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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拖的基因編輯討論

2018/12/5 — 17:16

基因是生命的藍圖,控制著不同生物特徵,包括身高、智力、患病機會等。人類與其他生物現時擁有的基因組 (Genome) ,便是演化數十億年以來的成果。以往我們一直認為,基因已決定了生物和其後代一生,頂多也只能透過配種得到理想特徵。不過,科學改變了這個想法,人類無需上帝,也可透過基因工程,編輯生物基因。

歷史學家 Yuval Noah Harari 曾預言未來世界,智人將演化成神人 Homo Deus ,可突破自然演化限制,根據需要以生物操控、基因工程和改造人 (Cyborg) 科技 [1] 令自己變得更強大。近年日漸成熟的 CRISPR 基因編輯技術,更以成本較低的方法準確切斷指定基因片段,由此維修或刪除基因。CRISPR 技術成本越來越低,普通一個大學實驗室,甚至是一個 “BioHacker” 也可輕易做到。要作出影響下代基因的「生殖細胞基因編輯 (germline gene editing)」研究,也非科幻故事。

深圳南方科技大學生物學家賀建奎上周就將幻想化為現實,聲稱成功利用基因編輯技術 CRISPR 改變胚胎基因,而該胚胎亦發展成孖生女嬰露露和娜娜 [2] 。乍聽之下,很容易直接得出結論:不道德、不負責任,但究竟生殖系基因編輯怎樣不道德,怎樣不負責任,我們應該容許這類研究嗎?或者有部份人認為賀建奎厚顏無恥,但他日前發表的論文中也提出,公眾對於基因療法的看法可能只建基於自己對醫學的個人道德觀,更反映科學界需向公眾解釋基編研究的臨床應用、限制、風險、規範管制,以及未來角色,以作出明智的判斷——撇除今次研究,其實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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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難以解決,是因為我們都站在兩難局面。公眾對於「為了治療或預防疾病,你會同意修改下一代的基因嗎?」的立場,都未必全然反對。無論是在中國還是美國,同意比率都大概是 60% 左右。受訪者同時也坦言,本身對基因療法認識有限——反映數字可能在增加對基因編輯認識後,還會有一定改變。就算是在科學界,現時都未有一套國際標準供參考,以判斷哪一種基因或疾病可作生殖細胞基因編輯研究、哪一種屬於「增強 (enhancement) 實驗」,問十個科學家,十個都可能有不同定義。

魔鬼在細節,基因編輯涉及的道德問題、未來的醫學角色,以及規範管理等重要議題,都未被討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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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患病就只能聽天由命,但醫學發展讓生命不再單憑「上天」決定。基因編輯更提供了新工具,讓人類可治療絕症,甚至預防疾病。早前就有研究嘗試以基因編輯技術,研發出治癒癌症的免疫療法,又或者編輯基因,讓盲人有機會重獲光明。

基因編輯技術至今仍未如神般準確、可靠,有機會出現基因「脫靶 (Off-target) 」問題,有機會引致無法預計的後果,一生受害。近日批評賀建奎的,大多只是針對「技術問題」,換言之,即是「未做得」,而非「不可做」。即使是批評賀建奎的諾貝爾獎得主 David Baltimore ,也沒有斷言人類永遠不應作基因編輯研究,或者製造基因編輯嬰兒。

賀建奎事件最大的道德爭議,不是會不會有健康風險,而是源自於「自主權」爭議。有人認為成年人可自行判斷是否承受基因編輯的風險,可是未誕生的下代則沒有這權力。除此以外,有更多人擔心基因編輯將會引起更大問題,例如「設計嬰兒 (Designer baby)」和導致優生論等,有機會加劇社會不公問題。不過,北海道大學生物倫理學研究人員石井哲谷 (Tetsuya Ishii) 就指出,優生學受制於技術、社會成本,以及難以檢測成效等問題,胚胎基因編輯也難以實現「優生論」。

我們需要判斷的是:哪一種疾病可以此方法治療,甚麼不可或未可以。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對人類基因、基因和環境互動,以及疾病機制的認知都有限。多大的風險才算是「風險」?即使是定義較鮮明的「疾病」概念,也會因社會、文化和經濟因素而不斷改變。另外「預防」與「增強」療法的界線,也非一般人所想般清楚。特別是近年發現大部份疾病都不是由單一基因引起,而是每種基因各自會增加(或減少)患病風險。透過修改或增加類似基因來增強免疫功能,或者是控制膽固醇,又算不算是增強作用,還是只是預防療法?這些一一都要慢慢達成共識。

科學家和大眾對這類問題都仍有一定爭議,公開透明的研究計劃就顯得更加重要。社會對於基因編輯的恐懼,很多時主要來自不理解。賀建奎事件令社會最不安的,是由頭到尾,他也沒打算將計劃公開。外界只能單憑他的 YouTube 影片,得知「實驗已安全完成」。前後從來沒有任何數據、證據,可供其他科學家參考。就連他就職的大學都即時割蓆,指他從未有申請過要進行類似實驗。

類似的問題也曾在 2016 年舉行的哈佛秘密會議出現——當時有近 130 位科學家和政商界領袖同意開展人類基因組計劃 Write (Genome Project–Write, HPG-W) ,容許科學家更靈活和便宜地作大型基因組實驗。然而,事件從未有與公眾,甚至其他科學社群討論研究。因此,消息傳開後,一樣被學界批評與人類基因組國際高峰會的原則相違。

當被問到能否將初稿刊登在《bioRxiv》時,賀建奎只支吾以對。另一個問題,他要等到主持人質問時,才坦言另外還可能有基編嬰兒將會誕生。若非有人質問,恐怕全世界也會被蒙在鼓裡。 瑪麗.居麗 (Marie Curie) 曾說過:「世間沒有事物是值得感到恐懼,只是需要被理解。現在就是理解更多的時機,以減少我們的恐懼。 [3]

基因編輯的發展從來不應在未理解清楚就進行,但現時社會和學界都未有嚴謹、有系統地討論基因編輯未來的定位和道德界線。可幸是,世界衛生組織終在昨日 (4.12) 決定成立委員會,由零開始商議基因編輯問題。媒體不應隨意視基因編輯為洪水猛獸,反而應盡量與大眾解釋實際利弊,引領更深入的討論。科學界與政府也需盡快協訂出一套有法律效力的機制,確保類似賀建奎的事件不會重新出現。基因編輯討論,真的不能再拖了。

註:
[1] 「我認為在未來 200 年或以後,智人有機會會利用生物操控、基因工程或改造人 (Cyborg) 科技,將自己升級至如神般。這將會是自生命起源以後,最偉大的生物演化過程。在生物而言,我們在過去 40 億年都沒有甚麼大改變,但未來人類和我們的差別,將如同人類跟黑猩猩的差別般大。」
[2] 賀建奎先用體外人工授精技術製造胚胎,再以 CRISPR 將胚胎基因譜內的 CCR5 基因移除,由此減低胚胎免受 HIV 感染的機會。這種會影響下代基因編輯研究,一般稱之為「生殖細胞基因編輯 (germline gene editing)」。不過有專家就指,今次實驗實無必要,因為已有較安全的「精液洗滌」預防感染。
[3] Nothing in life is to be feared, it is only to be understood. Now is the time to understand more, so that we may fear 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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