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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改造嬰兒有何道德爭議

2018/11/29 — 12:29

事情比我想像中嚴重,也在此分享一下感想。

先利申,本科讀的是分子生物技術學,研究院也花過時間考證「生殖細胞基因改造 (germline genetic modification) 」的道德爭議。今次賀建奎先生所做的基因改造就屬於這類。

事實上,如「北歐心科學」的貼子所言,這是一個「無用」的基因改造試驗:因為賀建奎先生所做的,居然只是移除了一套 CCR5 基因(和修改了一套 CCR 基因),所以基本上是人體實驗,而不是治療嘗試。理由是:所有人都有兩套染色體,亦即是有一對(兩套)CCR5 基因,要同時進行修改,才可以把抗拒 HIV 的效能最大化。除非有關抗 HIV 的效能,能夠單單透過刪除 CCR5 一小段的基因能完全顯現,否則只修改一套 CCR5 ,未必有明顯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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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osomal dominant  有一套基因出事就會發病,例如著名的亨丁頓舞蹈症 (Huntington disease)
取自 Center for Genetics Education

Autosomal dominant  有一套基因出事就會發病,例如著名的亨丁頓舞蹈症 (Huntington disease)
取自 Center for Genetics Edu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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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科學家一直有基本共識:基因改造的主要目的是用來治病,而不能夠用於(永久)改變/改善下一代的形質。這條道德的界線,簡單來說,就叫做 therapy-enhancement distinction :基因改造只能用於治療疾病;假如用於改變/改善人的形質,就是有道德上的問題。

用基因改造技術來治病,只要有關技術足夠安全,有慎重考慮相關風險(例如賀建奎就明顯沒有這樣做),這應該沒有太大道德上的爭議。

至於改變其他形質,例如減肥/眼睛顏色之類,因為牽涉的基因眾多,在短期內也難以有實現的可能。更重要的,是這類改造往往意味著家長對子女的絕對控制,令得子女的自主性受損。

另一條道德界線,就是體細胞 (somatic cell) 與生殖細胞 (germline cell) 之爭。今次賀建奎先生做的「實驗」,我們叫做生殖細胞基因改造,與體細胞基因改造相對。前者顧名思義,就是做胚胎基因改造實驗,所造成的遺傳影響會代代相傳;而與之相對的體細胞基因改造的影響,只限於接受基因改造的單一個體,並不會遺傳到下一代。

賀先生用的 CRISPR-Cas9 ,其實每一步都可以出錯。

賀先生用的 CRISPR-Cas9 ,其實每一步都可以出錯。

認識以上的概念後,就能夠更好理解賀生先的行為問題所在:

第一,這是生殖細胞的基因改造,有關改造會代代相傳,賀生先的粗暴做法,不但會影響嬰兒一生,亦可能會在「漢人」的基因庫中流通。(正如「北歐心科學」貼子所言,「漢人」沒有 CCR5 變種,應該有演化上的優勢,可能會影響一個族的存活。)

第二,一般人最反感的地方,就是覺得父母(或醫生、學者)並沒有權利去改變下一代的命運。我們並不需要接受「基因決定論」,誤以為基因決定了我們的命運;但假如我們認為人的自主性,是來自於人能某程度上對自己身體的轉變有話事權的話,在我們出生之前的基因改造,其實是在破壞下一代的自主性基礎。

人的自主性,是需要透過一些條件來彰顯。根據 Michael Sandel 的講法,我們之所以能夠理解自身,是一個能自主行動的人,源於我們每一個人與生俱來的形質,都是獨一無二、源自上天(假如有人討論上帝)的「禮物」 (gifted character of human powers and achievements) 。上一代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未經將出生子女的同意,強行改變下一代的形質,正正是令上一代人變成下一代人的「主人」。所以與生殖細胞相關的基因改造,即便是為了治療疾病的原因,也應該三思而後行。

延伸閱讀:
Jurgan Habermas, The Future of Human Nature
Michael Sandel, 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 Ethics in the Age of Genetic Engineering

原刊於作者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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