,「例如一些會製造噪音,或者會應用大型機器等創作,他們都需要工廈的環境。今時今日,工業不就是這些活動嗎?」

 

裕民坊拆了,觀塘工業區也蓋起一幢幢玻璃大廈,提及新建成的酒店,Anson 反問:「我們是否真的有那麼大的需求?」她一直相信,藝術家需要工廈,經過兩年時間的研究,與使用者親身訪談,她發現藝術家「不但需要工廈,而且發展出新的工業運作。」曾經在觀塘生活超過十年,項目更新了她對這一區的認識,回應政策之餘,她還有許多意外收穫:「原來現在觀塘有那麼多人,做著那麼多有趣的東西。當中很多藝術家與上一代、與這個地方的小故事,統統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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